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伶良

1、第 1 章

　　W市有一条老街。颇久的年岁，颇古老的建筑。近几年当地政府计划将其建成旅游风景区，把这里古色古香的风土人情作为卖点。
　　这条老街没有固定的名字，在老人们的嘴里有各种各样的传说，出现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时间长了，传说杂了，也使这条老街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事实上，老街就是平凡的老街，或许在很多年前，曾有某个大人物触摸过街边青瓦房红门梁，但更多得是随着一年又一年积淀的灰尘。
　　梅雨季节前后，老街总飘荡着露珠上的水珠的味道。这个时候，居住在老街上的老人们便在自家院落里摆一个小茶桌，磨出光泽的藤椅或者摇椅，茶余饭后几位老爷子聚起来下几局棋。梨木棋子落在刷了清漆的棋盘上的声响，与各家妻子洗刷碗筷敲出的叮当声相映成趣。老街并无许多现代化生活带出的声音，老街的人们也更加陶醉在日常琐碎闲情旧事中。
　　在老街的街角有一家杂货店，灰扑扑的招牌上用黑体印着“怡和杂货店”的字样。杂货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整条老街的衣食用度都要依靠它，但老街也就只有那些住户，一个月下来盈亏参半，刚好够一个人生活。
　　杂货店的店主是个活泼的年轻人，清晨老街醒来的时刻这位年轻人就开始起床清扫门前落叶，冬天就帮附近的老人扫扫雪。年轻人说他叫象牙，开始大多数人以为是“项涯”或者“向涯”类似的字，后来年轻人寻到老街一户行书潇洒飘逸的老人家里，请求他写了“象牙”两字挂在家里一处墙壁上，人们才纷纷知晓自己一直以来的误会。
　　挂着“象牙”两字的墙壁坐东朝西，对着货架侧面，有些来买东西的大叔大妈偶尔问起象牙怎么不把它挂在货架旁边，好歹起宣传作用什么的。象牙笑眯眯地说，杂货店里的生意好得很，他这是看那边墙面太空不美观，这样一挂起来也给店里增加点书墨气。人们也就摇摇头看他整天知足逍遥的快活样子。

　　某一日，象牙清早在门前泼过水后搬了个黄藤小凳坐在店门前吐纳生息，清早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水汽，在肺里转过一轮后令人神清气爽。
　　街坊四邻还没起床，整条老街看起来空旷但不寂寥。土墙上翠绿的爬山虎受到白亮亮的阳光的照射，映的对面的大木门像是镂刻着繁复的花纹，漂亮极了。经历过风风雨雨的青石板路边角光滑圆润，一眼望去老街地面仿佛扑满了未经打磨的璞玉。
　　在这个美好的早晨，象牙邂逅了小炸弹，一次连正脸都没看清楚的邂逅。
　　小炸弹是一只长得像奶牛的黑白斑猫。老街里养宠物的人不少，大多是养狗来看家，少数孤寡老人家里养着猫，也是儿子闺女的叫着，宝贝得不得了，这个时间绝不会放出来让它满街乱窜。
　　象牙当时只觉得脸上一暖，眼睛就被糊住了，没几秒又恢复正常，只瞧见一个白白的尾巴尖缩进树丛里。
　　这——
　　象牙挠挠头。大概是只猫吧，爪子软软的，肚皮软软的——糊在脸上的就是那玩意儿。像个横冲直撞的小炸弹，于是等到象牙第二次跟小炸弹相遇的时候，小炸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主观定成了完全不相关的东西。

　　第二次，象牙在店里扫地，夏天里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灰尘满眼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一边挥舞着柳条扫帚一边寻思，干脆去市中心买一个吸尘器，真是烦死了烦死了。
　　小炸弹踏着一地灰尘轻盈地跳到象牙的扫帚面上，还是一个雪□□致尾巴尖翘着。象牙僵在原地不敢动，怕把小炸弹吓跑了。上回没来得及认真看，小炸弹真是个美人啊......
　　特别是那一双淡蓝色的猫眼，夏天瞅着心里瞬间就平静下来了。
　　陈旧的小店里，燥热的空气里漂浮着尘埃，象牙终于不再是个孤家寡人的杂货店店主了。

　　收养小炸弹的时候，象牙没忘了去街坊邻里问问是不是谁家的猫走失了，差不多走过整条老街，只见到想要收养的老人家，没看到主人。
　　还真是个从天而降的小炸弹。
　　象牙一直挺相信自己对事物的第一印象的，可是小炸弹硬生生的抹掉了他这份自信。他还以为小炸弹是一只温顺乖巧，趴在哪里睡觉都能定格成一幅照片的性格。渐渐熟悉起来象牙才不得不承认，小炸弹是个不折不扣的窝里横。仗着一身软毛卖萌撒娇无所不用其极，把人哄开心了摇身一变周扒皮，要不是象牙坚决抵抗，他连自己的床都睡不成。
　　头两个星期小炸弹把象牙迷得那是神魂颠倒，恨不得效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小炸弹一双水汪汪的圆眼冲他喵喵一叫，星星月亮都想办法给它。
　　上回隔壁家老猫跟小炸弹抢火腿。小炸弹那身量，被老猫拿屁股一拱就挨不着食盆边儿了。于是乎小炸弹低着头慢慢踱回家，循着柜台旁边的阴凉，贴着毛玻璃趴下来。象牙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跟有心电感应似的正好睁开眼，看着势头不对，便矮下身来顺着小炸弹细细软软的毛发。
　　小炸弹只消抬起头来，冲着食盆的方向对象牙期期艾艾的哀叫几声，象牙操起大柳条扫帚就出门去了。一看是薛大婶家养的，噔噔噔跑过去敲门，冲着人家点头哈腰赔笑脸旁敲侧击别再让老猫抢食。薛大婶也是爽快人，夺过象牙手里的扫帚冲老猫屁股一扫，只见老猫腾空一米，呜呜地夹着尾巴逃了。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老毛倒是没受啥伤，心里创伤倒是很严重。往后老猫见了小炸弹绕道走，能不照面就不照面。小炸弹冲它一叫就炸毛。
　　小炸弹在白天是象牙生命里的一缕阳光，夜晚就是窗外的月亮。有时象牙早起，打扫门前的时候看见小炸弹趴在门前的小毡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心里也没再烦躁过。
　　可是后来——

　　象牙沦为猫奴整整一年后的一个清晨被小炸弹用后腿踹醒。昏昏沉沉的从床上爬起来，不先洗漱，抓着鸡窝头去冰箱里取小炸弹要喝的牛奶。早晚纯牛奶是小炸弹定的规矩。象牙还真不敢怠慢了，生怕小炸弹有一天不开心了，像颗炸弹一样又飞走了。
　　他至今不知道小炸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有时他会怀疑小炸弹不过是乏味生活里的一场大梦，只是小炸弹带给他的快乐却是再真实不过。
　　待到小炸弹伸着小舌头喝完鲜奶，象牙开始打点自己和杂货店。七点钟准时开店。
　　有赶早来买面条的老奶奶，见者小炸弹懒洋洋地在柜台上舔毛，忍不住伸出手抓抓脖子，小炸弹也会卖乖，伸着脖子呼噜呼噜的讨得老奶奶笑得满脸皱纹。
　　象牙只能在一边撇嘴，他可不敢贸然伸手，小炸弹的尖尖牙和尖尖爪子他没少领教。一样都是手嘛，而且还是养了你一年多的主人的手，吃里扒外的小东西，象牙在心里腹诽来腹诽去。手上找零的动作可一点不慢。
　　有时候小炸弹又是一只神奇的猫，已开始令象牙沦陷的蓝眼睛里现在又多了很多神色，例如象牙搬凳子砸了自己的脚，一边的小炸弹眼里就会露出类似嫌弃和鄙视或者幸灾乐祸的感情。被一只猫鄙视也够郁闷的。
　　刚见面时小炸弹看着象牙满眼都是依恋，现在动不动就一副“你谁别来烦大爷”“愚蠢的人类”的样子。
　　“你这个两面派。”象牙蹲着，看身边的正在喝奶的小炸弹嘴里嘟囔了一句。
　　小炸弹马上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别以为我听不懂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嘿，这猫还真成精了。象牙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大爷？在家不？”象牙找了个不太闷热的中午抱着象牙去找李大爷，店里挂的象牙二字就是出自李大爷的手笔。李大爷是老街有名的书画家，水墨画画得惟妙惟肖，最出名的就属老虎，据说前几年还有外地来的富商专门求李大爷的画，被李大爷给吃了个闭门羹。
　　李大爷挺喜欢象牙这个爽朗的小伙子，说他为人坦率，像个男子汉的样儿。
　　象牙寻思猫和老虎是近亲，他的名字干巴巴地挂在店里实在无趣，求李大爷给小炸弹画幅画像，放在店里辟个邪也好。这话他可不敢跟小炸弹说，不然他今天可抱不着它。
　　“这猫一看就是有灵性，你可得好好待它。”李大爷看着小炸弹对着墨汁自顾影自怜的样子，不禁伸出烟斗敲敲象牙的头。
　　象牙当然知道李大爷每回帮自家老伴打酱油，总要蹲在店门口跟小炸弹玩一会儿。他也只得连连应下。
　　“成，赶明儿你来领猫和画。”李大爷见着小炸弹要在自己家过夜，开心的不得了，也不跟象牙扯皮，把人推出门说是要专心。
　　木门合上前，小炸弹转身对着大门的窗户看向象牙，象牙看到小炸弹蓝眼睛里的神色，依稀觉得自己是与小炸弹初遇。
　　合上门后，他对着正午的日头咧着嘴傻笑。

　　以后就和小炸弹过日子吧。
　　相守一辈子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