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ummer snow 短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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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冬，薄薄的雪花片无序地洒落在树上、房顶、大地。坑坑洼洼的小道上堆积着不规则的雪堆，雪堆上横着模糊的帆布鞋脚印。
雪势渐渐转弱，夏炎索性收起雨伞，随意揉起覆在小枝上的雪团，末了在雪团上插上两根树枝，糊上一片树叶，似乎有那么一点像小兔子。夏炎捧着冰凉的兔子寻觅到一处凉亭，便把兔子搁在小石桌上，哈着热气暖暖发红的双手。
“现在差不多到第四节课了吧……反正也没人管我，无所谓无所谓。”一边摆弄着掉了一半漆皮的挂饰一边喃喃自语，夏炎既沉重又轻松。待机状态的手机屏幕映出一张清秀而憔悴的脸，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在告诫主人失眠有多严重。
“哈——”伸伸懒腰，打了一个似乎将要把下巴弄脱臼般的长哈欠，夏炎倚着凉亭的柱子打起盹儿。
“喂！喂！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柔软的声音似远似近，沉入半睡半醒状态的夏炎不由得猜疑声音的来源。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
“快醒醒！！你想被冻死吗？”
声音越来越靠近自己，从虚幻变为真实，而似乎耳边降雪的沙沙声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夏炎挣扎着从温暖的梦境中逃出来，逃到冰冷而真实的世界。
“你醒了？没事吧？”
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夏炎发现面部直径5厘米前方有一张陌生的大脸在瞪着自己，惊慌之余便大声惊叫着滚下了木凳。
“哈……啊……”大声喘着气，心脏更是以每秒200次的频率激烈跳动，夏炎双手撑在被大雨打湿的地面，不断靠喘气来平复惊慌。
“对不起，我不想吓你的。只是以为你病倒在这里，不叫醒你可能会冻死的。”身后再次传来陌生的女孩的声音，夏炎缓缓转过身，才发现把自己吓到几乎心脏病突发的不过是个单薄的女孩。
“哈……没事，我只是在做梦。谢谢你。”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回宿舍做梦呢？”
“倒是你，穿得这么单薄，不怕感冒发烧吗？”
“没事啦，我好久没出来散步了。只是想稍微活动活动身体，没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在下雪的天气出来玩呢。”
“出来玩吗？”夏炎瞥了眼手机屏幕，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午饭时间。
“你也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吗？”
“我？”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托着下巴注视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滴，“曾经算是吧，但今天算是第一次来到这座紫竹院花园。曾经每次都是为了在国图学习而在这附近徘徊，但一直没有机会到紫竹院看看。”
“紫竹院的春景最美了，到处弥漫着竹子与各色花朵混杂的香气，能看到桃花和海棠争艳，也能在角落独自与不知名的小花分享各自的秘密。可惜这一切都是朋友告诉我的。”
女孩凝望着亭外开得稀疏的红梅，微微露出满足的笑容。
夏炎的心弦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拨弄一番，但立刻重归于平静。他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因为生长在紫竹院中的植物而如此开心，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看看紫竹院的植物而在大雪天里跑到这种地方，也不明白眼前这位陌生人为何会热心救起可能被冻死在凉亭中的自己。
“抱歉，我该回学校了。一个人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嗯，再待一会儿我就回去。”
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夏炎撑开雨伞打算离开。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样，把雨伞递给女孩。
“你没带伞吧？拿我的用好了。男人淋点雪没多大事，你穿得那么单薄，万一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关系，我家很近。这附近只有中央民族大学，如果你不是那儿的学生的话，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夏炎没有多想女孩的话，但他始终放不下让一个女孩独自留在雪中。
“我们一起走吧，至少让我送你到公交站牌。”
“好啊。”
夏炎把女孩送到国图大门，便乘坐86路回到了那所令人压抑的学校。
回到开着暖气的宿舍，舍友A告诉他上午他们代替自己点名，夏炎笑着向对方道谢。
不一会儿，舍友B和C一人撑着雨伞一人提着几盒盒饭走进宿舍，一边递给夏炎一盒，一边与夏炎约好期末考给对方抄几科答案。
一边看着了无生趣的电视剧，一边机械式地往口中送入清淡无味的饭菜。夏炎常常在无聊地思考人类为何需要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更想不通的是人类为何会有“爱”这种情感。他活了19年，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半分心动，即使收到署名的情书或是被大胆的女孩叫出去告白，他自始至终只会用淡漠表情拒绝对方。
不明白，为何人类是如此麻烦而无聊透顶的生物。
不明白，为何人类会为了很多事情拼命挣扎。
不明白为何身边的同学或友人认为18岁过后没有女朋友很丢脸，不明白读那么多书干嘛用，不明白为何必须奉承别人才能拿到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明白那个女孩为何会因为平常到极致的雪景和植物而愉悦。
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夏炎伸了个懒腰，扔掉吃了一半的午饭，撑着雨伞踏进学校图书馆。
“竹叶萧萧，落雪匆匆，同君共饮一壶，仿似五里雾中。”
身披纯白斗篷的女孩在夏炎面前斟上一壶酒，拿过一支毛笔点过墨水，刷刷地在一张毛边纸上书写着什么。
“接下来轮到夏公子了。”女孩把毛笔与纸收至桌边，微笑凝视着陷入沉思的夏炎。
夏炎似乎察觉到一丝灼热的目光，方才转而眺望远处被积雪吞噬的高山。
“高山……”
“老夏！！老夏！！喂！”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刺痛了身陷梦中的夏炎的耳朵，他猛地从凳子上滚了下去。
“老夏！”
“哦，原来是章沺啊。”
“什么原来是我啊？！明天的联谊你可一定要去啊！你再不去就太不给哥们儿面子了！要知道我……我们这些单身的屌丝多不容易啊！”章沺别过头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时吸几下鼻子。
“明晚我得去亲戚家吃饭。已经和叔叔阿姨约好了，抱歉。”
一如往常无视章沺可怜兮兮的邀请，夏炎抱着两三本参考书走向借书处。
恍惚地回想梦中情景，夏炎惊讶地发现今晨遇见的女孩与梦里女孩的脸重叠在一起。同样小巧的五官，同样淡而温的笑容，同样的说话方式……
夏炎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而胡思乱想，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回到宿舍躺下。
几乎一个月没有下雪，气温起起伏伏，未能及时调整衣物的夏炎患上了重感冒。老家的表弟表妹却吵着要夏炎拍梅花雪景，夏炎只好在小雪来临的某一天踏入紫竹院。
拿着单反的手微微抖动，拍了几十张照片之后，夏炎找了个凉亭坐下，却发现不但没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呼吸反而越发困难，只好依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喂喂！！在这儿睡着会感冒的！”
似曾相识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仿佛已有长久时间不曾运作的鼓膜。夏炎缓缓睁开睡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
“嘿嘿，我们又见面啦！”女孩拍了拍木凳上的灰尘，在夏炎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回想起梦里见到的那个女孩与眼前女孩的脸，没想到竟能再次与她相遇，夏炎的脸比发烧40度时更加火红，不禁拿出手帕遮住脸。
“你的脸好红！这次不会真的感冒了吧？”
“发烧了……阿嚏！阿嚏！”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夏炎往左边移了移。
“会传染给你的。”
“哈哈，不用担心我啦！倒是你，生病了不好好休息为什么还跑到这么冷的地方玩呢？”
“喏，”夏炎拿着单反递给女孩，“不是老家弟弟妹妹们吵着要看大帝都的雪景，我才懒得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会用这个，”女孩似乎面带难色，“你翻着给我看吧。”
“也好。”收回单反，夏炎一边翻看照片一边与女孩讨论哪些比较好看，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小时。
“雪停了，不如你接着拍吧，我顺便一起散散步。”
“好啊。”难得露出笑容，夏炎收拾好包包便拿着单反跟在女孩后面行走。
女孩穿着与初次见面时一样的衣服，长款呢子衣、细腿格子裤，帆布鞋。这随处可见的搭配却似乎特别适合女孩。
“对了，”女孩突然转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夏炎。”脱口而出，说完却心头一紧，原本潮红的脸上泛起了另一重红晕。
“我叫卓雪。”继续向前漫步，走着同样的道路，两人心房中平静的血液却随着互报名字而荡起浅浅的波澜。
夏炎拍了不少美丽的雪景，吸着紫竹院干净的空气，似乎感觉发烧也好了一大半。
“夏炎，有空再一起玩吧！”卓雪向已坐上86路的夏炎挥动着双手，而夏炎也一直朝卓雪挥手，直到公交开往相反的方向。
自此以后，夏炎每周六下午都会去紫竹院深处的小凉亭与卓雪聊天。自从两人偶然发现对方都是推理小说迷之后，每次便会话痨到晚上七八点，直到夏炎肚子饿到不行才离开。
同学和朋友都说夏炎似乎变得比以前开朗了，学习自然一直都妥妥的，最近也开始积极参加学生会和班级活动了。而唯一没有改变的依然是夏炎对对自己告白的女生的态度。
本以为学业和前途都抓得稳稳的，夏炎却没想到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几乎把自己摧毁到再起不能。
叔叔吸毒贩毒并且蓄意杀人被判无期徒刑，阿姨上吊自杀，留下可怜的表弟。父亲本想把表弟接到老家，却因干了几十年的工厂破产而在50岁失业。失业之后的父亲性情大变，每晚酗酒并殴打母亲，导致母亲无法忍受，不得不与父亲离婚。几个家在短短的半年内发生了巨大变化。作为独子的夏炎不得不背负起自给自足的重任。他辞掉了学生会的工作，甚至翘课在外打工，一转眼已有四个月没有踏入紫竹院的秘密凉亭。
一切都让夏炎不堪重负。他愈发沉默，愈发孤僻，学习一落千里，脸色阴沉得像久住医院的重病患者。他深知自己对卓雪的感情，同时也深知自己必须斩断这份不应继续的感情。拖延得越久只会让自己更加纠结，他终于决定在周六下午前往阔别已久的紫竹院公园。
18度左右凉爽的气温适宜出行，四个月前寂寥的竹林瞬间增添了不少人烟。往竹林深处行走，夏炎便能看到半年前卓雪所说过的竞相争艳的桃花和海棠，闻到竹子与各色花朵混杂的香气。他狠狠地呼吸着自然的香气，却发现深呼吸和花香无法化解沉淀在心里的哀愁。
竹林深处一如往常寂静。夏炎一眼便看到横卧在凉亭木凳上的卓雪。他快步走向凉亭，闻到卓雪长发散发的香味，飘散到空气中，化为甘甜的芳香。刚伸出右手想要碰触，却惊醒了浅眠的当事人。
“哟，好久不见。这么久都去忙什么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发生了一些事情，比较忙。”
“说来听听。”
夏炎默默低下了头，紧握着拳头，不发一言。
“如果不想说出来也没关系，只是……这几个月有点寂寞呢。”
“其实……我也是。”夏炎顿了顿，“我说说我某个朋友的故事吧。”
“好啊。”
“我朋友小明一直寡言少语，但自从发生某件事之后，变得十分开朗，学习和人际交往都变得所向无敌。但欢乐的日子没过多久，小明家里便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不幸。叔叔被关进监牢，阿姨自杀；老爸失业酗酒，老妈忍受不了家暴而离婚……小明受到了太沉重的打击，大概这辈子都没法恢复了。”
“我也说一个我朋友的故事吧。”卓雪梳了梳被微风吹乱的长发，把缠绕在耳钉周围的乱发拨开。
“我朋友小红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高考考上了北外。欣喜交加的她如愿以偿进入理想的大学，认识了一群好友。却没想到在一次集体活动中出了意外，失足掉落香山的悬崖。命是捡回来了，但已经变成了植物人。叔叔阿姨为她操碎了心，一晚上黑发全染成雪白。无论父母亲戚朋友如何为她祈祷，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完了。”
“人生到处都是挫折，遇到挫折退缩可是不行的哦。”
夏炎依旧沉默地用无神的眼睛俯视一片又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和树叶。
“受到挫折的人是不是就像这些落花落叶一样，一旦被风吹落便再也无能为力了么？”
“如果像小红那样，确实只能说无能为力了。但小明不一样。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无论如何，小明还有主动争取的权利，他还能靠自己的双手重获新生。所以，千万不要放弃哦。不论如何痛苦如何悲伤，只要有希望就要拼命争取。”
夏炎紧闭的心房似乎重新缓缓打开了门，他深吸一口气，让纯净的空气流入肺部。压在背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不少。
“卓雪，谢谢你。虽然不知道小明有没有那么大力量解决所有事情，但至少他有勇气振作起来。也代我向小红问好，希望她能早日醒来。”
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悲伤瞬间被风吹走，卓雪露出淡淡的笑容，从沉重的话题中转移到许久未曾谈过的推理小说和最近的电视剧。
夏炎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只是享受着与卓雪相处的短暂时刻。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夏炎父亲逐渐克服了酗酒毛病，找到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夏炎母亲目前仍对前夫持着观望态度。虽然叔叔阿姨的事情已无法解决，但起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夏炎也渐渐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每周六下午都会坐着86路来到紫竹院公园深处与卓雪谈论各种话题。
期末考终于来临，考试一结束夏炎便会回南方老家。而心里的悸动让他做出了大胆的决定，那便是邀卓雪暑假去自己老家玩。
7月初的太阳晒得大地滚烫，就连大老爷们也受不了太阳的侵袭，夏炎只得撑着一把太阳伞走出学校。
桃李已结成酸甜可口的果实，沉寂了好几个月的荷花终于寂寞难耐，结出一朵朵粉色花苞，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摇荡着。
“荷花也快开了吧。”卓雪伫立在湖边，长裙被热风击打，掀起层层浪花。
“下个月一定会全部开放，但不知道开学时还能否看到。”
“当然能看到的，颐和园的荷花10月初才到末期呢。只是……”
“只是？”
“没什么。对了，你快放暑假了吧？”
“嗯，下周考完期末考就回家。你呢？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我可能比你更早回去呢。”
“卓雪，那个……”夏炎欲言又止，不禁绕着头看向别处。
“落花卷起千层浪，结成一色天之网。冬日残雪夏日光，紫竹杨帆即远航。”
“噗噗，作为我们离别的纪念，你也来一首吧。”卓雪提起裙摆，转了几圈。
“小时候特别喜欢和朋友这么转圈圈，现在想想还真臭美。”
“森系的衣服很适合你。”
“那下次我也穿森系的衣服来玩儿。”
“太阳似乎越来越大了，我们去亭子坐坐吧。”
靠着紫竹院公园深处建造的这座小亭，亭前有两大束竹子遮挡阳光，亭边则盛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
“卓雪……我……”
“慢慢说~”
“暑假有空可以到广州来玩吗？”说完便立刻别过头，夏炎白净的脸已被火烧云占据。
“我很想去啊，活了19年还没去过广州玩呢。”
“真的吗？！”夏炎不禁跳了起来，“太好了”从嘴边泄露，划过微风，直击心脏。
“夏炎，我也有话要说。”
卓雪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走到夏炎面前。
“夏炎，我喜欢你。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谢谢你总是在每周六下午来到紫竹院陪我聊天。真的，除了谢谢之外我已毫无他语。”
“夏炎，对不起……”
大滴大滴眼泪从卓雪眼里滑落，或是被风吹散，或是掉落在地面，却毫无痕迹。
“卓雪，我也喜欢你。我完全没有做过任何鼓励你的事情，你却一次又一次把我从绝望的深渊拯救出来。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夏炎迟疑了半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走到卓雪面前抱住她。但令夏炎惊讶的是，自己的手触碰到的不过是空气，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卓雪却一动不动。
“对不起，其实我就是那个摔落香山的小红。一直想要看看北京的各处风景，没想到会以灵体的样子来到这里。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我明天就会被转移到老家的医院，所以以后再也不能到这儿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喜欢和你一起在冬天看雪，在春天看花，在夏天乘凉……但是，对不起……我什么也无法给你……请忘了我吧。”
卓雪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依旧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凝视着夏炎。
“谢谢你，卓雪。不必向我道歉。是你教会了我如何战胜挫折，是你陪我度过了这么多美好的时光。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若是醒来了，一定不要忘记我。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卓雪的身体渐渐变得完全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summer sn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