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垒萧萧芦荻秋》sky云卿

3、【三】 他忽然凑过

　　在这之后我的生活平静如同一池静水。没什么不好的，我反而很喜欢，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我天生就不是个开朗的人，经历了一些事后人越发沉默。楚萧总说我太安静，一点也不好玩。跟他是怎么熟络起来的我忘了，大概跟他母亲有关。他母亲改嫁得快，新爸比起旧爸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带着他跟他妈妈搬离了贫民窟，于是他对我的恨意不知怎么就转化成了感激，紧接着感激有转化为友情，可见小孩子的恨其实就那么几分钟的热度，别妄图小孩子能懂什么感恩，他们就是一群白眼儿狼。
　　小学迷迷糊糊地过去了，除了周俊我没交到什么朋友，一直独来独往。为此我很不受同班同学待见，他们以为是我故作清高，可事实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我连挤都挤不进去。进入初中以后我的成绩一路飙升，依旧独来独往。这种感觉很奇怪，所有大人都觉得你是一个好孩子，可偏偏没有人愿意和你玩。楚萧看不过去的时候会硬把我拖进他的朋友圈，他跟我正好相反，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只是我一直辜负他的好意，完全没办法跟他的朋友交流，也许楚萧说得对，我是一个没意思透顶的人。
　　最得意的是期末考之后，那就是我扬眉吐气的时候。平时的随堂测试楚萧可以打个马虎眼混过去，期末考却不行。他的成绩跟他的外交才华成反比，每次都逃不过吊车尾请家长的命运。看到他奶奶来学校以后气得脸发白的表情，我会偷偷地笑，不过不敢太张扬，这可以说是一种报复心理，楚萧神经大条我却很记仇，我可以忘记他给我的一拳一腿却不能忘了他奶奶曾经给过我的白眼，它与楚萧对我的敌意完全不同，带了歧视的目光。事实上虽然我和楚萧的关系缓和了，我奶奶和他奶奶的关系却没有。我不知道她在后面怎么说我们，大概无非就是叫上一群老得掉渣的女人叽叽喳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暗暗戳我们脊梁骨。我想她心里或许很苦，因为我偏偏要比她家的孩子优秀，这可以说是一种侮辱，虽然楚萧很豁达，用他的原话就是“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跟我们无关。”他对自己跟我相差甚远的成绩毫不介意，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成绩不好的将来未必不如成绩好的，他想高中毕业以后就去大城市开店，托他那混得很好的新爸找找关系一定开得红火，到时候还要请我这个高材生多多光顾。很多年以后我想起他这句话总是觉得很好笑，我的一生好像总是被未卜先知，事实向我证明了成绩根本没什么用。成绩算什么，成绩算屁啊！在我污泥一样的一生里，这点光环甚至连一间屋子都照不亮。

　　初中毕业的时候很多人离开了小镇，去了大城市读高中。我选择直升，不仅因为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也是因为我的成绩在本部能领到不少奖学金。随着我学历的增加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能够领到的困难补助早已经不够用。为此奶奶平时会出门捡些废品来变卖，她已经很老了，有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给任何人的都深。而楚萧则是因为成绩太糟糕，放到哪里都是个秤砣，硬生生把平均分给拽下来。他爸爸花了不少钱才把他安插到本部高中来，所以他跟我还是同校并且同班，甚至发展到了后来的，同桌。

　　“狄秋……”楚萧第无数次地趴在桌上，课本竖立在面前遮住老师的视线，眼神里尽是恳求的神色，“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就跟老师说我身体不舒服去保健室了，或者家里出了大事什么的，理由随便你编。我跟初中部的小学妹说好了让她们来看我比赛的啊，你总不忍心让我失信吧。拜托拜托~”
　　他的话说的很小声，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两手合十，眉眼里尽是谄媚。

　　“楚萧！”突如而来一声厉呵，楚萧整个人从课桌上弹起来，课本倒下来摔在地上。
　　“在、在！”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桌椅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个人偷偷摸摸在下面干什么呢，做题还是研究泡妞计划啊？”素有熊霸外号的数学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他，右手握着三角尺有规律地敲击着讲台。
　　“当、当然是做题啊！”他恬不知耻地回答，说完还害羞地低下头抓了抓后脑勺，好像真的是一个在课堂上偷偷做题被老师发现的好学生。
　　“哦，是吗？”熊霸依旧笑眯眯的，手上的力气却加重了，“那，来，把我刚才让你们算的那道题答案报一下。”
　　我突然觉得有点头痛。

　　刚开学的时候楚萧坐得离我很远，同桌换了一次又一次，始终跟我没什么关系。后来班主任终于发现了，谁跟这匹害群之马同桌谁的成绩就猛降，就慢慢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起初我不怎么在乎和谁同桌，对我而言谁都一样，不过是长得面善的陌生人。楚萧是个例外，不是因为我跟他本来就熟悉什么的，而是因为他真的巨麻烦！
　　上课睡觉被喊起来我要给他递答案，下课老师找他训话我要给他找借口挡掉，考试我要帮他作弊，桌子乱到令人发指我要帮他整理……做同桌做到我这个份上一定很少有，楚萧经常大笑着搂着我的肩，在全班甚至隔壁班人面前大肆宣扬：“狄秋是我铁哥们儿，我跟他比跟我妈还亲。你们都识相点，我跟狄秋的兄弟肯定是一辈子的，谁欺负他我楚萧他妈的这辈子就跟谁没完！”

　　如今他额角上冒着冷汗，斜着眼睛死命瞪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试卷往我们中间扯了一点，好让他看见答案。他斜着眼睛又瞪了一会儿，怡怡然抬起头，字腔正圆：“是3.14。”
　　熊霸盯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手里的三角尺静止在空中不动。全班鸦雀无声。
　　终于，熊霸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声“坐下”，楚萧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座位上，神色呆滞。我听见班里面好像有不少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嘴角不由扬起。其实刚刚真不应该给楚萧看答案的，我突然有点想知道楚萧被熊霸打板子是什么样的情形，班里很久没那么热闹了。

　　这堂课楚萧再也不敢说半句话。下课以后他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喜上眉梢，搂着我的肩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我说狄秋，你真他妈够意思。我楚萧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兄弟。”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理着试卷。
　　“过会儿活动课不用帮我请假了，刚刚我听隔壁班人说最后一堂课全体教师会议。”他得瑟地咧着嘴，“要是真有老师检查你就说我去办公室问题目了，这理由没问题的，屡试不爽。”
　　我点点头。玉秀中学有一个传统，就是在期末考试之前会举办一场高一和高二的篮球对抗赛，美其名曰放松心情。今天本来应该是隔壁班的场子，他们班的一个主力受伤了不能上场，正巧楚萧天生爱出风头，就乐得去做那么一个顺水人情。有比赛可打还要把他关在教室里，这比要他命还让他难受。
　　他又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不再说话。我低下头把用不着的书塞回课兜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楚萧在看我，脸凑得很近，从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到我的脖子里，让我背脊一阵发麻。我皱着眉推开他，刚想问他干什么，他忽然又凑过来，单手圈过我的脖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嘴角处舔了一舔，然后嘴角微扬，眼含笑意地注视着目瞪口呆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