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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四玄紫)星尘 ...

  •   已过立秋。
      午后一场暴风雨,似是要洗去人间所有的尘滓。只可惜,红尘滚滚,一场雨过一场风,这世俗,永远都逃不出污浊,宿命般的,连同这被缚尘世中的所有的生灵。
      暴风雨过后,海边渔村里的人们有条不紊的善后。补船的补船,补网的补网。孩童们嬉戏打闹,光着脚丫踩在绵软的沙滩上,捡拾被海浪冲上岸的五颜六色的贝壳和白色的珊瑚枝,还有正在努力爬回深海的小海蟹。
      一切是这样的安宁温暖。
      没有人知晓,绵绵东海之下的漩涡最深处,正发生着巨变。
      但是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玄霄出了东海所见,便是这样一种景象。
      那时已是傍晚,夕阳挂在西边的丘陵上,红云滚滚如同火烧,而东方却是一弯钩月悬在苍色的天空中,一碧如洗,只有几缕如丝如纱的薄云在高空中浮着。
      玄霄踏着光芒万丈的羲和剑,立在东海之上。
      褐红色的发飞散,在海风中飘扬;眉间一道朱纹红如对面山头的夕阳,相映成辉。白色的袖袍扬起,却是炎光寒气交相散发,眼眸锐利如剑,很显然是入魔之兆。
      玄霄微微勾了唇角,带有明显的嘲讽之意。
      当日卷云台上之语,他仍然记得。
      苍天在上,我自敬畏。若是苍天弃吾,吾宁成魔!
      如今我已修成魔身,九天玄女如何?神界又如何?吾自当不屑。
      只是,他如今又当如何?
      海底暗黑,他已不知年岁几何。世中故人,又会有几人残留?
      对力量的追求是玄霄一直以来唯一的目标,但是如今,这心底空落落的,究竟是什么?
      很多年前被封禁地玄冰十九年,所忆最多的便是醉花荫中那灿如烟霞的凤凰花,凤凰花下那清灵的女子以及清泠的歌声,无尽的哀伤和亘古的寂寞。
      那一缕相思支撑着他度过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最后,他竟是不知道,所相思着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女子,还是歌声,或是那醉花荫无边无际的红色照亮了他那么多年的空茫?
      但是,总是有什么是被遗漏的情感……非常重要的,却是忘却了。
      忽然思及第一次遇见云天河,本是计划中的,却不想会有这样的人,为了他耗尽心力,东奔西走。就是最后卷云台上的对决,他依稀还能辨认出那坚定眉宇中的一丝痛楚。
      只是,他的痛楚如何及得上自己?
      自己一生成于修道毁于修道,本为清心,却半生被人视作癫狂。若不做尽狂事,岂非名难副实!
      思至此,玄霄眉头一皱。他怎么觉得这句话他似是说过?
      是了,是在那人说了“分明心性成狂”“心魔深重”之后。
      那人是……玄霄努力的想,大约是叫,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
      玄霄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不是那日云天河误闯后那位随之而来的冷漠少年,而在更早之前。那时候,叫这个名字的孩子还没有那么英俊,没有那么冷漠,没有那么迂腐。

      “我叫慕容紫英,你是谁?为什么被封在冰里?”
      那孩子看起来九岁左右,穿着琼华派的道服,头上却是束了玉冠。面上挂着泪珠,自顾自地坐在那里揉着胳膊,居然还会用简单的咒语为自己治疗,看来是被外面的魁召打得痛了。虽然哭了一场,却还算坚强。这么小的年纪却能自由运用雨润之术,倒也让他刮目相看。
      “……吾名玄霄。此地为琼华派禁地,你如何能来?”
      “啊?”小孩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茫然,“我只是,有些难过。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
      玄霄觉得自己似是笑了,“思返谷卷云台都没什么人,你为什么不去?”
      小孩皱了皱眉,似乎在颇为认真的思考,这副样子让一直以来不喜欢小孩子的玄霄都忍不住觉得好笑。小孩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对呀,虽然师公说思返谷是不好的人呆的,但卷云台还是可以去的呀!谢谢玄霄师叔。”
      玄霄一怔:“你如何得知我是你师叔?”
      小孩眼眸黯了光芒,“夙莘师叔同紫英提过师叔你。”
      “夙莘?”已是故人,大约也九年未见了,“她如今如何了?”
      “夙莘师叔昨日下了山,她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孩子似是又带上了哭腔。
      玄霄此刻特别想抚额,“凭她的性子能在琼华忍到今天已是不易……你是怎么进来的?”玄霄突然想起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用这块玉啊!”孩子从怀中掏出一块古玉。幽蓝的光芒流转,像极了那个记忆中的女子。正当玄霄慨叹不已时,孩子却突然将玉又收回怀中,“这是夙莘师叔留给紫英作纪念的,你不可以抢!”
      玄霄又有种抚额的冲动,“吾何时说要了?”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夙莘想必是从夙瑶那里诓过来的。
      “骗人!你刚刚的目光明明是那么的……那么的……”孩子努力想找出个词汇去形容那样的目光,却无力放弃。
      “好了,我不会要的……你就是这么同你师叔讲话?”
      “啊!”孩子怔愣当场,随即小小的身子一动,竟是半跪在地,“弟子慕容紫英见过玄霄师叔。”
      师叔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相似的话,在不同的时期说出,那个中滋味,却让如今正在回忆中的玄霄有些茫然,还有些柔柔的、涩涩的、压在心底的,酸痛。
      再后来……他又遗忘了不少。
      玄霄回忆慕容紫英的容貌,忍不住暗赞一声。除去名义上初遇时他对慕容紫英那份守矩迂腐的不屑,那人倒真真是副好相貌。瞳凝秋水,诗骨玉神,虽半跪在地,却丝毫不掩清风傲骨。一袭琼华道服一如往昔,只是尺寸更大了些。背上负着寒月冰魄所铸剑匣,看来更是挺拔了不少。对比回忆中的那个挂着泪珠的面团儿,竟是让人觉得……好笑。
      玄霄真的是笑出声了,随即御剑向黄山飞去。那里有残存着望舒的气息。他也想看看云天河,或是……慕容紫英。

      到达黄山青鸾峰下之时已是黑夜,玄霄漫步在山峦之中,挑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坐下。
      抬首,天悬星河。
      虽过立秋,但这星河璀璨不输夏夜。河汉千里,银河两边,牵牛织女遥相呼应。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不自觉的吟了这么一句诗,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禁地里,那个孩子正在与他描述卷云台上观星的心得,结果那孩子却背了这么一首诗,让他颇为无语。
      到底是孩子啊。
      玄霄摇了摇头,这时,却是不曾记得,当初他与那个女子同看天悬星河的约定。
      那日之后,那个孩子时常会到禁地来,和他聊聊外面的事,会应他的要求和指点去学观星之术,也会为他演练刚刚学的剑法,以及絮絮叨叨他的师公又教给他哪些铸剑知识……
      那几年,过得很快,他似是忘却了孤寂是什么滋味。
      只不过……世事难料。那个孩子忽然再也不来了,他却是忘记了为什么。
      忽然,他觉得望舒之气大涨,却不是在青鸾峰上,而是……
      玄霄立即起身,御着羲和向望舒的方向而去。

      到达的地方同样天悬星河,但似乎更加明亮了些。空气中温润却带着仙灵的气息。
      望舒之气已经慢慢平息,分明是在右前方百多米的地方。
      突然从那里传来琴声,音在商,悲伤哀转,在这样的夜里,更添凄凉。
      玄霄想止步,却是一直向前走,再也停不下来。穿过重重竹林,一缕清新的熏香味传了过来。那里坐着一人,背对着他,一头白发皎似明月光,却尤为触目惊心。
      那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了抚弦,便转头望来。
      无雪无晴,无悲无喜。相望无言,风声微泣。
      那人启唇,轻轻地吐出一个称呼 “玄霄师叔” 。随即似是喃喃自语,“果然……是梦。”
      “慕容紫英,望舒剑可在你这里?”玄霄明知故问。面前的人眸子里盛满秋水,却是一片茫然,琼华道服一如往昔,只是因为洗了很多次蓝色已不如最初那般浓烈。
      玄霄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那人并未回答玄霄的话,只站起身来,向玄霄拱手一礼,随即望向天空,轻轻道来,声音清浅,若有还无:“自师叔被缚东海,如今已经,三百年了。”
      三百年?竟然已经过了了这么长时间。玄霄皱了眉。而此刻,竟是感觉不到望舒的气息了。
      “在第五十年,菱纱走了;一百年,梦璃回来了;一百八十年,天河走了,梦璃回归幻瞑。琼华重建,派中弟子习道修仙,也已换到宁字辈和清字辈……故人,大约只剩你我了。”淡淡的话语,不见悲喜,只是叙事。
      玄霄愣了一下。怪不得青鸾峰上毫无生气,当时,他只以为是错觉,或是云天河他们大约在其他什么地方。原来……早已故去。
      难得的,一丝悲凉漫上心头。这种天地之间红尘之中,茫茫无际,漫寻无踪。这般自由之身,却孤寂尤比那十九年更甚。
      “吾只问你望舒在何处?”
      “前几日,弟子察觉望舒的波动,估摸着师叔也许就要破出东海,便将望舒带来剑冢。这些年弟子数次养护,望舒虽失却宿主,大约还是可用的。”慕容紫英回道,低着头,语气中竟是微微带着悲凉,如同那商音。
      “慕容紫英!”玄霄气结。自从回忆起面前此人就是他孤寂十九年间唯一照入的阳光之时,他便不知该如何待他了。
      “师叔,等过了今晚,弟子再将望舒交予你。”慕容紫英淡然道,语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也许是旧年记忆作祟,也许是今夜星光太过迷人,也许是慕容紫英那如同秋水的眸子堪比漫天星光,终是让玄霄失了心智。
      他说“好”,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

      他们并坐在山顶,看着漫天的星星。天悬星河天悬星河,真的是灿然至极,也惑人至极。
      他们都没有言语。
      这样并肩而坐一起观星是玄霄三百多年前的愿望,他一直想带着那个孩子去卷云台,坐下来,遥指牵牛织女星。但终是没有实现。
      夜风凉如水,拂过竹林,簌簌的声响更添寂寥。
      突然,东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又是一道。
      一道道亮光闪过星空,画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落下。
      人世间,最美的,最神奇的,最壮观的景象。
      漫天星光散落,如此,竟是让人感动不已。
      流星……向来是不祥之兆,但对不信天命的玄霄来说,却是极为难得奇观。
      “就像星星的尘埃一般呢!”脑海中突然想起这样的声音。
      是了,他们有并肩而坐一起观星。那也是刚过立秋没多久,那是他第一次凝了元神离开禁地。在卷云台,找到了那个孩子——不,那时已是十五岁了,已经是少年了。
      少年眼睛亮亮的如同星光,他说:“师叔,今夜有流星哦,像雨一样的。”少年是从他指点过的书籍中找来的,竟是让他推出了规律。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青年浅浅的声音吟道,随即转了头望向他,再出声已是有了颤抖,“师叔,你还记得吗?”
      尔独何辜限河梁?
      玄霄抚了额头,终是想起了那夜。

      “星尘呐,”少年倚在玄霄身边,笑着说,“师叔,这样的奇观每年都有,可惜推算颇为困难。”
      玄霄扶住少年:“自然,紫英最是聪慧。”随即他便吟了那首《燕歌行》。
      “紫英,我也快出来了。这首诗,听过便忘了吧。”玄霄抚摸着少年的脑袋,轻声道,语气中揉碎了一世的温柔。
      后来呢?也许是星光太过迷人,又或者是面前的少年太过迷人,他不受控制的慢慢倾身向前,浅浅的吻在了少年的额上,眸上,最后是唇上。
      心弦上唯一的颤动,甚至于十几年前凤凰树下那遥远的歌声都被遗忘。
      仿佛是等待了千年,万年,终于找到心之所属一般,之前的所有欲求,都抵不过现时这一丝一毫的美好。
      那种悸动本该永记于心,只是,变故陡生。
      元神出窍极伤修为,夙瑶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随即,他被迫离开,消去记忆。
      从此,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紫英,”玄霄望向慕容紫英,“你一直都记得?”
      慕容紫英笑了,那般清浅,又那般温暖:“没有。但是,一直在心里。”
      玄霄望着慕容紫英,深深地,用尽所有的温柔,揉碎了星光。
      他终于将慕容紫英拥进怀中。
      “师叔,星尘呐!”
      “紫英,那首诗,你忘了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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