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二十一
凌律静静地看着揉杂着各种心情的龙聿,没有言语。既不疑惑,也不催促。
龙聿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谈起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他只是一点一点地说着,将每件事每个感触都细细地说了出来。
从自己在周家生活时的受排斥,到对父亲的崇敬与喜爱,从离开龙家时的绝望,到发现自己长大了的惊喜,从初中的艰难,到高中的春风得意……
龙聿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会像这样说个不停。那个别人眼中沉默内向、稳重成熟的龙聿,此刻却像急于表明心迹的稚嫩少年那样渴望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醇,有时候会因压抑不住情绪而微微颤抖。他的话坦诚而真挚,说着说着眼角竟然开始泛红。
这样的龙聿,是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不会预料到的——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可是谁又知道,一个十三岁被陌生人领养的小少爷,要获得别人的承认,要得到自己渴望的关心,需要受多少磨砺,付出多少心血呢?
凌律就这样听着,有时候直视龙聿热切的眼睛,有时候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喧闹而欢笑着的人群。
龙聿的双手就像攫着救命稻草一样毫不放松,随着情绪的起伏,还会加重手上的力道。
太阳升到了头顶,游乐场稍稍安静了一阵,随即游人又渐渐多了起来,一样的欢声笑语。
等龙聿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说时,他仍一动不动地盯着凌律的侧脸,眼神专注,但思绪已经穿过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这样静默着,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很安静,很安静,周围那些大笑大闹似乎都渐行渐远。
即使说了这么多话,关于凌律,龙聿也只字未提。对他的厌恶、仇恨,对他的喜爱、崇敬,龙聿不想提,也不知道怎么提。这种感情,太复杂,太深沉,太……微妙。
但是他知道,凌律这个人,已经渗透进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思维习惯、处事方式,自己的思想、情绪、行为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因为有凌律,才会有今天的自己。这一点龙聿无法否认。
那么在凌律眼里,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呢?
龙聿想让凌律了解自己,而他也想了解凌律。
四年了,在这四年中,两人都是聚少离多,那以后呢?再过几个月,不出意外的话龙聿会出国念书,到时候就真的是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说上几句话了吧?
这第一个四年,两人并不能说很熟络,第二个四年,想必两人会变生疏。以凌律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去主动维持什么感情的。那两人的下一个交点又会在哪儿呢?或者最常见的结局,便是就此走出彼此的人生。
龙聿想抓住什么,他想证明凌律惯常的冷漠中也会有其他成分,他不希望一个对自己影响如此之大的人看着自己离开,却丝毫没有挽留之意。
或许能说,是一种不甘心。
龙聿在高考以后时常会觉得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就要来到,而自己却发现不了,也无力改变。
凌律依旧是平时的样子,但似乎对龙聿要好一些,更关心一些了。不过这只是龙聿的一种感觉,淡到他拿不出任何实证来确定这种感觉。
闲下来的龙聿有更多时间来思考各种问题。以前的问题,现在的问题,和将来的问题。
自己以后一定会从商,这毫无疑问。父亲的血海深仇如果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话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这样的话……
“龙聿。”凌律开了口,“去吃饭吧。”
说着,站了起来。
龙聿仍然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场面突然好象正恳求男人不要抛弃自己的怨妇一样。
龙聿放开了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走在前面的凌律,龙聿忽然觉得很空,心里很空。仿若满腔的水全泻了出去,一滴也抓不住。
这个人……即便没有自己,也一定能活得好好的。这个人,即便没有任何人,也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这是从开始便明摆着的事情,龙聿很早就知道了。现在它横亘在眼前,却觉得……
自己想要什么呢?因为凌律肯留在身边而高兴不已的自己,为什么还是觉得不满足呢?
对,不满足,觉得不满足。
给自己的关心太少,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少,对自己露出的笑容太少……太少了。
不是龙聿贪心,实在是凌律给得太少。
并不习惯关心别人的龙聿会叮嘱凌律按时吃药,给他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整理文件,担心他工作太累,担心他出门旅游不安全,担心他替人打官司遭人报复……
龙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以凌律的强势,根本不会遇上什么重大危险,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明知道自己的付出凌律完全不会在意,但他还是忍不住对他好,关心他,照顾他。
没有人告诉过龙聿怎样去关心一个人,照顾一个人。母亲不会告诉一个小孩这些东西,而凌律则更不可能会说这个。但原来,这种东西完全是可以自我养成的。看他累了,就给他泡咖啡、放洗澡水;看他的房间乱了,就会帮他稍微打扫一下——凌律并不喜欢别人随便动他的东西;看他吃菜吃得很高兴的样子,下次又会想方设法让他吃得舒心。
龙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可看到凌律,他又忍不住这样。因为对方的皱眉而不舒服,因为对方的笑容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经常,龙聿却又会烦闷不堪。凌律对自己的改变视而不见,只是接受得理所当然,可以说是完全没放在心上。自己改变了很多很多,而凌律却依旧独立,依旧完美,依旧冷漠。
有些恼火,这让龙聿有些恼火。
四年了,龙聿学会了“付出就会有回报”。努力学习,所以成绩优秀;努力打工,所以可以赚些钱贴补;努力做事,所以高一当上学生会长也少有人提出异议。
只有对凌律,不管怎么付出,都像肉包子打狗,连声“哼哼”都没有。
龙聿其实一开始并不习惯付出。可后来他尝到了甜头,所以觉得辛勤得来的东西似乎也更有滋有味,渐渐也习惯了。
龙聿其实更不习惯付出却没有回报,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有滋有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到连这个也习惯。
所以,他会时不时对凌律很冷淡,而且对自己加以控制。这会让他心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至于让自己的自尊被毫无借口地撕碎。
在不自觉压抑出的冷淡与不自觉溢出的体贴中徘徊的龙聿,一直在一种奇怪的境地中挣扎。像一个内心矛盾的人物在演着前后矛盾的独角戏,没有观众,没人觉察,而且连主角本身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龙聿……龙聿!”凌律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把思绪飘远的龙聿拉回神来。
“……什么?”
“我问你要点什么?”
“我随便。”
“不想吃饭?应该饿了吧,快四点了。”凌律翻着菜单,随意地说。
是啊,应该很饿了吧。七点钟就起床,在树阴下呆坐了两个多小时,又不知不觉说了五个多小时。
可龙聿一点也不觉得饿。不饿,不困,不累,只是有一点疲倦。不是身体上的,倒更多是心理上的。
龙聿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有些害怕看凌律的脸,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不敢面对家长一样。他怕凌律对刚才的事做出什么反应,但看到他没有任何反应,又觉得无由来有一股火气。
吃完饭后,还是龙聿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待会回去吧。”
“游乐场不是晚上也开吗?”
“……已经够了,没必要真的待上一天。”
凌律修长的手指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雪白的烟,随意地夹着,却没有点燃。
“你不会只是想远远地看着游乐场回忆往事吧?”
“……也没有其他可能了。你难道想让我去骑旋转木马吗?”龙聿笑了笑,有些漠然。
他已经向凌律坦白了来这里的原因,包括与父母在游乐场的回忆。
但一切已经过去了。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单纯无虑的年龄,而父母,也已不在身边。
凌律对于自己,像对手、像仇人,也许能说,像父亲,像长兄。但一切,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游乐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凌律思忖良久,开了口,“既然其中一种已经追不回来了,试试其他角度,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其他角度?”
凌律没有回答,轻夹着烟的手抬了抬,朝那边说了声:“服务员,结帐。”
二十二
黄昏中的游乐场有一种特别的宁静气氛。缤纷绚烂的各色灯光都还没有亮起来,光线却褪去了明亮的外衣,流露出一股暧昧的温柔。
淀去了一天的热闹欢腾,白天的客人纷纷离去,晚上的客人尚未到来,游乐场在这时才真正拥有了片刻沉寂。
凌律和龙聿一前一后向游乐场走去,凌律的背影颀长挺拔,不急不徐的步伐显出一种自信和坚定。龙聿默默地跟在后面,脸上又恢复了超越年龄的冷酷和成熟。
凌律径直走向免费的游乐区。一排空荡荡的秋千,最中间的那一个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漂亮的小碎花短裙,式样简单大方的薄绒背心,挂着小熊拖鞋的双脚正百无聊赖地上下拍动着。
看到有人靠近,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便毫不畏惧地瞪着两位面色冷峻的不速之客。
“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
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仍旧是清亮的童音,全身上下却有一种确实的魄力。
凌律自如地走到她面前,微笑起来。这笑容沉稳而优雅,有着一种平和的包容力。
小女孩惊讶地仰头望着,身上的敌意仿佛被这微笑溶解了一般,逐渐消散。
龙聿没有见过凌律这样的笑容,却隐隐约约觉得有种熟悉感。这样的凌律,散发出宠溺和慈爱的气息,似乎这个微笑与曾经的都不一样。就像,就像……父亲,像龙聿的父亲,像任何一个疼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男人低沉的声音无比真诚,又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戏谑:“不是,我们是来邀请你和我们一起玩的。”
龙聿只觉得想当场晕倒。一个一米八三,穿着黑色休闲衬衣和长裤的英俊男人,站在夕阳中的秋千旁,深情地望着一个小女孩,温柔地微笑着说“我们是来邀请你一起玩的”……
凌律他到底在想什么!!
龙聿觉得脱力。
小女孩却很认真地仰望着对方迷人而漾着笑意的眼睛,可爱地撅了撅嘴巴:“哎呀呀,合格,合格啦!人家在这里等白马王子等了一天了吔,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呢?~干嘛还穿着一身黑啊~!安啦,人家就是对帅哥没辙吔,你的搭讪方式这么衰本小姐也不计较啦……”
稚嫩的声音组合的全是小女生的调调。
“是吗,我看你在这里坐了一天,还以为你是父母没时间带你出来玩就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呢。”凌律的右嘴角扬起了更高的弧度,戏谑本色显露无疑。
“讨厌啦~人家才不是那么小孩子气的人呢~!只是一个人跑出来邂逅而已,但是夜深以前要回去哦~”
龙聿努力回忆着自己像她这么大时,是否也知道“邂逅”这个词。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两个脑袋都脱线的人唱的是哪一出。
“没问题,十二点以前,魔法都有效不是吗,小公主?”
龙聿目瞪口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甜言蜜语?而且还是从凌律口中蹦出来的?
“哇,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王子呢~!又帅又懂得哄女孩子开心~!”
龙聿第一次听见对凌律“懂得哄女孩子开心”的评价,他十分怀疑自己是幻听,不,还应该加上幻视。
“那么,我可以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春香,你呢?”
“我叫凌律,那边那位叫龙聿,我们很高兴认识你,春香。”
“你说那位一直板着脸的酷哥吗?”
看见两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龙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觉得应该马上掉头就走,免得陪脑袋少一根筋的凌律上演向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搭讪的戏码。
“对,春香,他才是你今天晚上的王子。”
“你说什么?!”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
只有凌律,依旧微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龙聿!快来!我要这个洋娃娃!律哥哥,你也快点过来呀~!”在前面兴奋地招手的小女孩完全恢复了小孩的天性,一蹦一跳地东看看西瞧瞧。似乎在尽兴地玩了两个小时以后,她依然剩下大半的精力没有用掉。
跟在她后面,一手牵着一扎气球、同时拿着她吃了一半还不许扔的冰淇淋,一手抓着一大盒刚买的爆米花的——龙聿,则已经想要……吐血。
洋娃娃?她还要洋娃娃!难道自己还要把她喜欢的洋娃娃捆在背上帮她带着?这算怎么回事?
“龙聿,她在叫你,别让她跑太远了。”重新担当罪魁祸首角色的凌律闲闲地夹着一支烟,用完全事不管己的口吻提醒着。
“律,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龙聿压下声音恶狠狠地发泄不满。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小孩子都是一样的,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喜欢得快也忘得快,见到中意的东西就想拿在手里。”
龙聿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再看看周围手里一样被塞得满满的大人们,点了点头:“或许吧。”
凌律笑了笑,熟练地将烟凑到嘴边:“你,应该也不会例外。”
说完,凌律吸着烟,向守在投娃娃帐篷旁巴望他们的小女孩走去。
龙聿一愣,呆在当场。
我……那时侯也是这样?
母亲一手搭着自己脱下的外套,一手帮自己拿着吃的;父亲的手里似乎也没闲着,提着自己要买的新奇玩具和拿到的礼品。母亲总是宠溺地看着自己,帮自己擦汗,要自己跑慢一点;父亲则微笑着站在一旁,问自己还想玩什么……
是这样的吗?是一样的,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喜欢被别人呵护的感觉,喜欢用任性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喜欢别人都围着自己转……
忽然,撅着小嘴插着腰站在龙聿面前的春香气乎乎地喊了起来:“龙聿,你在发什么呆呢,怎么这么久都不过来~!”
说着,扯住龙聿的衣角,往凌律所在的地方走去。
“快点啦,快点啦,律哥哥在等我们呢~你要帮我投到那个最大的洋娃娃哦~!”
凌律眯着眼,看到龙聿生生被春香扯过来的场面,便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场里,依旧交织着各种尖叫和笑闹。在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下,这里闪亮的灯光显得格外耀眼。可是,即便如此,随意地靠在高台边的凌律却仍然散发着一种能霸占人视线的魅力。不过是在吸烟而已,却优雅迷人到让人眩目的程度。
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这么特别呢?
“我要那个大大的熊娃娃!”春香仰着头,一手扯着龙聿衣服,一手指着挂在台上的奖品大声宣布。
爸爸,我要那个模型手枪……遥远的场景仿佛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了。同样稚气而响亮的声音从记忆中飘出来。
龙聿停了一下,笑了。眉宇拨云见日般地舒展开来,狭长的眼睛愉悦地眯着,薄薄的嘴唇扬起令人心动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其实和自己见到的凌律的笑容如此相似,充满着无法想象的魅力,一样的宠溺和慈爱,一样地让小春香看傻了。
好……浪费!有这么好看的笑容,为什么不经常笑呢!她感叹着,不知不觉脸蛋绯红。第一次看见龙聿笑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位一直苦着脸不耐烦的帅哥居然笑起来这么让人心跳加速!
“好,我来投那个娃娃。”说着,龙聿把冰淇淋放在前台上,让小女孩在一旁吃爆米花,然后很细心地将栓气球的线系到她的小手指上。
只要用沙包打倒移动的靶就可以得到相应的东西,龙聿扔的力度自然足够,可就是控制不好时机,有时候扔快了,有时候又慢了。而且要隔一段时间,换那个大娃娃的靶子才会转出来,所以折腾了一阵后小玩意中了一大堆,而春香要的大熊娃娃却还是投不到。
凌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抬杠的小鬼,发现这两个人确实挺投契。
“哎呀!你力气不要用那么大嘛~!又让它跑了啦!”春香大声抱怨着。
“刚才不是力气小了吗,力道和时间很不好控制。”
“你都投了这么多,怎么还不行呢~!”
“那个靶移动得忽快忽慢的,不然你自己投试试。”
“人家的力气没那么大嘛~就算打中了,靶也不会倒下去啊~”
“那你就安静地看我投,别那么多抱怨。”龙聿仅存的耐心快不够用了。
“你……你真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吔~亏你长得和律哥哥一样帅,他可比你好多了~!!”说着,春香转头对后面的凌律撒娇道,“律哥哥,我不玩了不玩了啦~龙聿笨死了,哪有这么笨的王子!”然后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扑向凌律怀里。
为了春香的愿望而辛苦了这么久的龙聿没想到自己忙活半天到头来竟然落下了个这样的评价!为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人总是自己?!龙聿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小女孩……惹人生气的功夫实在是到家了。她还一脸不满地搂着一旁罪大恶极的男人的脖子寻求慰藉。
龙聿现在觉得十分十分不爽。自己做牛做马也抵不上什么事都不做的男人的几句好话,自己对其他女人都没有对春香的一半好,她居然还嫌这嫌那,开口闭口“律哥哥”……亏自己刚才还有想好好宠她的想法,还真是……
“春香,你别弄错了,龙聿其实很会投娃娃。”男人的声音依然低沉,微微上扬的句末语调却让龙聿听出接下来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骗人~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哪里像会投啊~!”
“可是他经常在家练习……”
懒得理他们。但是扔在投娃娃的龙聿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怀疑这两个人是存心在他面前演戏惹他生气的。
“练习?龙聿经常在家练习投沙包吗?”
“不,他很会投闹钟、花瓶之类的东西,房里还有很多抱枕专门供他练习用的……”
“嘭!”——受到刺激的龙聿愤怒地将一个沙包甩出去,力量大得几乎要把靶子砸破。
“恭喜!恭喜您!您投中了特等奖~!”喜气洋洋的甜美女声回荡在小小的游戏篷内。
“呜哇~~!!好棒哦~!吔~!龙聿好帅哦!投中了!投中了!!”小女孩兴奋地松开环住凌律脖子的手,迫不及待地跑到工作人员那里去要娃娃。看到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样子,连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会心地笑了起来,几个波光流转的媚眼也趁机抛给了龙聿。
而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忍辱负重终于一博小公主开心的龙聿王子殿下却正恶狠狠地瞪着一旁笑得不怀好意的男人。
“你是故•意•的。”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巧。”说着,凌律笑得一付计谋得逞了的表情。
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各有所忙,龙聿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和凌律说上几句话了。他们今天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一年还多,而今天看到的凌律的笑容,似乎也比过去四年还要多。
龙聿更深地体会到了,其实凌律是个多么恶质、任性、孩子气,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就是这个家伙,这个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却这么这么……
“你们看,你们看~!!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春香费力地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熊娃娃,高兴地冲两人喊着。
小女孩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着两个可爱的酒窝,纯净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像每一个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小孩一样,她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而充满生命力的喜悦。
龙聿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轻舒了一口气。虽然傲慢又刻薄了一点,但到底还是小孩子。这样毫不掩饰的欢喜之情似乎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让每个见到她笑容的人都会有想呵护她永远不受伤害的心情。
是这样的吗?这种心情,是否当时的父亲也拥有过?因为希望自己能开心,所以甘愿为自己提东西,甘愿陪着自己疯闹,甘愿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雨?
龙聿并不太明白这种感情,就像他不太明白“付出却不求回报”这种行为的意义一样。
是因为爱吗?因为爱,所以心甘情愿……?
龙聿爱自己的父母,可是他只觉得爱是一种情感而已,不是一种行为。自己爱他们,所以要费尽心思帮他们报仇。可在这之前,自己没有给父母倒过一杯水,没有任何嘘寒问暖,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事情。
自己爱他们,因为他们爱自己,因为他们关心呵护自己。可是,自己回报给他们的爱,会多于他们给自己的爱吗?自己会为了他们付出更多吗?
龙聿忽然觉得,自己对父母的爱,与其说是付出,不如说是回报。
这,也是爱吗?
龙聿深沉地看着春香,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龙聿~你怎么啦~?你也高兴得傻掉啦?”
“春香,你准备就这样抱着娃娃去玩吗?”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是啊~!好不容易得到的,我一定要自己抱着~!!”
“那待会怎么去骑旋转木马呢?龙聿还说想跟你一起骑一匹。”
小女孩抱着棕黑的大熊娃娃,歪了歪头:“我跟龙聿一起骑吗?”
“喂,等等,我什么时候说……”龙聿回过神来。
“不然你就要龙聿帮你抱着娃娃吧,他好象现在又不想骑了。”凌律很认真地建议道。
龙聿仿佛听见凌律在威胁着,帮他抱娃娃还是和她一起玩旋转木马,任选一个。
“龙聿……?”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龙聿。
“好……吧,我们一起去玩。”咬牙切齿的声音。
“吔,好吔~一起去玩旋转木马啰~!”
除了过山车等高危险游戏,龙聿一直都不肯陪春香玩其他的项目。他只负责帮她拿东西,并且拿着凌律给他的信用卡刷卡付帐。虽然这个“王子”做得中规中矩,不过好歹他也让小公主如愿以偿地抱走了大棕熊,所以现在春香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总是黑着脸的龙聿了。何况,他笑起来确实很像王子不是吗~
“那边有寄存处,先把娃娃放在那里吧。”凌律开了口。
“好——!”小女孩十分爽快,并且精神百倍。
“有寄存处的话我就可以不抱娃娃也不玩那个木马了吧!”龙聿急忙说道。
“不行~!你答应了的~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春香大人立马否决。
“……”龙聿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碍于春香的坚持,三个人一起坐上了旋转木马。凌律又点起了一支烟,很无所谓地侧坐在马背上。而龙聿,则将小春香护在怀里,和她骑上了同一匹。
马儿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带着他们绕圈。速度一点一点地加快,欢快的音乐也掩盖不住人们的欢声笑语,明晃晃的灯光将一切耀得闪亮夺目,宛如流光溢彩的天堂。
龙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散发着清香的小女孩柔柔地靠在自己身上,高兴得“咯咯”直笑,坐在旁边的男人潇洒地一手搭着马头,一手夹着雪白的烟,带着笑意地看着他们,墨黑的眼眸中流转着令人心动的光芒。烟雾随着一起一伏勾勒出转瞬即逝的波浪,缭绕出淡淡的味道。龙聿觉得,自己仿佛是醉了。
多美啊……好象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悲伤都不见了,时间随着木马的奔跑慢慢褪回从前,那些单纯、明媚而美好的日子……
龙聿看着凌律,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难道想让我去骑旋转木马吗?
龙聿还说想跟你一起骑一匹。
爸爸,我要那个模型手枪……
好,我来投那个娃娃。
聿儿,等等,别到处乱跑。
龙聿,她在叫你,别让她跑太远了。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应该也不会例外。
如果回到了从前,就不会经历到这些吧?如果家里没有遭遇这样的变故就不会碰到凌律了吧?如果生命中没有与凌律的任何交集的话……
如果不认识凌律,如果没有认识凌律的话……如果不认识……
好痛。好象生生把身体剥离开一样,无法想象,钻心地痛。
“龙聿,龙聿!你怎么哭了?!!”小女孩十分吃惊地看着他,然后惊慌地看向凌律。
龙聿只是漠然地看着她,眼前一片模糊,眼泪没有感觉地就这样滑了下来。男人的脸孔逐渐清晰,龙聿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走近自己。
男人将烟夹到指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龙聿则像找回妈妈的孩子那样一把抱住凌律,将头深深埋向他的颈边。
熟悉的烟草味,令人眷恋和安心的强烈感觉。龙聿紧紧搂着凌律,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血液,永远不分开。
“律,律……我不要回到没有你的日子……我不要没有你……我以后也不想和你分开……律……”龙聿哽咽着,用脆弱得让人心疼的语调。
男人默默承受着他□□的拥抱,没有说话。
龙聿其实一直觉得害怕。他没有仔细考虑过有朝一日会和凌律分开的问题。
可高考完以后,这些不安定的情绪却突然漫卷上来,搅得龙聿看不到方向。他知道自己应该哪里走,可仍然迷茫,十分迷茫。明明每一步都没有差错,可就是觉得慌乱。
离开凌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离开这个冷漠的人,离开这个绝少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泊口,去开创自己的事业,完成自己的使命……
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一点什么……伸手的时候,龙聿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这样的情愫郁结着,就像龙聿的其他情愫一样,在冷淡的伪装下不断地郁结,直到再也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