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简苏溪

1、第 1 章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譬如，白天和黑夜。

　　黑夜原名叶里。
　　因为出生在刚入夜的时候，母亲随口起的名字。
　　叶里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听见别人叫她总不会应声，以致于本来重男轻女的母亲更加不屑这个叛逆的女儿。高中毕业的时候，正碰上更换身份证，叶里固执的把名字改成了“叶离”。因为是谐音，总算避免了一场改名风波。
　　只是，叶离从此便与家变成一种离别的姿态。
　　上大学。毕业。工作。离家万里。从不依靠家里。
　　最好的朋友瓶子称她是固执得像黑夜里的城墙，滴水不漏。

　　瓶子以为，叶离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谁都以为她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是她却知道，其实叶离只是用一具沉沉的面具将自己藏得深深的，这副面具只有她才看得懂。于是她便死心塌地的做叶离唯一的朋友。

　　有时候瓶子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究竟为什么成为叶离唯一的朋友。
　　也许，是叶离太孤单？还是她天生太冷漠？
　　其实叶离属于很漂亮的类型，五官比较立体，大大的眼睛有些深陷，鼻子不算高但很漂亮。只是嘴巴的线条总让人认为这个女孩有些不同寻常的冷漠。

　　未成为叶离的好友前，瓶子对这个独来独往的女孩很好奇，总想找机会跟她说话，无奈叶离对谁都一样，冷。
　　那些有意追求她的男生，都被叶离毫不留情的拒绝。比如乔山。

　　乔山。法律系，东北人。长得人高马大。长相不差，只是怎么看怎么一副地痞的样儿。
　　平时在校园里谈恋爱，打架，拉帮结派是常事。倒贴送上门的女生一大把。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叶离着了迷。狂追不舍，甚至放出豪言壮语毕业之前一定让叶离乖乖就范。

　　下课的路上手捧一束艳丽的玫瑰截住给刚从教室出来的叶离，被叶离毫不犹豫的丢进垃圾桶依然笑眯眯的脸不改色气不喘。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成了无数女生眼红男生叹息的校园一景。
　　曾经追求叶离惨遭拒绝的人都摇头叹息，劝他放弃还是过他神仙般左拥右抱的日子。无奈乔大爷自认风流倜傥过不了多久叶离就会成为他的裙下臣。

　　瓶子很瞧不起乔山，别看他平时威风八面，其实内心并不见得很阳光。瓶子看人一向很准。果然，一段时间的追求无果之后，乔山开始利用他的资源对叶离进行骚扰。软的不行咱来硬的。
　　只是他失算了，他不知道叶离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爷爷，从小就对这个大家都不喜欢的孙女格外留心，怕她受欺负，带在身边学两手防身术。高三那年爷爷的离世，唯一一丝温情的失去让叶离彻底的离开了家。
　　所以无论是软是硬，他都奈何不得叶离。无奈，只得悻悻撒手。

　　而对于那些嫉妒的发狂的女生，叶离从来不浪费唇舌。对于那些难听的言语，别人只会听听就过了，只有瓶子会出言制止，久而久之，便成为那些人出气的对象，奈何不得叶离有个替罪羊也不错。有一次瓶子被一群嫉妒的发狂的女生堵在宿舍的走道里。叶离救了她。
　　瓶子知道那一次若不是叶离，她至少要被那些疯狂的人扒掉三层皮。

　　用叶离的话说，瓶子是爷爷怕她孤单派来陪伴她的。这一句话听得瓶子想起来就心酸不已。
　　于是她打定主意，做叶离唯一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陪着她。

　　瓶子发现，叶离并不难相处，她很细心很敏感。只是这些细心和敏感都藏在很深的地方。只有面对瓶子的时候，叶离才会把冷漠的面具摘下。
　　说起小时候母亲的轻视，叶离的眼睛静静的望着远方，没有愤恨，也没有眼泪。
　　瓶子心疼的直掉眼泪。原来那些冷漠的壳那么根深蒂固。
　　瓶子问叶离，毕业之后会回家吗？
　　不会，叶离的声音很轻，轻得飘在风里。
　　那你要去哪里？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好不好。瓶子一脸憧憬，想像自己和叶离像侠女一样仗剑江湖自己的心就先激动起来了。
　　叶离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很快，毕业了。叶离说她要去遥远的南方，看一看那里的大海，然后守在那里。
　　瓶子便义无反顾的跟着她来了。

　　火车上遇见中文系唯一的男生江南，江南是南方人，白皙的皮肤斯文的眼镜，笑起来像阳光一样恍眼。据说他报中文系是因为他的父亲，父亲的过早离世让江南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而母亲希望他继承父业当老师。江南果然如愿并且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中文系里像宝贝一样被众多美女呵护着。
　　瓶子后来才知道，江南一直暗恋叶离，叶离写在校刊上的文章他都剪下来整整齐齐的贴在本子上像宝贝一样保存着。包括火车上的相遇，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听说她们要去的地方，江南掩饰不住兴奋的说，那里就是他的家乡。
　　瓶子高兴的要他当向导并且开玩笑负责起居。江南腼腆的笑着却冲着叶离使劲点头。

　　也许是瓶子的兴奋感染了叶离，她扫了一眼江南。发现面前的江南有种稳定的气质，看到他的笑容会让人觉得心安。
　　即使是那么轻微的一眼，细腻的江南仍然感觉了，他不安的心开始雀跃起来，比他预想之中要好很多。如果不是害怕拒绝，也许在校园里他也会成为追求叶离的一员。
　　他想，也许叶离和瓶子的旅程，是注定了要给他一种勇气，哪怕只是陪她一程也好。
　　或许他可以借地主之宜，让叶离和他的距离拉近一些。

　　江南原本希望她们住进他的家里，反正他家有很大的地方，只有母亲和他。多两个人反而更热闹。
　　一路上的聊天让瓶子对江南产生了好感。再者能省钱。瓶子觉得挺划算。但叶离的坚持不肯。瓶子无奈只得请江南帮她们另外租了一间小屋。

　　南方的小镇不同北方，小小一个村落，却因为经济发达，而显得异常繁华，大商场，酒店，咖啡厅，公园，无不显示着这里的经济能力。这里到处都是工厂，由于瓶子长得娴静漂亮，性格活泼大方，一笑两个酒窝，人见人爱。于是很顺利的进了一家大型民企做前台。

　　而叶离却进了一家舞蹈培训中心教舞蹈。江南则顺从母亲的意愿进入本地的中学做实习教师。

　　下班和周末的时间，江南总是带着母亲褒的南方靓汤送来给叶离和瓶子。最初的时候，叶离依旧对江南不冷不热。瓶子作为活跃气氛的人义不容辞。久而久之，在瓶子的耳提面命下，叶离对江南的态度渐渐温和一些。至少在江南提着好吃的登门时，叶离会和他打声招呼。

　　闲暇的时候，叶离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继续她的文字，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车去看海。

　　瓶子和江南走得越来越近，叶离发现，江南在的时候，瓶子的笑容明亮得像天上的月亮。

　　更多的时候，她的嘴里出现江南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和江南一起去野外，去海边，去登山。当他们约她的时候，她会冷冷的拒绝。于是，他们不再约她。

　　叶离感到，对江南，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的笑容，那让她感觉到心安的笑容，她是如此的喜欢。她喜欢看他笑，看他沉稳的样子。看他专注于做一件事。看他静静的看着瓶子收拾吃过的残羹剩饭，画面的温馨一直一直延伸到她的心里，她的心瞬间像开满了花。她渴望这种温馨。只是她的世界是关闭的，别人看不到那开得如此繁盛的花，嗅不到那馥郁的香气。

　　舞蹈课上，叶离像轻灵的仙子转动着自己的身子，她忽然看见窗口一只熟悉的眼睛痴迷的看着她，她的身子嘎吱一下停住了，然而她迅速的调整了一下自己，尽量装得什么没有发生。她心里那繁盛的花开了。开得满室清香。那天，叶离破天荒的和学生们有所交流。有几个学生大着胆子说。叶老师你今天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那天以后，叶离总是在课上装作不经意看一眼那个窗户，希望还会见到那双眼睛。只是她再也没有见到，心中每天长出一朵花苞。待放。

　　死丫头！死一边去！想东西也等到你哥吃剩的！一天到晚净想着吃！母亲一边疾言厉色的骂着，一边用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扯到外面，哥哥对着她大声的笑，想吃，来呀来呀！

　　叶离摇摇头，从恶梦里醒过来，又梦见那些碎心的事了，她的心底涌起一阵冷漠的寒意。
　　口渴的要命。伸手取过床边的口杯，一口气喝干那些水，仿佛要刻意驱散梦里那场景。
　　已经没有了睡意。
　　隔壁传来低低抽泣声。是瓶子。

　　叶离静静的走进瓶子的房间，拥住她缀泣的肩。
　　瓶子，瓶子。
　　瓶子抬起泪眼，小巧的脸上满是泪。眼睛已经有些红肿。看来哭了很久。
　　你怎么了。
　　瓶子望着叶离，眼神里一阵复杂的神情，继而泪又涌上眼眶。她欲言又止，低头似乎下决心一样，轻轻的说，
　　他喜欢的是你。那天，我看见他在窗外看你跳舞。他跟我说，他接近我是为了能离你近一些。
　　叶离静静的拥着她。想起窗外那双熟悉痴迷的眼神。他应该是善良的，否则他不会没有再出现。他应该知道，他伤了瓶子。
　　他知道你喜欢他，对吗？你对他那么好，他应该知道。
　　叶离轻轻的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怕惊扰到心里那刚刚盛开的花。
　　瓶子不再说话。只是拥紧了她，身子却像风中的落叶。

　　瓶子是爷爷派来陪伴她的。这么多年来，瓶子一直陪着她，像她的影子，她其实并不孤单，因为她有瓶子。瓶子不应该受到伤害。她应该开心快乐。而自己，原本就是这样。本来就是残破的，再破一点又何妨呢。

　　瓶子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只看到叶离静静的三个字。我走了。

　　叶离固执的认为，爱情只是自己生活中调色盘中的一抹颜色，不，或者只是一缕。她从未觉得伤心，对男人她有一种从骨子透出来的不屑。即使那曾经有一朵花开在她的心上，她一样可以让它枯萎。

　　她想，也许她的离开，会成全一瓶子的快乐。

　　瓶子怔怔的望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的字体。就像叶离站在她面前，就只是静静的对她说，我走了。她一下子感觉叶离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她几乎够不着。
　　瓶子开始悔恨，她不应该对叶离说，她喜欢他。

　　离别总是这么突然。叶离走得干净而决绝。她固执的认为那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就必须毅然的抛弃。

　　总要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