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一般的颜色》维霂

1、秋语 1

　　1941年的清晨，香港某处一栋小楼的三层。
　　孟庭如坐在梳妆桌前，打开了一个小玻璃瓶闻了闻。在轻嗅的瞬间，甜甜的春意浮上了她的眼角眉梢，为这一片灰暗的格调平添了一股暖色。失去了视觉，盲人的其它感官总是很灵。
　　她的女儿顾子墨约莫十七八岁，鹅蛋脸杏仁目，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白嫩的都能看清楚上面细细的绒毛。奇怪的是，这顾子墨虽然视力正常，但她褐色的眼眸里却也是空空洞洞的，找不到任何的情绪，若真要用一个有生命力的词来形容，勉强可以用温柔。
　　此时的她正在专心的为她母亲梳头，用得是上好的檀木梳。除却这梳子，她们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有香气的。被这晨光暖暖一照，空气里飘满了香味儿。
　　本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可当她无意间瞥到镜中的孟庭如时，她眼中的温度被瞬间抽离。因为她知道这幸福感有多么的不真实。
　　“母亲。” 子墨冷淡的声音打破了孟庭如的美梦，待她回过神后，子墨又恢复了之前温顺的眉眼：“梳好了。”
　　“嗯。”妇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张妈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就在桌上。今天我会晚点回来，你就不用等我一起吃晚饭了。”
　　“嗯。”
　　“那我走了，母亲再见。”对于孟庭如的冷淡，子墨似乎早已习惯，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自在。刚一出门，子墨就听到楼下传来了响声。下楼一看，原来是些搬运工搬了架钢琴上来。此景让顾子墨立马顿住了脚。
　　钢琴......她低着头偷偷瞄了眼那架钢琴，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再回头望去，又是些家具正被人往上搬。目的地似乎是二楼那间空置已久的房间。顾子墨从人缝中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心下起了疑惑，怎么来了新房客也没听母亲提起过。
　　走出小楼才发现，今日天气异常的好。秋天虽是落寞的季节却也是最叫人神清气爽的时节，没有冬天的慵懒，也没有春天的骚动，更没有夏天的浮躁。这是顾子墨最爱的季节。
　　顾子墨就读于当地的一所男女混合高中。她刚踏进教室，就听到一个女生嘹亮的声音。
　　“瞧吧，我的预言中了！”曾柔翘起得意洋洋的下巴，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今天她穿着件白色洋装，乌发直垂脑后。头上还有根水晶镶边的发箍。不论打扮还是嗓音，都让曾柔在这学生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顾子墨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像是不愿打扰她得意的状态。
　　“叮铃铃…”上课铃响起，那些玩的闹的耍贫嘴的都安安稳稳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子墨？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说‘不是个好东西’的时候啊。”子墨学着她刚才的样子。
　　“顾子墨！”曾柔一拍桌子，不爽起来：“干嘛没事学我？我曾柔可是独一无二，禁止模仿的。”
　　话说到一半，子墨的笑容突然收敛了起来，稳稳地坐着，不再有任何反应。
　　“子墨？子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咳咳…”门外站着身着长衫的教书先生，他挪了挪圆框眼镜，正面露不悦地望着她。曾柔视线一斜望见了他手中长长的戒尺，立刻老实了起来，可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小混蛋，都不提醒我。”
　　子墨轻笑道：“谁让你总是不知道状况。”
　　“那里那里！对，就那儿，哎，等会儿，放在舞台左后方可能会好一点，你们再放到那边试试。”礼堂里，曾柔正在指挥四五个男生搬钢琴。这些男生都穿着厚厚的校服。虽已是汗如雨下，可却都不愿将外套脱掉。可能是因为里面穿着白色汗衫，如今被汗水沾湿正贴着肉，所以拉不下那个面子。不过有一人除外。这人瘦高的身形在这些男生中显得比较突出，黝黑的皮肤，却有着像女人一样饱满娇小的嘴唇，细长的眼睛透过一簇蘸着汗水的刘海鹰一般望向曾柔。
　　“弟兄们停会儿先。”那男生吆喝一声，其他男生便如释重负般放下钢琴忙喘起气来。
　　“曾大小姐，我们可都是书生级的人物，你还真把我们当苦力使了？你以为这钢琴棉花做的啊？”
　　“钟大少爷！”曾柔也不甘示弱：“搬琴可是你们自己自愿的，我又没逼你们。也不数数你们加起来有多少个人，个个都是大男人。你们也不是棉花做的。”
　　少年也不跟她急，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往舞台边一坐，道：“少废话，少爷我累了，不干了。”曾柔被这么一拒绝，颜面大失，狠狠瞪向其他几个男生。男生们一惊，忙讨好地说：“别生气别生气，钟良不搬，不是还有我们吗？”钟良不去管他们，索性直接睡了下去，这动作更惹火了曾柔。就在她上好弹药准备开炮时，子墨走了过来。
　　“你怎么又生气了？”
　　“子墨，你看看他们，一点也不配合我。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花钱请工人来搬！”
　　“你先别生气，说说他们怎么不配合你了？”
　　“我嫌这钢琴的位置不够好，让他们再挪挪。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他们居然闹罢工。”
　　子墨笑笑，调解道：“他们已经忙了很久了，再加上上了一天的课，会累也难免的。况且，我觉得这位置挺好的，不用再改了吧？”
　　每次只要一听到子墨温柔的声音，曾柔再大的火气也会消失不见。所以在那些男生眼里，子墨的头上好像顶着一个光环，正发着光呢。
　　曾柔听言，迟疑地问道：“你确定？”
　　“我是觉得不错，你不觉得吗？”
　　曾柔又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最终满意的笑笑，“是不错。”
　　“呼~~~~~”大家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唯独钟良的眼里埋着不屑。
　　放学的路上，曾柔开始念叨：“钟良，钟良，何为钟良？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爹为你改这个名字的良苦用心？钟叔为我们曾家劳碌了大半辈子，你身为他的儿子，别说为我赴汤蹈火，总该适时地给我一点面子吧。”
　　“曾家的管家是我爹又不是我，我有什么理由给你面子啊？”
　　“所谓子承父业，你迟早也是我们曾家的工人。”
　　“你想让我为曾家打工？不可能。”
　　“是给你机会为曾家打工！”曾柔立马纠正，“这是你老爹的意思，你小子还想抗旨不尊？再说了，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世道，上面现在打仗打得一片狼藉。虽然港督一再保证，萝卜头一定不会打过来。但我爹爹的政界朋友可不这么认为。要是哪天香港真沦陷了，有曾家这么大的靠山，你烧香拜佛也谢不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大恩典。”
　　听到这儿，子墨微微蹙眉。一向散漫的钟良也绷紧了神经，陷入沉思。
　　曾柔见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无所谓地安慰：“别紧张，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举家搬去美国带上你们就是了。”钟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子墨也只是对她淡淡的一笑，却多少有些敷衍的味道。
　　曾柔见此情形只好闭嘴。一路无话，到了学校门口，子墨才微笑着跟他们道别。
　　此时，天已经开始黑了。曾柔担心子墨的安全，拉着她的手说：“天都这么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回去该有多危险啊。要不你等我家车到了，我顺路把你载回去，好不好？”
　　子墨推辞道：“不用了，我家那一带治安很好，你不用担心。”
　　“什么呀，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最近你家那块儿闹鬼来着。小雯今天跟我说，那天她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一帮穿着破烂的人围一起嘀咕着什么。她觉得奇怪，可也没多想。哪知道过了一会儿，一阵阴风吹过，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当她再回头看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空旷的地方，几个大活人眨眼功夫一起消失，不是见鬼是什么？”曾柔阴阳怪气的，一副神棍做派。
　　“你少吓我。你会相信这世上有鬼，那才是真的有鬼了。你放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别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些脏东西要是来找你，可不会提前给你打招呼。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警察厅就在我家附近，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是有个什么鬼啊怪啊的，我直接逃到那里去不就成了。”子墨拍拍曾柔的手说：“放心吧，我走了，明天见。”
　　道了别，曾柔回头一看，只见钟良正背对着她，那背影分明写着：别惹我！
　　此时一辆汽车向他们驶来。钟良不等车停稳就把车门打开，直接坐了上去。司机一个急刹车，转身骂道：“臭小子，你找死啊！”
　　曾柔冲司机笑笑，打了声招呼：“钟叔好，今天又亲自来接我们啊？”虽是问句，却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因为从进车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没有离开过身边零下一度的钟良。
　　“是啊小姐。老爷遣我来这附近办事，我刚好顺路把你们接回去。”
　　“哦。”曾柔应了一声，也学着一旁的钟良转过脸去看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初出茅庐，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