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心》程九姑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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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今宵站在N城的毒日头底下叹气，这天晴得未免过分了。
　　南方城市到了这个季节就摆出蒸笼架势，像是炫耀此地著名的包子小吃。苦了楚今宵这种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没骨气地养出“空调依赖症”，没杀人放火劫财劫色，决计不出空调房一步。
　　可惜所谓开学典礼，比杀人越货凶狠多了。楚今宵只有跟着几千个和自己一样穿着军服的“黄瓜条”乖乖地在连篇讲话声中晒成酱瓜干。
　　楚今宵正晒得头晕脑胀，眼前黑影一落，身上蓦然压了一个重量。身边的同学惊呼。楚今宵奋力从晕倒的人身下挣脱出来。
　　倒下的女孩儿面如死灰，仍能看出几分艳丽姿色。楚今宵看出是中暑，不慌不忙地喊人背去医务室，自己跟在一边，想着起码去蹭个凉。
　　开学典礼全校都在忙，医务室门开着，却是空仓。背人过来的男生放下女孩就不知所措，楚今宵看他们七手八脚的乱折腾，女孩的表情似乎更痛苦了。便拿出笑脸来：“这里你们男生不方便，先出去吧，我来照顾她。”
　　男生们忙不迭到走廊吹冷气了。楚今宵熟练地给女孩借衣服，擦身子，敷药酒。不一会儿，床上的人就发出一声舒缓的叹息。
　　楚今宵也松了口气。
　　她母亲生前是名护士。当初她父亲被仇家所伤，住院时结下一段风流韵事，不知给多少白衣天使留下美好的豪门梦想。可惜，红颜早逝，罗曼史终究是sad ending。
　　走廊上想起些许骚动，有男生低声说：“宁愿姐，小馨……”
　　楚今宵看向门口，那人走了进来。
　　楚今宵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也算见过世面，很少被人的外表迷惑，但面前的人的确十分有魅力。
　　身材和五官无可挑剔，气场沉敛。发型、装扮和举止对女性来说可能略英气了些，但在她身上却毫不违合。tomboy打扮的女孩儿中，很少能看到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人。一双眼睛看人，营造的距离刚刚好，吸引着人想要靠近，又让人臣服于她的气质，不敢造次。
　　而说话的声音优雅得像交响乐。
　　“请问，她送来多久了？”
　　“就十分钟。”楚今宵收回赞赏目光，不动声色。
　　那人笑着说：“谢谢。”
　　楚今宵尽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今宵接着帮床上的人擦身。那人看着楚今宵伸进女孩衣襟里的手，皱了皱眉，上前自然地揽过昏迷者，说：“我来就好。”
　　楚今宵看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并不多说，站在一边乘凉。
　　宁愿手法熟练，动作温柔，一举一动仿佛对待珍宝，看得楚今宵不禁入迷。
　　这般体贴入骨，世上大概无人不希求。
　　结束后，床上人看脸色已无大碍，只是睡得很熟。不知是病弱，还是舒服过头。
　　宁愿得体从容，和楚今宵攀谈。楚今宵才知道，她是大三的学姐，建筑系。她没问床上的人，宁愿倒介绍得自然。
　　“这是我妹妹，宁馨。”
　　“……妹妹？”
　　楚今宵总觉得宁愿说这话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从小就爱惹事，又粘我。我在这里，非要考这所学校。”
　　楚今宵分明看见宁愿一边这样说、一边摸床上人的头的时候，宁馨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宁愿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连楚今宵都为这份瞬间的默契感到惊讶。
　　“你不想她考这里？”
　　“不是我想，或我不想，而是她怎么想。”宁愿叹气：“我只想她平安喜乐，早日找到心上人，回老家结婚生孩子。可惜，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听话的小妹了。”
　　楚今宵莞尔：“那你大概可以为她做个榜样。”
　　“我？”
　　宁愿抬头，盯着楚今宵，眼神暧昧，楚今宵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半晌，宁愿才说：
　　“我现在，还是单身哦。”
　　楚今宵被噎了一下。
　　是她想太多还是宁愿的暗示太过明显？她是被女人示好了么？
　　所幸床上的宁馨懂得时宜，恰在此时咳嗽着醒来。
　　女孩子容貌艳丽，醒来时一双明眸熠熠有神，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恢复了十成。
　　看到宁愿时，却还是一副怯弱不胜的模样。
　　“姐……”
　　“怎么会晕倒的？”宁愿脸色虽冷淡，语气却很柔和。
　　“飞机晚点，我凌晨三点才到，睡了四个小时就去参加那劳什子开学典礼，又困又饿，热得要命，头昏眼花，就……”
　　“下次有这种事，不必勉强自己。”
　　宁愿说着，揉了揉宁馨的头。宁馨红着脸，答应着。
　　楚今宵看着，不说话。
　　“这是楚今宵，是你的同级，外文系。”宁愿为宁馨介绍：“你学新闻，语言很重要，要多向人家请教。”
　　宁馨上下打量楚今宵，原本的傲慢锋芒在眼底复苏。楚今宵也不介意，只微笑着打招呼。
　　寒暄过后，宁愿送两人回去。先送走了老大不情愿的宁馨，宁愿陪着楚今宵走回宿舍楼。烈日炎炎，楚今宵注意到身后人巧妙地利用身高优势，为自己挡去一半骄阳。
　　这人的温柔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渗透进来的，也难怪宁馨情窦初开，会对自己的姐姐产生绮念。
　　宁愿直送到楚今宵的宿舍楼下。一路上，即便是楚今宵这般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人，也发现两人的回头率实在很高。宁愿的熟人很多，三五步便有人打招呼，指点议论的人就更多。倒是宁愿似乎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以后宁馨还麻烦你多照顾。”宁愿低声说。
　　“学姐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同级，自然照应。”何况你势力庞大，人缘一流，我又怎敢得罪你的妹妹？楚今宵暗自腹诽。
　　宁愿笑了：“听你叫我学姐真是刺耳。还是叫我本名吧。”
　　楚今宵也笑：“我是习惯了。你大我两级，叫学姐也是应该的。”
　　宁愿皱眉：“你很在乎级别？”
　　“那也不是。”楚今宵心想，这大概也是宁愿和人相处的习惯，便说：“如果你坚持，我就叫你宁愿好了。”
　　宁愿满意地笑了。
　　阳光之下，楚今宵只觉得这笑容太刺眼。
　　到了楼下，楚今宵规矩地告别。刚转身，就听见宁愿叫她。
　　“今宵。”
　　“怎么了？”
　　楚今宵回过头，毫无准备地眼前一黑，额头上落下两片温软。
　　周围有人惊呼。
　　“学姐，你这是……”楚今宵有些咬牙切齿。
　　“又叫我学姐？”宁愿眼中光芒一闪，楚今宵直觉那是危险讯号，连忙改口。
　　“宁愿，你是不是该对刚刚的行为做出解释？”
　　“解释？”宁愿笑得舒缓动人：“你未免太认真了，小朋友。”
　　“……”
　　“不过是goodbye kiss，我的家庭教育如此，这是基本礼节。”
　　宁愿人畜无害、自然大方的样子，使楚今宵有些动摇。
　　“那下次可以先打声招呼？一惊一乍，我吃不消。”
　　“嗯，是我不对。”宁愿说着，脸上却无丝毫歉意：“下次一定注意。”
　　楚今宵尚在怀疑，想了想，也不必在意。上了楼，一开门，就被扑上来的室友吓了一跳。
　　“刚刚是谁送你回来！”
　　“大三的学姐。怎么了？”
　　室友两眼发亮，双颊泛红：“还拿乔！你敢说你不知道建筑系的宁愿？”
　　在室友的热情介绍下，楚今宵完成了对“宁愿”这一校园传奇的基本了解。室友唾沫横飞，说的无非是此人在学业上如何出色，拿了多少国内外奖项，年纪轻轻就参建了哪些项目，又多擅长文艺，如何精通摄影，怎样怎样受人欢迎，又怎样怎样受人尊敬。
　　令楚今宵惊讶的，与其说是宁愿的事迹，不如说是室友高度的热情，和对宁愿每一项经历都如数家珍的超强记忆力。
　　“当然，关于宁愿学姐最受关注的话题，还是她的感情问题……”
　　楚今宵一愣。
　　“之前有传闻，她和新闻系系花穆一流学姐在交往，但两人都没有承认过……”
　　楚今宵看着室友把“学姐”两个字说得这么流畅自然，有种奇异的穿越感。
　　“她，几时出柜过？”
　　“虽然没公开说过，但如果她真的和女人谈恋爱了，我们也喜闻乐见啊。”
　　室友大方的样子逼出楚今宵一副囧脸，不得不佩服如今女孩子们发达的意淫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