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兮济天下》桃子兮兮

1、第一章

　　西街胡同口子的茶铺倒是依旧热闹得很。

　　早起遛鸟的周老爷往铺里一坐，一边逗着笼子里的鹩哥，一边挑着他的小胡子示意小二来碗茶。
　　那小二也不含糊，手上洗得花白的方巾往肩上一搭，瓷碗一放，信手掂量的茶叶一撒，热水再腾腾注入。等周老爷安置好他的宝贝鹩哥的时候，刚好一股清香从盖碗缝里溢出来。
　　“周二老爷今天可来得比昨个儿早半个时辰呢。”一旁吃茶的赵之仲侧身说道。
　　原本这赵之仲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只因为他多年前恰巧与朝廷的某个大学士在一起躲雨，他倒也耿直地把屋檐下的大部分空间都让给对方，结果半个身子照样被淋得通透。对方后来万分感激，问起尊姓大名的时候，他竟然羞赧得说不出话来。
　　一介莽夫对读书人总是有些微妙的崇敬感的。大抵是得不到回答，那一身素衣青袍的学士便朝他微微拱手相拜，有感而发似的念了几句文绉绉的话。
　　那时的赵之仲哪里听得懂那些平仄工整韵意深远的句子，只记得末了对方眼里的真诚。他看着心底也就跟着欢喜起来，觉得跟读书人进行了一次不平凡的深度交流。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他又懊恼自己一时吞吐讲不出姓名仿佛拉低了那次精神沟通的高尚水平，就决心花了点银子找城楼下的书信先生起了个听起来挺文气的名字，之仲。至于他之前的名字，大多数人都像他一样忘了吧。
　　周老爷也不理赵之仲的话，一心用瓷盖拨着茶叶，再用余光看看他的鸟，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赵之仲自讨无趣，讪讪地侧回身去，啐了一口茶。
　　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他抹了抹嘴边沾到的茶水，又道：“牛家阿水呐，”阿水正是那小二的乳名，一听到这称呼顿时红了耳根，“今天有什么新见闻啊，我总觉得这街上比平常要热闹个几分？”
　　“据说城东季员外的傻儿子想成亲了，正在府上选姑娘呢。”
　　“哎唷，简直是造孽呀。”阿水话声刚落，张媒婆就扭着她风情万种的水桶腰进了茶铺，还故作娇嗔地拍了拍桌面。
　　周老爷依旧半眯着眼睛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赵之仲捂了捂鼻子，那媒婆身上的脂粉味道重得有点过分。
　　“那么多姑娘的画像都送去员外府等着他挑呢。那傻小子倒好，招呼着他的小厮们居然到溪边捉鱼去了。气死老娘了！”说着扯下系在腰上的绸子，翘着兰花指擦汗。

　　这说来又是一段曲折的故事。
　　季员外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自创家业，同妻子日子过得颇为艰苦。好不容易等到富甲一方，再加上全国闹饥荒的时候开仓放粮救济世民被朝廷封了个员外的官职，本以为能过上舒坦的生活了，却因为长年无子又愁心了好几个年头。
　　终于有一天来了个云游的和尚，给了药方，解了这无后的难题。
　　谁料到这盼了多年的宝贝竟是个傻子。因为季员外富而不骄，宅心仁厚，那府上的小傻子倒也过得顺风顺水，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压力。
　　人们讲到这一段的时候，总爱叨念一声“阿弥陀佛”，那样的好人家摊上这种事，总是要生出几分怜惜的，便也处处帮衬着那傻子的成长，算做积德。好在那孩子傻归傻，性情总是好的，也没闹出什么鸡飞狗跳的荒唐事。
　　所以这次傻小子突如其来的要成亲，也算破天荒地轰动了半座城池。
　　“气死老娘！气死老娘！”周老爷的鹩哥扑腾着翅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嗓音比下了媒婆。

　　虽说这新闻来的略为突然，好歹那季傻子也过了束发的年纪了，也是时候成亲了。
　　夕阳的余晖还挂在树枝尖儿上，集市渐渐稀疏开来，卖豆腐的阿娘吆喝着最后几块招牌豆腐便宜卖咯。之前跑去溪边捉鱼的季傻子这时候提着个竹篮子，卷着裤脚，光着脚丫子打太阳落下的方向过来。
　　正当众人护着他回府的时候，他竟然把竹篮一摔，指着糖艺铺子边上伫立着的一抹身影，惊喜的说：“就是她！我要娶她！”
　　这一摔又轰动了剩下的半个城池。那季傻子看上的姑娘偏偏就是城里最聪明的小女子，盛太傅的宝贝孙女。
　　消息传到季员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全城的商家宴会上敬酒，对面正好坐的是年须花甲的盛太傅。那杯佳酿，季员外倒是喝出了陈杂五味，就连抬头看一眼盛太傅他都觉得莫名的愧疚。
　　再说那小女子，盛小兮。小时候算命先生窥得她的命格，说是人中龙凤，又因为她从小跟着太傅爷爷在皇家书院念书学习，人们大多以为盛小兮就是毫无悬念的皇家媳妇了。
　　这姑娘也出落得够水灵，尤其是那眼睛乌溜溜的赛过了天边的小星星。所以，除了几位皇子在暗中较着劲儿想搏得盛小兮的青睐，根本没人敢像季傻子一样，如此嚣张却又欣喜地宣称要娶盛小兮过门。
　　哎，真是造孽。傻子要娶小天仙，这不是痴心妄想么。

　　就算痴心妄想，季员外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从小还算懂事，家里都好声好气的养着，期望有一天也能成家立业，过得平乐安康。
　　原先季家想找个踏实人家的小姑娘，一心一意照顾着他，虽然无关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也是美事一件。怎料季小子眼光太好，一眼相中的竟是盛小兮。
　　谁也没法向他解释清楚那微妙的尴尬之境，他却也开朗得只知道自己喜欢那个小女子，光想着要娶她罢了。
　　季员外叹了几天的气，季夫人念了几天的佛。最后，季家还是聘了城里最好的媒婆，抬着珍宝，提亲去了。
　　那提亲队伍去是去了，可是回信就是迟迟不来。这几天员外府的气氛着实有点奇怪。季夫人天天就在大厅里面踱步，手里捏着佛珠，一边捻着珠子还一边念念有词，谁也不敢贸然打扰了她。
　　这不明摆着季家会被拒绝的态势么？为什么太傅府安静了好几天，反而还按兵不动呢？
　　街头八卦倒是流出了几个版本，有的说是因为盛小兮羞恼的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有的说那几个皇子也沉不住气要着皇上指婚，关乎皇家事宜就拖了下来；还有的说盛太傅想修个书籍馆好久了，那聘礼不是一般的丰厚。
　　全城的人，除了安心吃吃喝喝季傻子，都悬着一颗心，等着盛家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