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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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比试，而是对决。”
北疆边境空旷如洗的蓝天之下、空旷的校场之上，两个执剑的人影默默地对峙着，彼此小心谨慎地望着对方的动作，衣袂迎风飞扬。
“武器脱手者败，退出校场者败，无力再战者败，认输者败，”立在两人旁边、作为仲裁的年轻人面容严肃，紧紧抿着唇角，“开始！”
一枚钱币旋转着被抛向空中，再旋转着落下——随着“叮”的一声细微的轻响，校场中的气氛陡然凝定。
尉迟临的手指缓缓按上手中长剑的剑柄，那是一柄略显老旧的剑，并不算是绝好，露出的一截锋刃却在阳光下泛着凝重而森严的青光。上过沙场的士兵都认得这种颜色，只有无数鲜血的浸润才能让一块顽铁显现出如此深邃的杀意。
魅临——这是它传世的名字，因为见过尉迟临出剑的人都说，在他出剑的一刹，风声息止，鬼神降临。
虽然，那柄剑在他手中的时候，还只是一柄无名的铁。
两个人缓缓地兜着圈子，尉迟临的对面，稍显稚色的少年紧紧握着剑柄，脚下却有意无意地踩出了庞大而规则的圆。似乎是迫于二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压力，仲裁的年轻人微微后退了半步，浅褐色的眸子中掠过些许担忧的神色。
天边一声雁鸣打破了寂静，尉迟临的眼神微有变化，只是一瞬，破空的风声迎面而来。少年拔出剑来一跃而起，手臂与剑尖连成笔直的长线，直指对方的心口！
剑锋的寒芒刺穿午后温暖的阳光，尉迟临侧身后退半步，长剑出鞘，轻轻向侧一格。
长风骤止。
自上而下的强大威压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作几缕无力的风融进了空气里。对面的少年略微怔了一怔，显然没想到尉迟临如此轻易便四两拨千斤地破了自己这蓄势已久的攻击。脚步稍顿，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攻了上去。
金铁相鸣的声音再次响起，校场上的两个人影斗在了一处。场外围观着的众人皆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观望着战局的变化。
一记霸道无匹的直刺，少年手中的长剑如同银练倾泻。尉迟临举剑格挡，却听见剑刃上传来轻微的裂响。
他在心底低低一叹。
剑刃折断的声音异常刺耳，尉迟临垂手，对面少年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色，把长剑从他的颈边移开。
“靖王殿下武艺高强，这一回……是末将输了。”
尉迟临后退一步，恭谨地行礼。方才与他比试之人竟然是被封为靖王的林琮——当今帝王林珝幼弟，开国之祖崇圣皇帝玄孙。
“尉迟将军谦虚，只是断兵不详，今日的比试便到此为止罢。”林琮收剑回鞘，随手递给一旁快步走来的监军模样的人。
“是。”
林琮与监军一同走远，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尉迟临才放下手来。方才作为仲裁的那个年轻人早把那截断剑捡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将军……”
“不过是用惯了的旧物，去修了就是。”开口截断自己副将的话头，尉迟临语调淡淡。于是年轻人也就不再说话，和他一起来到了军中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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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工坊里，领头的匠人却望着那两截断剑面露难色：“尉迟将军恕罪，这剑……小的恐怕是修不了。”
“这有什么修不了的？”听到这话，副将不由皱眉，“推脱之辞！”
“小的……”
“罢了，邢空。”尉迟临冲着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副将摇摇头。这个领班的确是在推脱没错，毕竟他用的这柄剑又不是什么绝世神兵，也并不需要什么超绝的技艺。然而他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这剑万一真的被修坏了，即便他不追究，这责任也绝不是一个随军铁匠能担当得起的。
“——将军请留步！”
尉迟临本来已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顿住步子向声音传来的角落中看去，隐隐的火光映红了一张古铜色的面孔，眉目却看得不甚清楚。
“无礼！”
领班低低地呵斥着，转而向尉迟临陪着笑打揖：“新来的学徒工，不讲规矩，将军不要同他计较。”
“这剑，我能修。”
似乎没有意识到领班的圆场，那人执着地开口，又向前迈了几步。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铁匠，赤裸着上身，肩上搭了条毛巾，手中还拿着一把长长的火钳。
“你……”
领班不禁跺脚，尉迟临却绕过他走向那个人，问道：“你当真能修？”
“……能。”
“修罢。”
尉迟临伸手把剑鞘递了过去，那铁匠连忙接过，没有其他的言语，便将两截断剑放在了锻造台上。见如此，领班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和其他人退到一边，心里盼着这新来的学徒能侥幸将剑修好，不要连累了大家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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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地走到火炉之旁，铁匠略微躬下身子，拉开了风箱，炉膛中的火苗顿时旺了起来，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不停地翻涌着。炽热的气息与通红的光芒充斥在空气中，却反而衬得屋中的其他部分更加黑暗，喷溅而出的火星映红了他古铜色的脸庞。九月深秋的风呼啸着被引入风管，化作炉中吞吐的火焰。起落的锤声里，铁匠的身影显得格外伟岸。成注的汗水自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而下，映着火光，有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的美。
“滋”的一声，蒸腾的白烟模糊了铁匠的身影。少顷，他将淬过火的长剑放回鞘中，双手递到尉迟临的面前：“尉迟将军，您的剑。”
尉迟临颔首，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锋利一如既往，看不出半点曾经断过又接好的痕迹：“修得不错。”
“将军谬赞了……”
似乎对他的夸奖很惶恐，铁匠连忙低下头去，不见了方才不顾领班反对执意要为他修剑的大胆。于是尉迟临开口问道：“刚才领班说你是个学徒，但我看你以前也做过铁匠的伙计罢？”
“做过，”一说到自己的本行，铁匠的神情也放松了些，“小的自小便随人学打铁的行当，只不过因为刚刚参军的缘故，只能在工坊里当个学徒工。”
尉迟临不置可否，那铁匠抬头，犹豫片刻，方小心地问了一句：“方才……方才其实应当是成王殿下输了吧？”
“你懂武艺？”
铁匠点点头：“成王殿下的剑法杀性太重，猛烈有余而变化不足……而将军招招都留了余地，因此在那个距离，殿下那一剑去势已尽，将军却还可以用断剑继续攻击。”
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尉迟临没有接话。见他没有任何任何不悦的神情，铁匠才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但……但校场比试，武器损毁便直接判负……有些可惜了。”
尉迟临停住步子，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把那个铁匠打量了一遍。对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然而就在这一刹，尉迟临猛地出手！
刚刚被修好的长剑铮然出鞘，铁匠下意识地从一旁的架子上抄起一柄半成的铁刀迎了上去，那剑却在半途转了方向，改削为刺，向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而去！
“将、将军？”
半成的铁刀在最后一刻架住尉迟临的剑，铁匠满面都是讶异与不解的神色：“这剑绝对结实，尉迟将军不必试了……”
“反应很快，”尉迟临收剑。方才那一招他虽是报了试试的心思没尽全力，但对于一个毫无防备的空手之人来说，能接住他的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叫什么名字？”
“千黎。”
“千为多、黎为众，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你当铁匠却是可惜了。”
他随口说着。从那天起，军中的工坊中少了一名新来的学徒，大将军身边多了一名古铜色脸孔的亲卫。尉迟临很高兴自己能发现这样一个人才，因为很快他便发现了对方在兵法谋略方面出众的才华。而且最重要的是，千黎并不惧于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面对有第一名将称号的他，也不会像其他人般尽是阿谀附和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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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战事不利，靖王林琮亲自带兵出征，尉迟临掌管后方大局。小胜一场之后，将敌军逼至天锁关外，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局势。
军帐之中，尉迟临立在桌旁，面前摊开着新送来的战报，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敲在上面，表情看不出喜怒。
“将军……”
千黎试探性地开口，尉迟临扬了眉看他：“说。”
“靖王殿下现虽得了一时胜利，但后方战线拉长，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天锁关虽然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却并不是通过羽山的唯一通路，若被人从北进攻，我们大军扎营于此，反倒有受困之忧。”
“那应当如何？”
“先发制人、分兵三路，一队继续守关，一队疑兵使之不敢轻举妄动，真正的大队沿峡谷北上——倘若对方想困我们，便从后方截其粮道；倘若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也可以越过天锁关，几队会合之后再作打算。”
“可倘若由北而入……”心口处熟悉的疼痛传来，尉迟临的语句有一瞬的迟缓。不想再旁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孱弱，他扶着长桌半转过身，挥挥手示意让千黎先退下。
然而千黎不仅没有走，反倒绕过桌子到了他的对面：“尉迟将军……”
“无妨。”尉迟临摇头，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略微一晃。千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感觉到对方极力压抑住的颤抖。
小心地扶着尉迟临靠上床榻，千黎的手心已经有了一层细细的薄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不胜疲惫般阖上双目，靠上背后的高枕。
“药在床头的小柜里，”心口的疼痛稍霁，尉迟临没有睁眼，“旧伤复发而已——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
千黎按照他的吩咐取了药来，加上水慢慢地煎着。灰泥小炉上，粗瓷药罐中黑色的药汁不紧不慢地冒着小泡，他却蓦地想起铁匠铺炉膛里面张扬翻腾的火焰。
药煎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千黎端着药走到榻边，试探性地唤了一句：“将军？”没有反应。
“……尉迟将军？”
尉迟临睁眼，却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个瞬间，千黎似乎看见有脆弱自那双漆黑的眸中一闪而过。只是尉迟临不说话，千黎就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端着药碗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就这样愣了许久，直到那药的温度透过瓷碗真真切切地传到手指，他才被灼得回了心神。
“请……用药。”
他躬下腰，笨拙地舀出一勺药汁递了过去。尉迟临皱着眉喝了，向床榻里侧挪了挪身子，给千黎让出一块位置。愣了片刻，千黎终于迟疑地坐了上去。他坐得很小心，却听得尉迟临轻轻地叹息一声，便靠上了他紧实宽厚的胸膛：“……将、将军？！”
碗中的药仿佛更烫了，疼痛由指尖一路向上，直传到胸口。眼前的尉迟临似乎和平日里有所不同，他也就只能一勺勺喂他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水。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袅袅白雾也将一切氤氲得模糊，恍若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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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临？！”
帐帘被掀开，门口传来林琮不可置信的声音。千黎还在愣神，尉迟临已推开他坐直，眼神凝定一如往日。
“你居然……”林琮显然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尉迟临，你对得起出征前对皇兄的那一誓吗？！”
说罢，林琮拂袖而去，少年清修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千黎看着他的背影和一言不发的尉迟临，突然觉得不知所措。
沉默地放下药碗，千黎躬身一礼便逃跑般地快步走出营帐，胸中却依旧憋得难受——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他与他的距离，不仅仅是将军与铁匠之间的天堑之隔，更是尉迟临过去的二十六年间他不曾参与过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