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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元氏 ...

  •   天还没有黑透,宫里已经掌起了灯.太和殿里,一站一坐两人,却都沉默着。眼看到了用膳的时辰,御前侍奉的太监不敢出声。皇帝这些年喜怒不定,身边侍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敢妄自揣猜测圣意,是以个个活得胆战心惊。

      皇帝不说话,批阅摞成小山的折子,离墨就杵在一边,陪着。皇帝宣他晋见的时候,御前侍奉的太监就小声嘀咕,皇上的午膳还未用……,他点头,表示心中有数,会借机劝劝。

      可自他进来,皇帝就未发一言,劝也无从劝起。离墨正头疼,就有小太监说800里加急文书送到,离墨转身接过,正要呈给皇帝,皇帝一摆手,头也未抬:“你看,说给朕听。”

      离墨看完,恭敬回话:“皇上,函度灾情已缓,药材已全部凑齐”。前些日子,函度急报,说是出现瘟疫,请求朝廷支援药材。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离墨心下一宽,看到最后却又眉头一紧。

      皇帝听罢,一言未发,离墨知他等解释:“说是一元姓药材商人,见灾情严重,担心自家人受累,将库里的药材都捐了出来,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读完,离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元氏,1年来,哪里有灾,哪里就有他的影子,东北旱灾,他出钱打井;西南缺粮,他把自家粮仓捐了,救济灾民;这次函度瘟疫,又是靠他捐的药材救急。灾情在何处,他就出现在何处。这个人,明明行的善事,偏偏让人感觉如恶魔降临。朝廷用他,但也紧张他,所以一边张榜表彰,一边秘密调查,让人惊诧的是,朝廷的旨意还未到地方,那边的痕迹已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因他的商号为“元”,此后,所有朝廷文书,只好称呼他为元氏。至于他的身世背景,至今无人知晓。

      离墨自动请缨:“皇上,是否要臣走一趟函度?”

      古逸清冷的声音传来:“你有兴趣?沾染此事的人下场好的可是没有几个。1年来,朕的人花了无数银两,却连此人姓什名谁都不知晓,更有甚者,告诉朕此乃佛祖慈悲,降下恩赐!既然如此,朕就让他去侍奉佛祖了。”

      皇帝盛怒,声音里却带着笃定:“这桩事情,朕心里有数,永邦那里也有此人的杰作。凡事都有目的,朕不急,朕倒觉得,如此一来甚好,借他的财力、智慧替朕磨磨朕的臣子。”

      “太平日子久了,有些人心就变了。不如给他们找些事情做。”

      说到此处,皇帝眉头皱了皱:“这种伎俩,朕不放在眼里。朕不是猫,更不是鼠,朕想做什么,就是什么,轮不到谁来给朕安排角色。”说完好似想到什么,心好似被扎了一下,那种无边无际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是了,仿佛很久以前,又仿佛是在昨天,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背过身,吩咐他最信任的侍卫: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件事情,朕容不得半点差池。”语气带着决绝。

      离墨心领神会,口里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10年前,皇后带着一双儿女流落民间,皇帝被逼发下重誓,不得寻找他们。却在他们走后,嘱咐离墨,盯紧各府台衙门,若他们有难求救,则如皇帝亲临。可惜,10年来,杳无音讯。

      殿外不知何时下了雨,淅淅沥沥,搅得人心烦意乱。皇帝推开窗户,任风雨肆虐,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过身子,拍了拍离墨的肩,语气萧瑟:“离墨,朕后悔。所以,你要帮朕。”

      “皇上,皇后娘娘或许失了记忆,所以回不来……”

      “她不会”皇帝不愿再说,这是他心里的痛,贵为皇帝又如何?天下在握,却连自己唯一的子嗣都不得见。他心中的遗憾和恨,不愿与人知。

      “妺妃,朕快忍不下去了,不要逼朕”皇帝喃喃自语,深邃的双目透着没顶的绝望和挣扎。

      殿内一片寂静,透着迫人的沉闷,突然一道闪电将殿外照了个通透,一瞬间,离墨看清窗外立着一个人,出于本能反应,他顺手抄起一道折子运足内力扔了出去,没成想,折子半路被皇帝拦下:“宣她进来。”

      殿门打开,一抹鹅黄倩影已摇摇欲坠,身上的滴水只一会就将地毯湿了大片,绝美的脸煞白,白玉般的双手护着手里的精美餐盒,离墨弯身请安:“臣离墨见过娘娘。”

      皇帝摆手,他躬身退下,顺手将殿门关上。早有太监为他撑起雨具,看他眉头紧皱,连忙解释:“雪柔娘娘有心,亲自下厨给皇上做的糕点,原本奴才要禀报,娘娘不肯,说耽误皇上的正经事情,于是就立在雨里候着,差点扰了圣驾…….”语气里带着谨慎和惶恐,这些太监最怕的就是这个皇帝的影子侍卫,他虽然脾气很好,不多话,但对危及皇帝安危的人,他就是地狱的魔。

      离墨点头接过雨具,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事情来,瞄了一眼窗户,站着不动,看着殿内烛火渐暗,直至漆黑一片。

      皇帝的恩宠宛如止渴的鸩酒,天下的女子几个能看透?偏偏那个看透的人寻无可寻,偏偏皇帝最在意那个刻意远离的人。

      ﹡﹡﹡﹡﹡﹡
      离墨很久没有这种烦闷的情绪,皇帝的侍卫原本七情六欲就比常人淡,被妺妃挑动起的情绪在她走后也消失殆尽,今天看到那位宠妃之后,内心就像塞进了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扔掉雨具,提气上墙,在宫内飞檐走壁直到出宫,然后对着身后的影子吩咐了句:“反应尚可,我有事出去一下。不用再跟。”

      出了宫门,方想起自己一身已如落汤鸡,他苦笑了一下,看来别无选择,于是认准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玲珑还从未见到他一身狼狈的样子,她赶紧取出干净衣衫,忍住笑打趣他:“离大哥,你失宠了?谁追杀你啊?”衣衫递过去,离墨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去进了内室换衣。等他换好出来,玲珑已经将碗筷摆好,招呼他一起吃饭,顺便若无其事的解释了句:“这是给小诺准备的,10年来,我把他从小到老的衣衫都做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着他穿上…….”无意又触及伤心事,已然泣不成声。

      她跟着皇后出宫之后,被皇后下了迷药,皇后给她留了足够她锦衣玉食3代的银两和首饰,还有嘱咐:“要好好快乐的活着,我们终究有再见的一天。”然后不知所踪。这些年,她守在京城,就是希望再见的那一天。

      离墨知她心结所在,将她拥进怀里,任由她默默饮泣,她的遗憾是所有人的遗憾,他劝无可劝,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给她一丝的温暖和安抚。

      晚饭用过,他陪着她,看她做些针线,听她絮絮叨叨京城的大小琐碎,离墨心里的空虚逐渐被温暖填满,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渐渐有了睡意,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玲珑将窗户紧了紧,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忙放下手里的活,一本正经道:“离大哥,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说”,离墨打起精神。

      “我想学些医术。”

      “也好,宫里的御医确实有些人品医术不错的”离墨想了想回答。

      “倒用不着,我不想和宫里的人有什么瓜葛”玲珑想都没想回绝道,看到离墨苦笑,方才觉得自己的口无遮拦,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近听很多人提起,京里来了一位先生,医术高超,人也好,碰到穷苦人家求医,不但不收钱,还常常救济。”

      看离墨有了兴趣,她趁热打铁:“我现在无所事事,成天就是东家长西家短,不如学些实用的东西,也好打发日子。”

      离墨不置可否,敷衍她“改天我可以带你去拜见一下,只不知道他是否收女弟子。”

      玲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拜师贵在诚意,离大哥,若是你信我,就让我自己试试看”。

      难得她执意要做些事情,离墨心下有了主意,语气慎重起来:“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个神医,所以不放心。你总是要告诉我他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不成想,玲珑的回答如寒冬腊月兜头而下的一盆冷水,瞬间让他神经紧绷:

      “我并不清楚他的名讳,他的药材铺子就一个“元”字,所以好些人就称呼他元先生。”

      玲珑也是宫里的老人,察言观色不在话下,离墨眼里的情绪转瞬即逝,却没有瞒过她。但她没有多问,离墨是皇帝的近侍,他来这里,一定是得到皇帝的默许,不该问的事情她还是不能多问。

      于是她转移话题:“你得空时和宫里的云姐姐说一下,讨些好看的丝线给我”

      离墨随口应了句:“好”。

      窗外雨势微微减了些,他起身告辞,玲珑将雨具递给他,他摇头:“雨快停了,我用不着。”她没有勉强,送他到门外,离墨犹豫了一下,突然郑重其事的和她说了句:“皇后给你改名为玲珑,就是希望你后半生活回你自己,玲珑,你要记住了。”

      元氏的事情,看不透,因为看不透,所以对他来说是危险,他不希望将玲珑扯入。

      玲珑淡笑:“我晓得”。她明白他的担忧,她曾经允诺皇后,凡事顺从自己的心,她决定去做。可是,如果皇后是一棵树,她愿意是一株枝杈,离了皇后,她活不了,也不想活。

      离墨是皇帝的人,他待她亲厚她知道,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他为她做了不少的事情,替她挡了不少的委屈。但是她也明白,他是皇帝的人,每每想到皇后带着两个孩子流落民间,她就恨。

      元氏的事情确实透着蹊跷,她并没有把实情告诉离墨,神医什么的全是胡扯,其实是自称元氏的管家找到她,请她去做大小姐的陪侍。她起初好笑,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客气的拒绝,那个管家不急不躁,几句话就说服了她,他说,说句罪过的话,我们的势力不比你们皇帝弱。他嘴里说着罪过,举止透着不以为然。他还说,我们知道姑娘侍奉过宫里的贵人,眼界自然很高,用金银珠宝笼络姑娘没得玷污了姑娘的眼,我们主人说,倘若姑娘允诺下来,元氏愿意答应姑娘一件万难的事情。

      离墨这些年将她保护的很好,知道她是宫里出来的人寥寥无几。这个人的话里有话,她虽参不透,但冲着他打听出来她的背景,让她的心思开始活络。但最终那个管家只用了六个字,就让她决定赌一把,末了,他悄悄说了句:“喜鹊姑姑三思”。

      她指望不上皇室,只能指望自己。哪怕希望渺茫。

      除了皇后,她不愿再侍奉任何人。可是倘若能够再见皇后一面,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她应下来,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也愿意一试。

      离墨走后三日,元氏的管家再次登门拜访。这次他报了自己名讳,自称元镇。玲珑以为他来接自己,示意他稍等片刻,自己需要稍微收拾一下。元镇惭愧:“我家主人说,姑娘身份高贵,我上次贸然拜访已经失了礼数,倒像是强取豪夺一般,因此特遣我来和姑娘请罪。”说罢很有诚意的鞠了一躬,玲珑避开,不肯受他的礼:“我定会侍奉好你家小姐,因着我有自己的所求,所以管家无需如此刻意。”

      元镇见她不受,执意再行礼,直挺挺跪了下去:“我家家规严苛,主人吩咐要请罪,小的一定要照做。”他低眉顺眼,提起他的主人,40多岁的汉子,神情竟带着一丝惶恐。玲珑无奈,只得生生受了这个礼。

      也因此心里的好奇心更甚,便想着早日一窥究竟。

      元镇走后三日,一抬八抬大轿将她接进了元府。她没有送信给离墨。依他的本事,这些事情做与不做,都无碍。

      有些规则,大家心知肚明。

      元氏既然如此煞费周折,冲着谁,她不想去捉摸。男人的事情,男人自己去解决。身为谁的棋子她并不在意。她只能尽自己的全力。

      玲珑坐在轿子里想自己的心事,并没有注意巷子里的那一抹修长的影子,还有那四周笼罩的寒意。

      离墨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轿子,只要她回头,他定会现身,他想,可惜,等到最后,他也没有等到。

      十年里,她是他唯一的温暖。如今,也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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