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13、第 13 章

　　二十五
　　躺在龙聿怀里的小女孩安心地陷入了睡眠，刚才还吵嚷着坐摩天轮，好不容易排队上来以后却睡着了。她真是累了吧。
　　凌律静静地站在窗边，眺望着上海的夜景，柔亮的光芒勾勒出他挺拔的线条，各色的璀璨灯光在他身边闪耀着，仿若他身上的饰物。
　　这个男人在远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龙聿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凌律离自己好远好远，即便只有一伸手的距离，却仍旧连他的袖口都碰触不到。
　　龙聿不经意地咬了咬嘴唇。
　　即使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吃着相同的东西，喝着相同的罐饮，某一天抽着同样牌子的香烟，穿着同样式样的衬衣，即使自己和他有着相似的脸孔，相近的身高和体格，即使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听自己说话，给自己提点……
　　可是这个男人，依旧是无法超越的吧。
　　龙聿轻轻地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春香放到软椅上，默默靠近那个蕴涵着强大力量的背影。他张开双臂，把凌律紧紧抱在怀里。
　　赤裸着上身的龙聿用真实的肌肤感受着只隔着一层衬衫的凌律，他觉得他一下子真实许多，那种不确定感和差距感被强力的拥抱驱赶到老远。
　　凌律，那个凌律，现在就在自己怀里，被紧紧箍在自己怀里。一想到这个，龙聿就莫名兴奋。就像小孩子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全身被一种纯粹而充满生命力的喜悦冲击着，永远也不想放开手。
　　没什么反应的男人淡然地开了口：“龙聿。”
　　“……嗯。”龙聿感到自己有些微的慌乱。
　　“我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
　　“……我知道。”龙聿又紧了紧手臂，让凌律更加贴紧自己。
　　这是于春香那柔软身体不同的成熟躯体，结实的肌肉同样匀称地覆盖在他的骨骼上，充满迥异于女人的弹性。
　　“……既然知道就放开手。”
　　“不要！”龙聿回答得异常干脆。
　　凌律已经习惯了龙聿撒娇般的拥抱，可是这种行为随着龙聿精神的不稳定已越来越频繁。而且龙聿的力气已经超过自己，这样大力的拥抱让人越来越有脱出掌控的不畅快感。
　　凌律对范围外的东西没有野心，对范围内的东西却要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不要对别人有太重的依赖心。”
　　“凌律不是‘别人’。”龙聿有些赌气地说着，下巴搭在对方的肩上，眼里映着上海繁华的夜景，闪烁着倔强的流光。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而且我也不会去回应。”份内的事凌律一定会做好，份外的责任他却连一丝一毫也不想多承担。
　　而依赖是需要回应的。在凌律眼里，这就相当于在战场上把枪交给战友。很危险，需要十足的把握和信任，而且，对方也一定要能够做出同样的行为。这才是牢靠和理智的。
　　已经习惯了凌律的绝然，但听见他亲口这样说的龙聿却依旧觉得心底一沉：“……我不需要你的回应。……只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让我抱一抱就可以了。”
　　话说得轻松，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这话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恶，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
　　男人身上不曾散过的烟味此刻已经不具有安神的功效，反而像某种独特的香水，带着急躁的煽动意味。
　　摩天轮转得不算快，在龙聿眼里简直比蜗牛还慢。他不想这样的时间马上停止，但也不希望这样的沉默依然延续。
　　“龙聿，换了一种角度，今天有没有新的发现？”
　　老实说，龙聿很诧异。凌律想让自己领悟什么的话，从来都不会这么正式地询问自己的感想。凌律最喜欢的方式是一句话点醒，然后交给别人自己去思考。不是因为这样比较有效，而是因为这个方式比较简单省力。
　　凌律想对自己说什么呢？
　　“……有。”
　　“说来听听。”
　　龙聿思量着该怎样将那么多的感受表达出来，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没办法做思想总结。
　　“现在说不清楚。”
　　停了一下，凌律用劝导般的声音笃定地说：“龙聿，真正完全的成长，不是从被保护到不需要被保护，而是从被保护者变成保护者。”
　　龙聿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你以后会碰到依赖你的人，需要你给予必要保护的人。”凌律话锋一转，“但这样的人会很多，你必须量力而行。”
　　“所以你量力了以后就拒绝了我的依赖吗！”龙聿的声音低而重，他似乎明白凌律要说什么。刚才那句“不需要回应”已经越发苍白。
　　“不是。我只是不想被你依赖而已。”
　　龙聿忽地心一紧，说不出话来。
　　“我的责任只是教育你到长大，现在你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当你找到想要保护的人以后自然会完全长大。这不是必经阶段，但可以……”凌律不自在地动了动，龙聿只好松开了些，“使你更快地成长。而后，当你获得别人的依赖以后，才拥有去依赖的资格。但这已经超出我的责任范畴，我只管到你长大为止。也许有一天，你发现我所说的都是错的，我只能保证我没有刻意误导过你，我教给你的都是我所认为正确的东西。”
　　龙聿只不住微微颤抖，他抬头望着凌律近在咫尺的冷酷侧脸。
　　凌律漆黑的眼里此刻映着闪耀的灯光，或者还有微暗的夜空——广阔的世界。可是……可是，就是没有他龙聿。明明就在自己怀里，他却完全无动于衷，视而不见！
　　轻微的“哐当”一声，他们来到了最高点。那些明亮又朦胧的景色是那么遥远，而怀里的人虽然真实，却那么冰冷。
　　“看着我，凌律！你看着我！”龙聿猛地把凌律强行拉过身来压在玻璃上，紧逼着视线不准他移开。龙聿的心好象随着转动而逐渐往下沉。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凌律！是不是！你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龙聿的声音突然大得吓人，上下吊房的人都开始往这边张望。
　　凌律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样被质问的感觉，而且是因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冷静一点，春香还在睡觉。”
　　“回答我！”
　　凌律不耐地抿了抿嘴。他知道要是自己回答了，眼前这个一触即发的人根本冷静不了。
　　他无所谓龙聿会不会发怒，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不希望处理得不好惹出什么大麻烦。话是迟早要说开的，龙聿的火是迟早要发的，但他还是习惯将事情降到一个最低危险度加以解决。
　　而眼前这个样子，并不是什么好氛围。
　　“我是说，只管到你长大为止。”
　　对于凌律莫名其妙的解释，龙聿有些迷惑。但他仍旧凭直觉认为凌律只是在敷衍。
　　“直到我认为你长大了，否则我不会离开你。”男人不得已又加了一句。
　　“要是我长大了呢？”
　　“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要是我一直没长大呢？”龙聿第一时间接上。
　　凌律觉得很好笑：“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龙聿也发现这种话很傻，可是……
　　他觉得恼怒。说到底凌律还是会离开自己，只是迟早的问题。
　　但他找不到理由。真的。
　　他突然发现他找不到理由不和凌律分开。因为他们是养父子，这个理由可以么？
　　“长大的标准是什么？”龙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但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而这又怎么样呢？难道自己要故意一辈子不长大，永远赖在凌律身边？
　　渴望长大这么多年，事到如今却开始害怕了。
　　凌律沉吟了一下，说：“奋不顾身地去保护什么人，为了那个人不惜自己的生命，这样你就可以从我这里毕业了。”说完，凌律笑了。这是连同性也深受吸引的富有男人味的笑容。
　　“这样……就算长大了……？”
　　不惜自己的生命……做得到吗？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个呢？如果没有人肯为自己不顾一切，自己是断然不会为了谁不惜生命的吧……
　　可是，龙聿总觉得不安。为什么不安，不知道。看着凌律的笑容，他总觉得不安。
　　是在敷衍他吗？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依赖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给的，特别是当别人不依赖你的时候。不过，那已经是以后的事了。”男人冷冷地说着，脸上勾起的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推开发愣的龙聿隔出距离，凌律掏出香烟。
　　冷静了一下，龙聿看了睡得正香的春香一眼，继续那时侯没得到答案的问话。
　　“今天你这么反常，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
　　“我只是想让你有机会尝尝保护者与呵护者的感觉。”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龙聿相信眼前的男人是个心有城府的人，但他不认为男人会为他动用那些城府。因为不值得。
　　“没有。”凌律点燃嘴里叼着的烟，“纯粹一时兴起。”
　　果然，他今天的所有反常举动都只是在玩而已，玩一个他自导自演的新鲜游戏。
　　“……春香呢？你怎么会找她的？”
　　“我没有闲坐的习惯，春香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坐了一天，你没注意到？”
　　……当时脑子都被填满了，哪注意这么多。倒是凌律，一边听自己说话，还一边观察这些东西。
　　想了一下，龙聿还是开了口：“春香……你喜欢春香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一个二十八的大男人喜欢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还能怎么样？可是……可是龙聿就是想知道。
　　即便男人又恢复了冷漠的吸烟表情，但今天他对春香的温柔神色仍然深深刻在龙聿脑海里。
　　“……你说呢？”
　　凌律没开口之前，龙聿就隐约意识到他会这么说。也许凌律他自己心里都没有答案，只是觉得根本没必要探究这个问题，所以他的回答其实就是懒得去想的结果。
　　“今天是我把他牵扯进来和我们一起的，”凌律漫不经心地补充着，“所以哄她开心，保护她，照顾她都是应付的责任。”
　　男人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龙聿，责任和个人情感是没有关系的，下次不要弄错了。”
　　龙聿看着凌律，张了张嘴，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早就知道在凌律眼里，这两者是没有关系的。可是看他对春香温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以为这其中会有喜欢的成分存在。当他对自己温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以为……

　　二十六
　　“似乎，这个责任已经越来越重大了。”男人打破了持续的沉默，他夹着烟的修长手指向窗外轻点了两下，龙聿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
　　这一圈就要结束了，而下面却忽然聚集了许多拿着铁棍和砍刀的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边。
　　上海的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这是龙聿的第一反应。
　　摩天轮离其他游戏设施比较远，专门建在了地势相对比较高的地方。而刚才排队耗去了许久，现在也已经接近游乐场关门的时间。
　　工作人员应该报警了吧？可……好像是来不及了。
　　“龙哥！就是他们！那个没穿衣服的那个嚣张得很！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声音清晰可闻，已经迫在眉睫了。
　　“原来他们的头儿跟你是一家。”男人依旧隔岸观火，外加嘲讽般地幸灾乐祸。
　　“怎么打？”龙聿没时间跟他废话。
　　“十三个人，对你来说不算多。”男人下了结论，不容龙聿退缩。
　　“的确，如果他们没操家伙的话。”
　　“大不了被砍几刀，不伤到要害就死不了，到时候补偿金我不会帮你少要。”
　　“你…！不用说了，我七个，你六个，那个领头的交给我，就这样。”龙聿不给他做决定的机会。
　　“我负责保护春香的安全，你负责扫除障碍。”凌律也不给龙聿做决定的机会。从口吻和语气上来说，显然是他有压倒性优势。
　　“唔…你…！！”龙聿还没来得及反对，门就被粗暴地打开，“哐”地一声巨响，惊得春香张开了眼睛。
　　龙聿只好跳了出去，护着门让凌律带着春香赶快逃出来。虽然他现在很想大打出手，但他也不想弄到受伤，更不希望不小心连累到春香。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三个人赶快逃之夭夭。
　　凌律斜靠在龙聿护住的门口，香烟在指间黯黯燃烧着。男人不慌不忙地说：“请二十分钟搞定，王子殿下。”然后，轻松地把门拉上。
　　摩天轮继续转动着，春香一脸茫然地看着凌律，感觉到自己越升越高，而下面传来的喊杀声却让她感到战栗。
　　“凌律！你这个混蛋——！”龙聿的大叫震动耳膜。
　　什么保护春香的安全，什么扫除障碍，就是让他龙聿把他们全解决掉，然后他优哉游哉地和春香再坐一圈吗？！他当是在演电影，一挑三十都没问题？！什么“哄她开心，保护她，照顾她都是应该付的责任”，这些责任全都是他龙聿在负吧！！
　　龙聿扣手抢过了一把长刀，顺势狠狠地刺进了那人的腹中。

　　“不用担心，春香，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龙聿他……！”
　　男人笑了。城市的灯光渲染进深沉的夜色，他就像下临凡界的黑暗帝王，浮起了掌控一切的笑意。
　　“警察也许待会就到，从报警之时算起不能超过5分钟。可是……”凌律漫不经心，“谁知道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着急的春香，又缓缓开了口：“你家的人什么时候可以赶过来？”
　　春香惊了惊，有些沮丧地小声说：“应该很快，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了。”
　　“你可以帮助他，但那样会缩短魔法的时间，我们的小公主，你的选择？”说着，凌律将手机递给她。
　　他知道自己会怎么做。春香咬了咬嘴唇，眼里噙满委屈，仿若十分不甘心。
　　“……我在摩天轮里，你们快点过来，下面有很多人拿着刀……”
　　将手机还给凌律，春香默默看着窗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趴在窗边努力向地面望去，可是很模糊。
　　“律哥哥，你为什么不帮龙聿呢～那样就不会这么危险了。”春香不解。
　　“但我不可能永远帮他，春香。”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这个义务。”男人淡淡地说着，很轻，也很冷。
　　春香伸手搂住凌律，凌律把她抱在了怀里。靠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春香没有出声。
　　虽然他是这么冷酷，可为什么仍能让人觉得非常心安呢？

　　“春香，你该信任你的王子，而我，则相信跟了我五年的小孩不会那么差。”凌律踩灭了烟头，开口抚慰道。
　　春香听到了一个词。
　　“龙聿也和春香一样是小孩吗？”
　　“在我眼里是。”
　　“可是他比春香高，比春香力气大，比春香厉害呀～”她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
　　“可是他和你一样，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喜欢得快也忘得快，见到中意的东西就想拿在手里。还有，小孩子可以很轻易就依赖别人。”
　　春香不满地撅起了嘴：“哪有～那是因为律哥哥是特别的嘛～要是换了别人，人家才不会这样哩～”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你可以去信任，但不可以随便去依赖，否则背叛会很容易让你失去所有。”
　　春香颤了颤，歪了歪头。
　　“可是，并不是说不依赖就可以不依赖的呀～如果会失去所有那就失去好了！”小女孩很无所谓地说，眼底却闪过一丝哀伤。
　　凌律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看清楚你的所有以后，再去决定是不是愿意用失去换取依赖也不迟。”
　　春香理解起凌律的话已经有些吃力，她似懂非懂地回答道：“失去所有也没关系，反正春香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要的。”
　　“三重否定句，你的语文学得不错。”
　　“讨厌～人家是很认真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