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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认定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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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还未到太阳高照的时候,椒房殿里烛火通明,人似是醒了。子夫睡意朦胧地倚着圆桌一头问正在收拾的侍女:“太子醒了没?”
那侍女偏头朝床榻上的人望去,恭恭敬敬地一字一顿道:“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未醒。”
“那好,你先下去吧。”子夫又想起了什么,问道,“等等……昨晚是否有人来过?”她一早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件薄衣,她想确认是否是他为她披上的。
那侍女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慌张地答道:“奴才……昨晚睡得较早,不知道是否有人来。怎么,莫非……皇后娘娘丢什么东西了?”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子夫一脸质疑地看着那侍女,笑道:“莫慌莫慌。没丢东西,只是……哦,你叫什么名?你来本宫这多久了?”她本想试探她,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那侍女吓得冷汗涔涔,惶恐不安地答道:“奴才玉缘,倘若奴才没记错,应该是一年多了。”跪下请求道,“皇后娘娘,不知玉缘做错了什么事,玉缘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请皇后娘娘给玉缘一个机会,不要赶玉缘走。”
子夫伸手扶她起来:“瞧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本宫只是在想,太子年幼,多多少少需要个贴心的丫头侍候。本宫不放心别人,你一向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本宫想把你放置在太子身边,帮着本宫照料着太子的生活起居。你可愿意?”
“侍候太子殿下?”玉缘感觉受宠若惊,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你不愿意?”子夫失望地说道。
“意”字还未落音,玉缘连忙用手摇晃:“不是不是。只是玉缘怕侍候不好太子殿下,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子夫抚摸着玉缘的头,轻轻笑道:“你这孩子对自己太没自信了。太子又不是吃人的猛虎,你就这么怕他?那按你这样说,本宫侍候陛下的时候,也一样要小心翼翼,步步惊心?”允诺一声,“那这样好了,太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玉缘惶恐地说:“玉缘不敢!玉缘一定尽心竭力侍候好太子殿下,不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对!这就对了!那本宫就拜请你帮本宫照顾儿子啦。”子夫的眼底有说不出的笑意,似隐似现,想要喷薄,又不到时候。
“皇后娘娘言重了!侍候太子殿下本就是玉缘的福气,自当侍候好太子殿下。”玉缘作揖,向子夫辞道,“那么,玉缘先行告退。”
时光荏苒,年华不再。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外边杂草丛生,芬芳遮掩其中,却依然掩饰不了。
这天,刘据伴随着晨曦中的微光睁开了双眼。朦朦胧胧地说着什么。子夫恰巧进来,瞧见刘据,脸上收起了这些天一如既往的愁云,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欣喜地说:“据儿,你……你真的醒过来了?真的?不是母后做梦吧?”
“据儿参见母后。母后这话说的,好像据儿沉睡不醒很久了。”刘据挠了挠后背,好像有什么东西。
子夫抚摸着刘据的头,一字一顿道:“那可不是么。都吓死母后了。”她想起了什么,又对刘据问道,“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比武场怎么会有箭射出?即便如此,怎么在射伤你之后那箭又不再射了。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哪天?”刘据天真地问子夫。
“就是七天前,你和李汉季擒虎他们一起在比武场玩的时候。”子夫解释道,“季擒虎他们说,你们在玩的时候有箭射出,而且还是很多。你被一支箭射中后,就再也没有箭射出了。母后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预谋。”
刘据惊异地满脸问号:“有这回事吗?据儿怎么不记得了。”刘据努力将记忆倒带。
“不记得?据儿,你可一定要想起来啊。母后要把他们都碎尸万段!”
刘据浑身颤抖,柔弱地说道:“母后,你……好可怕。”
子夫给刘据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轻抚刘据,说道:“母后再可怕,也不是对你。所有伤害你的人都是母后的敌人。”
“那据儿可否求母后给个恩典?”
“什么恩典?你说吧。母后能办到的一定应允。”子夫轻声对刘据说道。
刘据想对子夫福身,可是坐在床榻上,再加上又刚刚恢复,就不可能了。说道:“据儿希望那些人被抓到后母后不要杀了他们。生命是可贵的,不管是人或是牲畜都是有生命的。每个人也因有生命而美丽。何况,得饶人处且饶人。”
子夫面上表情不停地变化着。刚开始怔怔地看着刘据,后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据,再后来,露出欣慰的喜悦。
轻轻地抚摸着刘据的头,笑道:“好!据儿说的头头是道,母后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那,那些人可捡了个大便宜啊。”
刘据顽皮地笑道:“那据儿就代他们谢皇后娘娘恩典了。”说着就要鞠躬,被子夫挽了起来。
晨光刺破窗棂间的薄膜迅速透进,将两人的影子照射得万分清晰。
正在这时,有一人突兀地闯了进来。
见到床榻上的那人,满脸通红,似被太阳的光晕环着,满目怜惜。玉缘作揖道:“奴才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
子夫示意她起来。她慌张地跑到子夫耳畔边说了什么悄悄话。
子夫想了想,对她示意道:“你先下去吧。”后又将目光转向床榻上的刘据。
子夫笑了笑,对刘据说道:“据儿,母后跟你说件事。母后安排一个人照料你的日常起居,可好?”
刘据天真地回视一笑,说道:“谁?据儿不要!据儿不想离开母后。”
子夫摸摸儿子的头,安慰道:“母后也想陪伴在据儿身边啊。可是,你终究会要离开母后,母后不可能陪伴你一生一世,这离别的一天早到也好。你到那时就会明白的。母后只希望你将来,如果能登上帝位,能继承你父之遗志,匡复我大汉河山,将那可恶的匈奴赶出中原。那时,母后也就余愿已足,可以去见你父皇了。”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从眼底深处流了出来。
刘据懂事地点了点头:“是!据儿谨遵母后教诲,定不负母后所望!”
子夫听到儿子这话,欣慰地一笑:“嗯。我的据儿长大了,知道母后的用心了。……”喉咙间突然哽咽了一下,想说下去却又说不下去。
刘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到子夫的怀抱里。满足地享受着这最后一次母亲的余温,不久,就沉醉进入了梦乡。
这一年,刘据十一岁。搬进这个宫殿也有几年了。他依然不忘跟父皇、母后晨昏定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禀告太子殿下,今日奴才途经宁影苑时,偶然听见里头的李贵妃正和一人谈论着什么刺杀之事,奴才担心他们对太子殿下您不利,前来告诉您,提醒您小心提防。”一个女子慌慌张张朝刘据这边跑来。目光闪烁,眼底泛起层层涟漪,甚是好看。
刘据眼带笑意,屈身扶起那人,说道:“姐姐这是干嘛呢?早就说过,没有人时喊我弟弟,东一个太子殿下,西一个太子殿下,让我别扭死了。还有,刚刚姐姐说,李贵妃要刺杀,那她要刺杀谁啊?莫非是……我?”
那人抿了抿嘴唇,笑道:“是!奴……不,玉缘遵旨。”提心吊胆地说,“玉缘不知道他们要刺杀谁,不过,提防提防总是好的,防患于未然嘛。”
“那咱们先不说这事了,随他们去,要杀我就让他们杀。”话锋一转,“我有件事一直不太明白:姐姐你是怎么到这宫里来的?跟姐姐相处的这些天发现姐姐谈吐不俗,想必是书香门第之家,可为什么会进宫呢?”
玉缘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这事似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不拔就永远难以痊愈;拔了又让她到处是伤,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刘据细心地看出玉缘的难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若是不愿说,没关系的。”
玉缘想了想,解释道:“那倒不是……我说便是了。”
接下来玉缘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刘据。原来,玉缘本是大家闺秀,家底也算厚实,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好景不长,有人诬陷并状告玉缘父亲,玉缘父亲死了,母亲殉情跟随父亲而去,家产全数充公。玉缘后来被叔父收养,叔父家境也不怎么好,只得忍痛送玉缘进宫。
刘据听完这些话,目光流转了很久,一点伤心之色溢于言表。叹了一声:“姐姐……你真坚强。”
“是么?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坚强。”玉缘自嘲地应了声。
“是!当然是。你这样的遭遇……要是我,早就崩溃了。”迅速地抢话,“姐姐你堪比男儿啊。不,比男儿更坚强。”
玉缘没有答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尽管我没有跟你一样的遭遇,但我还是想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认定你这个姐姐了。”刘据目光流转在玉缘身上,淡淡地说。
玉缘收起伤感的神色。毫不迟疑地说道:“那好。我也认定你这个弟弟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世间一切皆是缘分,何必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