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33、番外•记忆

　　我觉得那一切开始变得遥远。那些所谓的幸福，那些所谓的……背叛。
　　最近我忽然记不清楚凌律的相貌，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和许多我们相处的细节。我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不管是在走路或是看书，然后仔细去想到底有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过。
　　周围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新到我一开始的时候经常忘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脸，不同的教室，不同的树木，不同的空气，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一切。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变得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但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我偶尔会在法学院前驻足，然后不知所以地默立很久。我感到很迷惑，我有一种冲动，去档案馆里查一查这里在十年前是不是有一名叫凌律的学生。有几次我真的抑制不住这种想法，便拦住金发碧眼的学生或者其他在这里走过的人，询问他们是不是听过“凌律”这个名字。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摇头。我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种说不出却挥之不去的淡淡失望。
　　他就好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除了我，似乎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他是干什么的，又有过什么故事。除了我，似乎也没有人再提到“凌律”两个字，没有人问我“你还爱他吗”，或者仅仅是“你认识凌律？”。
　　我总是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一笔一划。然后盯着这个名字看，很用心地。可我渐渐会感觉到这两个字越来越陌生，陌生到在我眼里成了一堆几何线条。我要再重新写一遍才能重新拾回那种熟悉的对汉字的感觉，对这个名字的微漠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在很长时间里忘记有凌律这个人。我见到他之前的那一段人生忽然逐渐清晰，清晰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而与他相处的时间却模糊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我回忆过去的时候，经常会有种从十三岁直接跳到现在的错觉。我知道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却很难弄清这到底是什么。
　　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可时不时地我会忽然有一种感觉，一种淡漠又强烈的感觉，就是我弄掉了什么东西。脑子里有一段灰色地带，这会定期发作那样搅得我不得安宁，就像失忆，又像是毒瘾。我会忽然无由来地变得暴躁不安，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被一种躁动的情绪支配，身体不受控制地破坏眼前的所有东西。
　　后来有一天，在我忽然又开始觉得慌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凌律。凌律。
　　凌律。凌律。凌律。凌律。凌律。凌律……
　　我不明白这种感觉。我仍旧茫然，仍旧不解，可是这个只剩朦胧熟悉感的名字就像有魔力一般，缓慢地安抚下我的所有情绪。我已经淡忘了关于他的一切，但当我的心突然绞痛的时候却只有这个名字能让我平静。我满眼满眼地看着同样的两个字，两个已经不那么陌生却无法真正熟悉起来的字。我偶尔会发愣，然后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纸上已经写满了他的名字。
　　凌律，凌律，凌律。
　　写满了他的名字。大的，小的，轻的，重的，郑重的，潦草的，重重叠叠。
　　生活渐渐归于平和，那些沉重的一切宛如针尖在阳光中划出的那道弧线，一闪即逝。那深沉的黑色逐渐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手中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人在瞬间失神的名字，让人在瞬间遗忘周遭一切的名字，连同许许多多的东西，过去，现在，和未来。
　　凌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