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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宝船 ...

  •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场丧礼上,有着层出不穷复杂仪式的中式丧礼。

      丧礼是一位老先生的儿女为他办的,千里调调回到农村来办。老人的名字叫白锡国,我叫白凡。我为他而来。

      院里燃着火,送丧的乐队一边跳着奇怪的舞步一边吹打铜黄的乐器。纸质的随葬品在火中化为黑灰。夜晚的天空被照得明亮,怪异的曲调绕着这古老的宅院。

      他就站在老宅的门外,轻轻扶着门框,看着灵堂,那眼神里是默默。火光在他身上闪烁。

      他戴着倒扣的鸭舌帽,白色有些泛黄,黑色的头发长过耳际,额发将他的脸遮在阴影下;身上套着长袖T恤,T恤外还穿了一件宽大的条纹衬衫,主色调是极深的蓝色,袖子盖住了手;裤子是灰色的棉布裤,七分的,也不知道是特意做成这个长短还是从长裤穿至这样。他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就是乡里人常穿的那种,但别人穿来显得邋遢的黑色人字拖,却衬得他那脚越发的好看。真是好看,像是从来没下过地,那样白,形状那样好。

      城里来的小姑娘对她好奇,却被村里人拦住了脚步。
      “别理他,他是个傻子。”

      丧礼漫长又枯燥,悲伤的家属需要借闲谈转换心情。
      他是个傻子,说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袋。父母都去世了,现在是姨母养着他。
      “一有人死,他就说看到了船。神经病的。”
      这村里有个传说,人死后,会有船来接。
      “烧傻了脑子,就记得那故事了。”

      所有人都忙着,没人理他。他就静静站在一旁,也不说话。他姨母好像是在后堂帮忙。
      他和我说话时,我是很吃惊的。
      “你为什么来?”那声音很是平静,听不出什么感情。但让我很舒服。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这次,有看到船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它没来。”
      我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半点不自在,也不看我,就望着那火,我也就转头看那火。

      这是丧礼的最后一天了。大清早的,奏乐的声音就围绕着村庄,咿咿呀,滴答咿咿呀。
      他又来看。
      “看来是真的不会来了。”
      “嗯。”我应着他,没带什么意思。
      我们又一起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你想看宝船吗?”他突然说这么一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去看宝船吗?我带你去,看你也没什么事做。”
      “嗯,好。”我想了想就答应了,确实没什么事做。

      他带我穿过交叉纵横的村路,凹凸不平又铺着沙石的老砖路。到后村口的时候,他摘下帽子扣在路旁的石头下。丛草间的泥路通进山里。
      “你做什么?”我奇怪的看着压住帽子的那颗大石。
      “我不爱戴帽子,闷闷的,怪难受的。”他将额前的头发往上捋,又揉了揉,那头发就蓬起,露出他的一双大眼。黑而亮。
      他沿着泥路走。不等我再发问,又开口,“是我姨母硬要我戴着,她说白帽子显眼,好找着我。”确实,若是在早上,一群草帽中的白色鸭舌帽是很显眼的,虽然有些泛黄。
      “啊。”

      我们一直走,崎岖的山路草木横生,到后面连路都没有了。很久,我们都不对话。我并不感到不耐,但他似乎不。明明看起来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
      他在前面扶着断裂的山壁,脚下动作敏捷。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像只灵巧的兽。
      “我的姨母有三个孩子。他们都比我小。我父母死后,她毅然的收养了我,使贫困的生活更加艰苦。”他一面说着,脚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完全不担心我是否能走这艰险的山路。
      “姨夫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照顾着,还要干农活。有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里,显得很累,但是她从没对我说过什么。她对我很好。”我只听,不发一声,他也不在意。
      “送四个孩子上学是很难的。我就想,当个傻子也好,反正在我小时候村里不少人就把我当傻子。傻子不用上学。”他话里起伏不大,但内容却像要到情盛之处了。可是就在这临界口,他的声音停了。

      我们又一直走,他在前我在后,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越走,景色越怪。倒还是树林,更比原先的要美,给人一种迷幻的感觉,但确是不同了。当我终于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树很高,约莫都有十层楼那么高吧,枝叶密密层层的。这景致的变化并不突兀,一点一点的改,突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进入了如此妙境。

      我跟着他,眼睛多是看着四周景物。
      “到了。”他突然停下,倒把我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了看我,脚步又开,但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我们绕过一片树丛,那之后是一个巨坑,像是自然形成的,巨大的甚至可以称为谷的土坑。坑里草木还是照常的长,绿色布满土石壁。
      这坑中,正停着那宝船。
      那大小大概是同大西洋上的豪华巨轮一般吧,只是材质是木的。从坑边俯视,船上一切都是木质的。古老却不显得陈旧。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斑斑点点地映在其上。
      停在山里的巨船,却完全不给人违和的感觉。它就应该在这,只该在这。
      真是,震撼人心灵的场景。

      他痴痴看了一会儿,轻轻微微开口说话:“现在你相信我了吧。”话里没有期待什么的意思,像是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着某个不是我的人,不在这的人。或许不只是一个人。
      但我还是回应了他:“不相信你我怎么会跟你来这。”
      他转头看我,眼神有些痴愣,然后轻轻笑了笑。真好看。
      他做什么都给人轻轻的感觉,轻轻的,好看。

      我们围着坑走,欣赏这奇迹。他又开始讲。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正生着一场大病,躺在床上烧得滚烫滚烫。那在农村算是绝症了,家里人一面照顾我,一面为我准备后事。”他看着宝船,像是看着家一类的地方。
      “它缓缓停在我家门前,降下梯来。我觉得自己应该上去,但病得厉害,浑身都没有力气,一下也动不了。后来它走了,我没有上去,也就没有死。在那之后,附近有人死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它,看到他们顺着那木梯走上船去。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上船才得了这特殊,还是这特殊让我没有上船。”他脚步缓慢,走在深坑边却完全不看脚下,好像熟悉这里的每一粒尘土。
      “这么说这船一出现必是有人去世,你为何还叫它宝船?”
      “我觉得,它是爱着我们的,就像母亲爱护孩子一般。上船的人虽说多有不舍,却都是自愿,想要上这宝船。”他难得的话语有些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小时候不懂,老跟人说。长大了以后发现大家都觉得我是傻子,是烧坏了脑袋。慢慢的,也就不和人说了。”

      我们走到一处缓坡,他三两步跳了下去,又回头看我,说:“小心。”可也没伸手来扶。
      下了缓坡,就与甲板同一高度了。他攀着木栏,熟练地爬了过去。这次没有再回头关照我了。
      我们走在木板上,哒哒的响声隐入深林里。
      “其实我以前带过一个人来看,是在我小的时候。他和我同龄,听了我说宝船,就想看看,我高兴有人信我,也想让他看。但是他没有到这里,在半路就难受的躺下了。很晚的时候大人举着火把进山找我们,才把我们带了出去。他回家后大病了三天三夜。那之后,村里的大人就不让他们的孩子和我玩了,我也不敢再带人来了。”
      “但你今天带我来了。”
      他看向我,不再是之前一样的轻轻一瞥,而是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你不一样,你和他们不同。你就像这宝船,是特殊的。”
      我也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只有我能看见你。”他依旧很认真。
      “是的。”我微微俯身,离他更近。他不闪躲。“可以说,我和这宝船,是同样的。”
      他并不意外。也该,他说过自己看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该带你来看看。”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进船舱里。我跟上他。
      “你为什么来?”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来做这宝船做的事。”
      “为什么是你来做?宝船为何不接他?”
      “嗯……”这解释起来挺长,不过我还是决定告诉他:“白锡国并不是本地人。他曾祖父那辈搬来这村子,往后三代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到他父亲那辈就搬出去了。他根源不在此地,又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他将这当做老家,但到底不是这里的人。”
      他在有些昏暗的廊道中走着,熟悉地拐过每一个岔口,不回头也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这样宝船是不好渡他的,所以我便来了。”
      “哦。”他轻应了声,听不出来是大惑终解还是没多所谓。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站了站后抬手推开了门。雕花门板,辅以绘花的丝帛。
      门里出乎意料的大,一排一排的木书柜,就像个图书馆。离门不远有一张木桌,桌边有椅,桌上文房四宝皆齐,正对椅处有两本摊开的书,书侧有纸,纸上有字,一块碧玉作为镇纸放于其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向一旁指了指,“这些都是我在柜子里找到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墙边立着一个四门的双层木柜。
      “这里的书你看过多少?”
      “几乎都看过了吧。在这里,时间似乎过得很慢。”他走到桌旁,伸手细磨纸上早已干涸的墨迹。我这才仔细看那字,很秀,是好字。
      “我上过几年学,认得一些字,发现这里以后就拿书来翻看。一开始大多都看不懂,但很多字看得多了,就渐渐的懂了。总觉得是它在教我。”那它,必然是这宝船。

      后来我们便走到船尾,有一大片阳光洒在这里,迷迷蒙蒙的,有些刺眼。他偏走到这光下,倚着木栏。
      “你为白老先生来,现在肯跟我离远,估计事情已经办完了吧。”
      “嗯。白锡国的事已经完成了。”
      “那你是要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声音还是轻,听不出感情。但我觉得他有不舍。
      “还有一件事。”我走向他,在两步距离时停下。“我要带你离开,你并不属于这里。”
      “这里,是指哪里?”
      “这个村子,这个,人间。”
      “这里还算是人间吗?”他抬头看几十米远的树顶。
      “算,虽然很特殊,但还算是人间。”
      他看我。
      “你的意思是,我要死了?”

      我被他一哽。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你要离开自己的身体,但是又不是,怎么讲,嗯……总之,你和白锡国不一样。”
      他依旧看我,等我解释。
      “你的体质和一般人不同,而你似乎也生活的并不开心。或许我的那个世界会,更适合你。当然,我不勉强你。”我惊讶于自己竟会这样努力的劝说一个人,但这确实是发自我的内心,像一种渴望。
      我停顿了一会,正了正神色。

      “跟我走吗?”
      “……好。”

      我们看了他的葬礼后才离开,挺好。
      乡邻都来参加了。
      “唉…也好,傻着活也没什么意思。”
      “终于随了他爸妈。”
      “没想到细看长得还蛮好看的。”“这是什么时候,别讲这种话!”
      “他姨娘是得伤心了,但以后生活也会好些。”
      ……
      他姨母在屋里哭,有人安慰她:“别难过了,这孩子坏了脑子,早点去随他爹娘也好。”
      她抽噎几声,说:“也是。”这么说了,虽然还是伤心,也有了些安慰。
      他五岁的表妹进屋来问:“妈妈,阿哥咋了?”
      “你阿哥走了。”一旁的人替她回答。
      “去哪了?”
      “去找他爸爸妈妈。”
      “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那他开心吗?”
      “开心。”
      小孩子还糊着糖的脸笑开来,“开心就好了。”

      我们离村庄越来越远,从空中。
      他看了会,突然问我:“你来之前就这么打算了吗?”
      我实话实说:“不是,我到这里才认识你。带你走的想法是慢慢才有的。”
      “是嘛……谢谢。”他将头埋下,原先就揽着我的手抱得更紧。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感觉着他的温度,并不想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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