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弥庐起世书》汐殇

2、第一章 交接

　　☆苍琉璃篇☆

　　【第一章 交接】

　　Ⅰ

　　阔叶的热带植物装点着整个庭园。没有花的装点，庭园中充满的是漂亮颜色的绿。略显潮热的空气比苏弥庐大灵界的平均气温明显高出数度。
　　“真是令人不快哪！在神圣的交接仪式上看到没有沾染着高贵的那迦族血统的来历不明的野族！”
　　用似乎天生与柔和无缘的语调发出不满话语的，是一名有着鲜明的红色长发与同色眼睛的少年。其身上华丽的衣着、那迦族特有的双瞳与其额上森林图腾的美丽纹饰标志出升龙部王族的身份。
　　在其话语彼端所指之处的同样是一名少年。比起高大的发话人，承受者明显要显得纤秀很多。从尚未掩及脖颈的短发与普通的单瞳来看，少年显然不属于那迦族众。但令人感到困惑的是在少年身上也同时看不到其他种族的特征。纤细的身材，柔软的金发，红褐色单瞳，单就容貌而言，倒有些像大灵界宗主提婆族，但眉间却又没有提婆族特有的象征高贵的琉璃珠。真要细思起来，这种形貌似乎更接近于传说中劫前曾与大灵界共存的人族的特征。但在劫中世界的隔绝封闭后，却又应该不可能有人族出现在大灵界之中。因此，这或许便是红发的龙王称其为“野族”的原因吧。
　　在红发龙王的语锋前，少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选择了默默承受。但这种忍耐的态度却似乎反而更激起了红发龙王的不快，正要将更激烈的话语抛到少年身上时，预示着寂静庭园将增加更多体温的脚步声从园门外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优雅而刻意拉长了语音的声音：
　　“……所以摩耶，我才宁可去听优雅知礼的提婆讲经也不愿听粗鲁无文的紧那罗唱歌呀！”
　　“罗迦——！”
　　急忙用为难的语声阻止同伴的水色长发与眼瞳的少年龙王显然是担心多余了。有着与外表相符的内在的红发龙王显然未能听出来自那个银发龙王语声中的讥讽之意。而与来人的嘲弄不同，红发龙王对来人的态度明显有着凌驾于抨击外种族少年的热情。
　　“峤罗毗耶！好久没见了！”
　　“是啊，很久没见了，罗摩殿下！”
　　被称为“罗迦”与“峤罗毗耶”的年轻龙王是在场几人中唯一一名现任的圣龙王。在那迦族中，当继任者承袭了圣龙王之职时，便也同时承袭了圣龙王固有的名号。“峤罗毗耶”便是那迦族八大圣龙王中礼王的名字。
　　现任潜龙部理事王的礼王峤罗毗耶有着银色的长发与略带冷峭的美貌，额上水图腾的纹饰正是潜龙部王族的特征。与在场的两名龙王及即将进行交接仪式的胜财王之子有着相似的年龄与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因此才会有用“罗迦”这个本名称呼他的情形出现。
　　而名叫罗摩的红发龙王显然是刻意地强调着总角之交的圣龙王名号。在这位与细腻心思无缘的龙王心中，圣龙王之名无疑是一种值得夸耀的尊贵的表征。他显然未曾注意到当“峤罗毗耶”四个字落入对方耳中时，那银色的双瞳中疾掠而过的一层尖诮的锐光。而对方淡然语气的回复中刻意加上的“殿下”二字也并未让他感到有任何不妥。
　　看着对面的红发龙王没有任何反应的反应，银发的圣龙王唇角不由展开一层嘲讽的笑意。但已解救了外族少年窘境的圣龙王显然并不想让身边的同伴太过为难，因此，虽然让嘲讽的笑容爬上自己线条姣好的唇角，但却并没有让讥诮的话语再从他优雅的声线中发出。潜龙部的理事王只是略微不耐地掠了掠拂在身后的银色长发。
　　对于生活在气候温和清爽的苏达梨舍那山的潜龙部成员来说，素有“结界之森”之称的竭地洛迦这里的潮热空气，显然是不可能让其感到有多么舒适的存在。
　　“峤罗毗耶你还真是很厚此薄彼呢！一来到便是去找摩耶呀！”红发的龙王发出不满的抱怨，而圣龙王身侧的水色眼眸的少年龙王则急忙的辩解着：
　　“哥哥你误会了，罗迦和我只是刚巧碰上的。”
　　与略显羞怯的柔和语声相符，声音的主人有着极为纤细柔弱的容貌。甚至说话还会微微脸红的持国王次子有着与其兄长截然相反的温柔羞涩的性格。作为升龙部首领王的继承人，性格迥异的兄弟二人是升龙部长老们为之感叹的源泉。“如果这兄弟二人的性格能加起来除以二便好了”是几乎每个人都有的想法。然而，话虽如此，现实不可能因个人的意志而转移，对于兄弟二人将来谁接任下代持国王，族人的意见并没有产生分歧——虽然罗摩的性格或许有些令人不甚满意之处，但相比于过于柔弱的弟弟，一族之王的位置似乎还是粗豪的哥哥更适合一些。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呀！”
　　新加入的语声来自此地的主人。即将逝去的升龙部理事王胜财的独子优昙是一个有着温和笑容的少年。温暖的浅褐色头发与双瞳似乎从外在显示出了主人温厚的性格。而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外种族少年则在听到胜财王之子的声音后第一次展开笑容并很快的跑到了少年龙王的身边。
　　真象是小狗与主人哪！在有着略带讥嘲的容颜的圣龙王心中涌起的想法并未诉之于声音，化为有形之物出自圣龙王口中的是无奈的笑声：
　　“阿耨达还是只会和你亲近啊……”

　　Ⅱ

　　竭地洛迦中心的拜殿凝聚着来自不同情绪所激荡出的热流。作为宗教中心的拜殿平时总保持着清静甚至是寂寥的空气，但一旦遇到大的祭典或仪式，却又会立即成为凌驾于其他一切地域的热闹所在。
　　数千人的齐聚一堂将原本便显得潮热的空气又更加上几分郁闷。不适的气候与冗长的仪式令峤罗毗耶不耐的甩了甩头发，然而这个已经是克制后的动作却仍然立即遭到了对面座席上人的怒目而视。
　　有所感受的圣龙王将自己的目光调向了愤怒的来源，当对方的面容落入银色的双瞳时，潜龙部的理事王立即在唇角泛起了一抹冷嘲的笑容。如果不是正在仪式进行中，只怕辛辣的嘲讽话语会立即在这个郁闷的拜殿响起吧。
　　坐在银发的礼王对侧的，是一对无论如何也无法令人忽视的、充满强烈存在感的组合。如果数人聚在一起，即使是以峤罗毗耶强势的美貌，只怕也会被这二人将别人的第一眼夺去吧。
　　发出蕴含怒意的视线的是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火焰燃烧般的金红长发杂乱地披在身后，战龙部的火图腾纹饰标志出了男子的身份。与同样显得莽烈的持国王长子相比，战龙部的圣龙王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显然强势过多了。这位威猛的圣龙王金红色双瞳中所发出的蕴含着谴责的怒意的视线有着足以将一般人的胆气焚烧殆尽的威势。然而落在有着冷峭美貌的潜龙部理事王眼中，这种怒意却不过是好笑的源泉。
　　望着峤罗毗耶渐渐上扬的唇角，火图腾纹饰的龙王身边著着橙色盛装的美丽女子微微蹙了蹙形状美好的眉心，伸出手去搭在了同伴放在椅把的右手之上。而与此同时，潜龙部的理事王也感受到了来自身侧无声的示意。
　　仿佛用目光化为的兵刃在空气中纠结一阵子之后，两位圣龙王终于将视线撤向了他处。
　　感受着身侧将发而未发的乱流，在银发的礼王右侧而坐的有着沉静的蓝色长发与风图腾纹饰的龙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以自己无言的示意而解除了拜殿中一触即发的危机的两个人的视线在一瞬间的相交后迅速游移了开去。同时拥有着傲人的美貌与战龙部王族标志的火图腾纹饰的橙发女子将安抚怒气的视线转向了身侧金红发的圣龙王，而立在礼王左侧、有着水色眼眸与长发的少年龙王则微微垂下了眼帘。
　　负责拜殿照明的生宝珠的光华在少年龙王的面上不断闪烁。平时总是掩盖在兄长的暴烈与礼王的强势的光芒之下的持国王次子，被生宝珠映得流转不定的脸颊竟仿佛有种妖惑的美。
　　礼王微微侧着头，凝视着身侧的幼年好友。半垂的眼睑在自己的眼睛上投下一层阴影，让人无法看到那银色的双瞳中的神情。

　　当升龙部的理事王父子的身影在拜殿中心祭台上出现后，银发的圣龙王终于将视线从持国王次子的身上撤了回来。而人群中一直垂着头的短发少年也终于将头抬了起来。
　　本来并不想来参加仪式的外族少年是被峤罗毗耶与摩耶硬拉来的。
　　虽然对于很多人来说，能继任圣龙王应该是一件荣耀且快乐的事情，虽然在此时逝去的胜财王终究会再在自己的血族中转生，但深知优昙个性的峤罗毗耶与摩耶却清楚地知道对这位幼年好友而言父亲的去世是何等巨大的伤痛。而相比于自年龄渐长后就难得相聚的他们，自从被优昙自住见池检回后便一直陪在优昙身边的阿耨达，应该是可以给予优昙更大的安慰与支持的存在吧。
　　即使是在人群之中，少年仍然显得极为突出。在以同色的长发与双瞳为种族特征的那迦族众中，少年的短发是极为异己的存在。
　　在那迦族中被视为极神圣的交接仪式中出现外族且可说是来历不明的人物，在劫后数个拘舍那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在那迦族众中，与罗摩有着相同想法的人并非没有，只是少年作为优昙密友的身份与峤罗毗耶陪同前来的荣耀，令心怀不满的人只得采取了三缄其口的态度。——毕竟，要想抨击未来圣龙王的密友兼现任圣龙王的所庇护者，至少也需要具有如同罗摩的身份与粗神经吧。
　　身份高贵而对于此事抱持有不满态度的还有一人。金红发的战龙部首领王——力王·德叉迦原本并未曾留意到人群中的外族少年，与潜龙部的理事王目光交击之后，不得不压抑自己怒火的圣龙王在转移目光时将短发少年的身影纳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这一发现令圣龙王原本便被怒气的热气团充塞的心中又增添了一些名为不快的粒子。然而这终究是升龙部内部的问题，即使是暴烈如火的力王，也只得将这种不快压抑在自己的理智范畴之内。
　　峤罗毗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望着对面座椅上的银发龙王，在战龙部的首领王心中升腾而起的想法或许多多少少地也让再次露出嘲讽笑容的礼王所接收到了吧。

　　Ⅲ

　　两位圣龙王之间无言而不快的交流并未使仪式产生任何波动。在冗长的祝祷之后出现的两位主角，让即使连一直不耐而心不在焉的礼龙王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即将逝去的胜财王苍白而清秀的脸颊上有着沉静的疲惫。然而将逝的病态并未对这位圣龙王的美丽造成任何影响，略带倦意的笑容令人有些难以想象眼前这位安详而沉静的龙王竟是当年推翻娑竭罗暴政的八位英雄王之一。
　　有着温暖发色的继任者跪在将逝的圣龙王面前，显然经过努力却做得极不高明的肃穆神情完全无法掩饰双瞳中的悲伤之色。胜财王微微笑了一笑，用柔和的神情抚了抚独子柔软的浅褐色长发，俯下身来，轻轻吻上了继任者额上的森林图腾的纹饰。
　　“以后就要将麻烦的事交给你了……”对于你来说，圣龙王的职责将是辛苦且痛苦的负累吧。升龙部的理事王爱怜地看了看独子的面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善良与老实以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一种美德，但对于一个位于权力中心的统治者而言，却只能说是个人资质中的缺陷。可是，我却再也无法保护你了……
　　在安详的圣龙王眼角瞬间沁出的一滴眼泪并没有给任何人看见的机会。足可以媲美遍净天的圣摩尼珠的白色光芒在优昙被吻上的纹饰间汇聚闪动，并迅速扩散开来。
　　当流动的光芒笼罩住整个拜殿时，殿中数千的那迦族众无言地拜倒了下去，而端坐于贵宾席之上的四位圣龙王也于这一瞬立起身来，做出了默祷的姿容。
　　没有实质上的力量传承，光芒只是前任与继任的圣龙王力量波动彼此交接冲击而迸发出的力量光流。但在力量迸发的一瞬，便也确立了前任圣龙王所拥有的升龙部理事王所特有的封闭之力的消失与继任者封闭之力的开启。在苏弥庐世界，同种圣力不需要同时存在。
　　有着沉静安详的清丽容颜的前任胜财王在白色光流中慢慢消失。与由稳定的物质构成的人族不同，依靠自然之力固定住形体的眷族们在失去生命的同时便也意味着形体的崩灭。望着灿亮的光芒中逐渐化为竭地洛迦埃尘的父王，同时继承了圣龙王之职与胜财王之名的浅褐色眼眸的少年龙王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地落下了眼泪。
　　由于方向的缘故，能看到现任胜财王落泪的只有一人。立于主祭台上主持仪式的升龙部首领王有着明显异于同龄的前从王的苍老与倦怠，官能性的疲惫刻在原八英雄王之一的仁王持国的脸颊上。那迦族以美女驰名，这不能不说是圣龙王疲惫的诱因之一。但在圣龙王凝视着新任胜财王的略显困浊的玳瑁色双瞳中，却闪动着善意的光芒。
　　在仪式上落泪，或许可以说是纯正感情的流露，但对于神圣的交接而言却是失礼的表现。然而清清楚楚将优昙落泪的一幕收入自己眼底的仁王，望着自己新任的从王，却只表现出了了解的宽容与长者对于晚辈的怜爱。
　　这种宽容与怜爱的获得或许不得不归功于新任圣龙王一向温和忠厚的性格吧。
　　与数千名垂首拜倒的那迦族众相异，短发的少年始终仰着头，透过眩目的白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浅褐色头发的友人——但到了峤罗毗耶口中，或许会变为“与其说是对等的友人关系，不如说是宠物与主人的关系”这种说法吧——然而，无论在他人眼中看来怎样，对于完全没有过往记忆的阿耨达来说，将他捡来并给予了他最真挚的关爱的前胜财王之子，确是他最重要的、无可取代的存在。外人无法涉入的亲子间的情感冲击，不要说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失忆少年，就算是拥有族中至高身份的圣龙王也是无法给予当事人什么助力的。但在阿耨达的心目中，这样的凝视，便仿佛是将自己一切的感情传达给了台上的友人一般。这或许是自己可以支持友人的唯一方式吧。

　　实质意义上的交接其实不过只是前任胜财王吻上继任者额上纹饰的一瞬，但在这之前却偏偏要花上“令人感到简直有一苏祢罗长”的时间来进行祝祷，这或许便是让峤罗毗耶对族中的仪式、祭典无法产生美好印象的原因。
　　“或许大灵界中人们的寿命都太长了，所以才会觉得浪费一点时间无所谓吧。”这是当他的那位安静优雅的首领王自己逃到书斋之中而将参加繁冗祭礼的责任推到他身上时，深感自己不幸的银发圣龙王总会产生的想法。然而经常对繁琐政务口出怨言而逃到净琉璃森林观赏乾闼婆族歌舞的礼龙王，却似乎并不懂得深究己身的道理。
　　飞龙部法王婆苏吉因身体欠佳的缘故只派了理事王迦拘刹迦前来或许还情有可原，但正值青年的潜龙部首领王却也未曾前来就实在未免说不过去。
　　“潜龙部双王果然都是些令人不快的家伙啊！”在金红发的力龙王心中嘀咕的话语或许是正确的评价，但可惜的却是无法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且不论礼王峤罗毗耶虽然毒舌但却华奢的美貌带给族人的憧憬，单智王爱罗婆多与世无争的娴雅风范便已给潜龙部争来族人难言的好感。况且无论是闲散也好，桀傲也好，潜龙部的事务从未出现过任何偏差便已确定了两位圣龙王的能力。
　　“真是令人不快哪！”
　　同时抱持着相同想法的两位圣龙王在离开拜殿时仿佛注定般又刚好走到了一起，令人错觉有光流迸溅而出的一瞬间的目光交接在名为理性的骑手的驾驭下迅速掉转了开去。凝视着两位圣龙王一前一后走出拜殿的身影，橙色发的唯一的女性圣龙王叹了口气，追随着力龙王高大的身影而去。

　　虽然竭地洛迦的气温不曾有所降低，但脱离了数千人的热气的清爽感仍然让峤罗毗耶感到舒适了很多。
　　水色眼眸的少年龙王用眼角微微瞟着身材高佻的同伴，微笑的语声中有着些许促狭的神气：
　　“想不到德叉迦王兄竟是个出乎意料的认真的人呢……”
　　“没有必要的认真只不过是固执而已！‘刚愎自用’这个词语和那个暴躁的龙王倒是有着水与鱼般的合衬度哪！”
　　“罗迦呀——”
　　用微微嗔怪的口吻阻止住同伴的毒舌之后，少年龙王转开了话题：
　　“无论如何，看在闻军王姐的面子上……”
　　战王闻军的名字令峤罗毗耶沉默了下来。复数的波动在圣龙王的面上微妙地撞击流动，当各种波动在圣龙王面上彼此中和时，银发的礼王口中发出的是与此次谈话毫不相关的内容：
　　“爱罗婆多还真是会把麻烦事交给别人哪……”
　　出人意料的，一向有着嘲弄的毒舌的礼龙王这句以不满的词句为内容编织起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嘲讽的微粒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