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28、第 28 章

　　五十五
　　前一阵子，龙聿也没有少被拉去吃“离别饭”或者叫“饯行餐”。同班同学，学生会的成员，甚至打工结识的朋友也都赶在他出国前聚一聚。有不少人打听他的航班坚持要来送一送，可都被龙聿婉言谢绝了。
　　最重要的时刻总是想跟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凌律弄的菜并不很丰盛，也只能算是比较可口而已，但龙聿吃得很惬意。总觉得饭菜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出色，但独特，就像凌律独有的体香一样。
　　“下午有什么安排？”凌律早早吃完，点上一支烟。
　　“暂时没有。”
　　“已经去了周家？”
　　“你回来之前去了。”
　　龙聿以为凌律会问周家说了什么，可他没有。
　　“许芸希望你在离开以前到她那里去一趟，你的意思呢？”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他的态度。
　　“你母亲？”
　　“更合适的说法是凌氏总裁。”他纠正道，不带感情。
　　龙聿沉默了一阵，说：“你的意思呢？”
　　“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也许对你以后有好处。”
　　龙聿愣了愣，有些不高兴：“我不去。”
　　“随便你。”凌律耸耸肩。
　　难道那个女人闹得还不够？硬要找个敌人出来针对凌律，现在莫非还要煽动他周围的人？
　　龙聿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她利用的。没钱，没权，拿来威胁凌律——龙聿看了对面正陷入沉思的男人一眼——好像也不够份量。
　　龙聿不会忘记五年前她是怎么样地疯狂大吼，并且还狠狠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看她那时的反应，似乎很……重视自己的父亲。
　　龙聿知道，只要说到“龙光海”这三个字，总会有女人要心脏漏跳几拍。而这些女人对父亲的迷恋或许能在某天成为自己的利器，甚至其中一把还插在了凌氏总裁的宝座上。
　　父亲的魅力足以吸引这些人。即便他已离世五年，他的影响却应该仍然扎根在很多人的心里——父亲尽量地为自己铺好了路。
　　可是，不想这样，不想靠别人。踏着别人的阶梯上去或许更省力，但不想因为怕吃苦就去低头抬头看别人脸色——这才是真正的折磨。即使这种折磨不能完全避免，但起码想尽可能地避开。
　　当年推开林巧巧是因为如此，现在不去见许芸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知道父亲同不同意这种绕远的做法，但只要最终到达了目的地，那便应该没问题。
　　如果要在这个社会上坚持某些原则，那么就要做好付出更多的准备。
　　要走的路，似乎还很长。
　　“吃完了？”
　　“再吃一碗。”龙聿对着凌律一笑。
　　只要有人陪在身边，那么绕远一点又怎么样？能找到合适的人一起走，那便不会在意路程长短。

　　中午，凌律躺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龙聿便悄悄拿出毯子帮他盖上。
　　男人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地落在龙聿眼里。
　　“你不睡一下？”
　　“不睡。”龙聿轻轻将手指顺着对方的鬓角插进头发中，缓慢地梳理和轻抚着，“我想多看看你。”
　　“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男人好笑地扬起嘴角。
　　龙聿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的脸，认真地用手指描绘着他的轮廓。
　　“你怎么不睡了？”过了一阵，龙聿开口问道。
　　“这样能睡？”
　　一个人凑在脸边两分米处，用紧紧的、热切的、却又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你，谁敢闭上眼睛？迟钝如凌律也觉得这样有些别扭，但如果顺着本能推开好像又会更加奇怪。
　　僵持中，龙聿叹了口气：“律，什么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安心地睡着呢？就像我在你身边睡得特别安心那样。”
　　“这个也许很难。”
　　“是因为你不信任我吧？”龙聿的口气轻冷得有些委屈。男人刚想开口，他的话却又接了下去：“因为你不相信我会保护你，不相信我不会害你。”
　　龙聿不想听凌律的回答，他很怕听到对方说出“对，我就是不相信你”这样的话——而这种话凌律一定有可能说出来。
　　“你……”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或者你觉得我没有能力不够资格保护你，所以过了五年你都没办法在我身边睡着，你根本就……”
　　“够了，龙聿。”凌律微蹙着眉。
　　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就陷入了自我意识之中？总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这样只是让人觉得一次又一次地在无理取闹而已。
　　龙聿抿着嘴唇，不说话，射向凌律的视线有些无由来的恼怒。
　　如果一直都保持着很大的距离，那这些什么信不信任的就暂时不会有人在意。可现在，相互的距离拉近了，在龙聿已经无比亲近他的情况下，凌律却仍旧坚持着不可跨越的某条线，仍旧保持着不容侵犯的个人空间。
　　受不了，龙聿觉得受不了。
　　要不是这两天凌律对龙聿出奇地——纵容，或许龙聿也不会在要走的时候挑明追究这个一朝一夕无法解决的信任问题。
　　忽然允许碰触他的脸、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温柔体贴一些了，忽然表现出对分别的不舍和动摇，但是却还是坚守着一段距离，不让别人靠近。
　　龙聿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已经感受到了两人关系的深化。只不过是凌律放开了一点而已，龙聿便感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像找到出口的洪水一样，不顾阻拦地朝着他席卷而去。
　　想要更多……不仅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还想要凌律的信任，凌律的依赖，凌律的……
　　汲取到水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地干渴难耐。
　　凌律在最后时刻终于给出了一颗糖果，于是向他索要了许久的小孩便不受控制地向他要第二颗、第三颗，乃至他手上的全部。如果说小孩子总是很贪心，会不会有人反对？不过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你付出了感情，对方没有给予相应感情的义务，而你却起码能有要求相应感情的权利。

　　五十六
　　凌律敏锐地察觉到龙聿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他拿开龙聿扣住他脸侧的手，迅速坐起身。龙聿的双手马上撑在凌律两侧的沙发靠背上，不准他离开。
　　本想将事态降到最小的凌律只得直面龙聿莫名其妙的愤怒，而龙聿沉默间的强硬让他也有些被激怒了。
　　明明还没干什么惹到他的事，为什么这样凭空都能生气？
　　“我要你相信我、信任我。”龙聿一字一句地说。
　　“有些东西不是‘你要’就可以的。”凌律冷冷地回答。
　　对峙，又是对峙。平静不了多久就要起干戈，到底是为什么？
　　“这都是你的错！”龙聿忽然大吼起来，好不容易培养的一点自控力又土崩瓦解，将那些脆弱的平和与幸福撕得粉碎，“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难道这又是你的什么新游戏？你让我靠近你，却不对我敞开心扉！你引诱我注视你，却不把我放在心上！！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凌律！！”
　　凌律锐利的眼神割破了汹涌的怒气，直直地伸进愤怒后面最软弱的部分。
　　“龙聿，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总是在勒索我的感情。”
　　你不给出任何回应，便被指责为没有感情。你终于给了一小部分，又会被指责为残忍。“付出”的一方似乎习惯于咄咄逼人，而被迫接受的一方似乎只能忍气吞声。
　　谁更弱势，谁又更无辜呢？
　　“勒索……你的感情？”
　　凌律静静看着大笑不止的龙聿。
　　好像一切都越弄越糟了。是不是因为一开始就有什么偏离了轨道？或者是……判断失误？好像一切都还不会过早结束。
　　龙聿的眼睛开始泛红，一些从本质上就冲突的东西用再多的美好假象也掩盖不了。
　　“你说我勒索你的感情？你难道就不该对我的感情做出一点回应吗？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难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关心、付出，对你来说就是多余的吗！你难道就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一丁点东西吗！！”龙聿的声音渐渐抬高。
　　“龙聿。”男人似乎对他的大吼很不满，“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话想清楚再说，或者说你应该先弄清楚我的意思。”
　　龙聿狠狠地瞪着凌律，因为过于激动而粗重地喘着气。
　　凌律骨感的大手覆上龙聿充满戾气的眼睛，并顺势把过于靠近的他推开一些。
　　“不要用眼睛，不要用耳朵，用你的心去感受，用脑子去思考。感情不是全属于感性范畴的，只有足够理性的人才懂得真正去把握感情。”沉稳的声音宛如神砥衣角下的告解，“你仔细想想，龙聿，你是为什么去付出你的感情。是为了得到相应的回应吗？是为了这个？你对着你爱的人笑，是为了对方能还给你一个笑容？你为了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获得一样的回报？是为了有人帮你做饭，帮你打扫，帮你……”
　　“不是！当然不是这样！”龙聿抓开眼前微凉的手，再次直视凌律，“我不是要让你这样回报我才帮你做这些事……”
　　“那是为了什么？”男人紧接着问。
　　“是为了……”龙聿忽然觉得迷茫，“是为了……”
　　“付出的时候你就已经获得了回报，龙聿。关系到情感层面的东西，付出与回报没办法分离。你只要是心甘情愿地付出，那你便会同时从中得到你想要的某些东西。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龙聿，人永远都不能太贪心了。”
　　男人利落地抽出自己的手，推开给人压迫感的龙聿站起来。
　　“信任，你是想要我信任你吗？信任这种东西是千变万化的，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和时间去明白。但你现在可以弄清楚的是，你要的到底是信任，还是其他什么。”
　　凌律弯腰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不急不慢地深吸一口。他明白自己已经控制了局面。
　　“龙聿，你缺乏安全感，还有，你渴望被爱。信任，或者其他东西都只是幌子，你渴望的是爱。”
　　一针见血。
　　龙聿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好像有什么直捣心底，任何伪装都不起作用。精心构筑的防御，努力掩藏的事实，都被眼前这个人轻易地，毫不留情地……
　　节奏放缓了，男人的声音轻忽而悦耳，循循善诱：“不要绕太多弯子，龙聿。就算要绕，你自己心里也要清楚，你心底真正的呼声究竟是什么。你付出感情是因为你想付出，没有人逼你，所以不要做出可怜无辜的样子来要求什么。如果你想要从付出中得到的只是爱，那就不要再奢望其他东西，也别总是换着方法发泄不满。你只是要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你该怎么做，这样做会有什么影响。做你该做的，然后接受结果。龙聿，爱……不仅是一种状态和心情，更是一种行为和选择……”
　　“律……”泪水从龙聿清澄的眼睛中涌出来，涌出来，不断地涌出来，划过龙聿平静无波的脸，“我爱你。”
　　男人优雅地吸着烟，偏头看了看龙聿一眼，回了一句：“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