《律杀（上）》Die

8、第 8 章

　　十五
　　从来就没有平凡过的生活，此刻仿佛又归入了平凡之中。龙聿继续扮演沉默的好学生，众位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而凌律则接手了下一个案子，继续他凌律式的工作方式。至于郝仁，则在辛苦了近半个月顺利完成任务后被放了长假，还发了三千块的奖金。
　　而林家，则好象人人都不知道或者不记得这件事了，林巧巧也没有再正眼看过龙聿一眼。当然这龙聿并不知道，因为他连斜眼都没再落在林巧巧身上。倒是林影湖，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峙过几次，林影湖出国后龙聿也时常会想起他，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好好揍他一顿，以致事情过去后自己不爽了好久。
　　高二的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繁重的学习淹没。因为一直都很刻苦的缘故，龙聿的学习底子很好。但真到了高三，原本吊儿郎当的人都开始发狠。家境中下的要努力考上好学校，有钱子弟也迫于家人的压力开始好好看书——即使最后还是要用钱买，比较象样的成绩也不至于让家族太丢脸。
　　所以要一直保持年级前三的名次，龙聿可是花费了相当大的精力，并且原本的打工也在进高三时辞掉了。凌律在扣足了八个月之后给龙聿涨了生活费，就当作营养补助和汽油钱。
　　有时候忙里偷闲，龙聿也会思前想后觉得凌律其实对自己挺不错的。在吃穿用上面决不亏待，每个月会按时给钱，就像定期发工资一样，也不需要龙聿开口。家里会有专门放钱的地方，每天买菜买日用品就从这里面拿。但该扣钱的时候凌律也决不含糊，那八千块就是很好的例子。
　　凌律把一切都分得很清楚，什么是该给的，什么是不该给的，什么时候该奖，什么时候该罚。龙聿怀疑凌律心里有一部自己的法律，指导着他做每一件事。

　　其实刚去英华中学寄宿的时候，公寓里曾有人丢过钱。按理最常见的模式，就是老喜欢摆少爷架子拿钱出来显摆的那位二世祖怀疑公寓里有人拿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六百块钱。
　　在他眼里，四个人的公寓里有两类人。一种是像他这样有钱的人，一种是像其他三个人那样没他有钱的穷人。而穷人又分为几类，一类是识时务会来巴结奉承他的人，一类是沉默寡言穷摆架子故作清高的人，还有一类是胆小如鼠、自卑怯懦的人。
　　龙聿很无所谓地被他分在了穷人中的第二类，并且在事发之后与第三类一起被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会被有钱有势的人看不起，龙聿已经对此有了心理准备。但被怀疑为窃贼，他可完全没有想到。
　　因为没钱，因为不愿说话，因为没有巴结他，所以自己就有可能偷钱吗？笑话！
　　龙聿懒得跟他们辩白，说了一句“钱不是我偷的”便不再说话，气得二世祖和来调查和解的老师半死。凌律曾经提到过，审讯的时候不怕你乱说，就怕你不说。当然龙聿并没有有心实践一下，他只是纯粹懒得开口而已。
　　“如果今天再没有找到那六百块钱，明天就把你们家长都叫来！”老师气急败坏这样宣布以后，那位“第三类”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而龙聿，则忽然觉得有些慌张。
　　叫凌律过来？他会有什么反应？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或者他根本都懒得过来，那个把自己丢进寄宿学校便撒手不管的人！
　　那时侯的龙聿不过才脱离少爷身份不到两个月，认识凌律也不到两个月。他觉得凌律似乎可以信任，又似乎不可以，凌律似乎对他不好，又似乎对他不错。他不懂凌律，因为不懂，所以不安，因为不安，所以慌乱，因为慌乱，所以……有些害怕。
　　凌律的行为永远是不可预测的，龙聿一直这么认为。但当看到了他的反应之后，又会让人觉得，果然是凌律，这就是凌律会做的事。
　　“你拿了钱没有？”男人的声音其实很有磁性，很好听。
　　“没有。”龙聿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问话不喜欢问第二遍。”
　　“我也不喜欢回答同样的问题。”
　　“……这件事你自己可以解决吗？”
　　“……”
　　“我说过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自己解决？怎么解决？不是我拿的我要怎么去解决？
　　“……我自己解决。”
　　“很好，我走了，有需要再打电话给我。”
　　凌律来得果断，丢下上庭前的最后一个准备会议跑来学校；走得干脆，赶上了会议的末班车，直接撇下不明所以的龙聿和老师。
　　“天哪，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正是存在这样不负责任的家长才会有这么顽劣的学生！天哪！气死我了！”听着正值更年期的女老师的唠叨，龙聿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我自己解决。
　　这是龙聿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以后有很多次，龙聿这样对凌律承诺，这样默默给自己鼓劲。
　　那个人，不值得信赖，周围没有人值得信赖，所以，我自己解决。但当时的龙聿是这样看待的。
　　信赖是什么？如果龙聿还是那个受父母呵宠的龙家小少爷，他相信父亲一定会帮自己摆平这件事，他坚信。狠揍那个有点小钱就洋洋得意自以为是的家伙一顿，然后母亲一定会轻声安慰自己，相信她的儿子。这就是信赖，龙聿对父母的信赖。
　　他们爱自己，自己也爱他们，所以彼此信赖。
　　龙聿费了很多心思弄清楚原委才最后真相大白。原来是那个走路从来不抬头、说话从来不大声的“第三类”一时贪念拿了钱，而那个媚上欺下对此心知肚明的第一类则趁其不注意又偷偷把“赃款”装进自己口袋。最后钱早被他花光了，龙聿面前只剩下两个痛哭流涕的人六神无主地嚷着“怎么办”。
　　怎么办？告诉老师开除他们？告诉二世祖教训他们？怎么办？三个被划为“穷人”的初二学生去哪里多找六百块钱出来？还能怎么办？
　　“喂，借我六百块钱。”犹豫着，还是拨通了电话，龙聿开门见山。
　　“做什么？”
　　“补篓子。”
　　“你怎么还？”凌律的问题顺理成章，而且十分现实。
　　“每个月扣两百。”守财奴！龙聿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你去家里拿吧。”
　　于是，散落的钱一分不少地在公寓下面的茂密灌木中“找”到了。
　　“那天风大，又开了窗户，可能是被刮下去了。”三人众口一词。
　　那天开了窗户吗？二世祖疑惑着。
　　为什么这几天清扫人员都没有发现灌木里有钱？老师也疑惑着。

　　并不是龙聿好心，帮那位穷苦可怜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第三类”补救过错，顺便抓了个“第一类”的把柄。只不过……他想到了曾经，曾经的自己。
　　“爸爸，爸爸！他偷了我的汽车模型！！”
　　“聿儿，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就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我不管，我不要再看到他了！他是小偷！”
　　“还是再找找吧，你再好好找一下再说。”
　　“就是他！我的模型不见了，就是他偷的！爸爸，你包庇他！不公平！不公平！”
　　“好，好，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那好！我要最新款的！那个小偷也把他赶出去！我不喜欢他！”
　　“……聿儿，不要任性……好，别哭了，别哭了，都听你的，好吧？”
　　第二天，汽车模型在床底下找到了，龙聿才记得似乎是自己按遥控把它开进去的。
　　可是，已经不重要了。爸爸马上又买了更好的汽车模型，而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男孩已经被解雇了。弄错了就弄错了，误会了就误会了，谁还会再追究呢？
　　为什么自己当时就认为那个男孩是小偷？因为他没钱，因为他不愿意说话，因为他没有巴结过自己。

　　十六
　　寄宿后的第三个周末，第一次自己解决问题的龙聿回到家。虽然是向凌律借了力，但毕竟真相是自己弄清的，钱也会慢慢还掉。所以，龙聿有一点得意。要是父母亲知道自己解决了这样一场“风波”的话，一定会对自己大加赞赏吧？
　　那那个把问题丢给自己的凌律呢，一定没想到结果会这么完美！
　　这样猜测着，龙聿心里有着隐隐的雀跃，全然没有了在学校的沉默和稳重。
　　可是……
　　茶几上一张简单的字条让龙聿忽然觉得一阵冰凉。
　　——龙聿，我出去了，有事自己解决。
　　没有时间，没有落款，没有说他去什么地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简单的四个字，“我出去了”，只是简单的六个字，“有事自己解决”。
　　这是龙聿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那么谨慎敏感（？）的人也可以这么不拘小节。
　　第一次，真的，周围没有了一个人。
　　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失去的了。没想到，却仍然觉得心中空了好大一片。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龙聿从来都不曾失眠。可这是第一次，整晚缩在沙发上，睡不着。
　　反复看着那张字条，刚劲而俊逸的字体，“有事自己解决”，有事自己解决……
　　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一天，所有的事就都要自己解决了吧。
　　信赖，信赖是什么？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凌律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所以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一种信赖吗？
　　当初那十万块钱是凌律当着龙聿的面放进客厅的柜子里的，他不会怕自己拿走吗？他不怀疑吗？自己说没有拿，于是他给老师留下一句“不是他偷的，我走了”就扬长而去。他不会认为自己在说谎吗？凌律应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那为什么他的行为有这么多漏洞？
　　这些，都是因为信赖吗？
　　信赖是因为爱。他爱自己？不可能。
　　信赖是因为了解。他了解自己？也不可能。
　　那为什么会产生信赖呢？
　　他信赖自己，所以离开了。自己是不是也会对他抱有信赖呢？因为信赖，所以相信他会回来。是这样？
　　凌律的信赖，是这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那时侯要是父亲没有相信自己的话，或者不那么心疼自己，也许那个小男孩就不会受冤离去了。
　　信赖是好东西，爱也是好东西，但如果信赖和爱之间有瓜葛，或许就会变成一种毒，无色无味，难以解除。

　　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一种叫做凌律的解药？自己的每一个缺点，都会被他一层一层剥开，慢慢浸入，完全根治？
　　高一的时候，考进翔英中学的龙聿被推选为学生会长。之后的某一天，一位女部长不无崇敬地对龙聿说：“会长，我觉得你真的好独立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呢！好象什么事你都能自己解决一样！”
　　“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是啊！你不觉得吗？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龙聿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一个在两年前还什么事都做不成的狂妄少爷，居然长成了别人眼里的超人了吗。
　　那时侯的龙聿已经想清楚，凌律当年恰好在自己需要赞赏和鼓励的时候出门旅游，并不是他想以此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告诫自己解决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因为，凌律当时想旅游而已，所以他就出门了。
　　自己的成绩，自己的努力，当时根本没有在他脑中留下一点印象。那时侯他相信自己没偷钱，或许也只是凭直觉而迅速下的判断而已，与信赖什么的扯不上太多关系。而他不防着自己拿那十万块钱，也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把那些钱放在心上，仿佛那些钱不属于他，拿就拿了。
　　而且龙聿已经知道，信赖应该指的是信任和依赖。凌律对他龙聿，也许有信任，但绝对没有依赖。所以，无论如何，谈不上信赖。
　　龙聿经历的东西越来越多，思考的东西越来越多，懂得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信任，信任是什么？
　　已经在书桌前发了很久呆的龙聿起身，合上了温习的书，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