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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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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谦央,时年四十九,于央逸阁说书已十六载。自他口中说出多少的哀感顽艳、陈年旧事,无人往忆。他所述流传于瓦肆伎艺,时人云:句性情,习方俗。凡人具,皆闻央逸书。
是日立秋,风头正好。吴先生抬手握住惊堂木,掷板有声。
已是一言未发而具悲喜。
开场,他道:这故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久到我已被称先生,青丝换为白发。
提起央逸将军,他半生戎马,赢得半壁江山。一言千金,五岳为轻。
行隆二十八年,边境战事不断。苍武帝亲笔诏书命将军央逸率军十三万铲除敌党。
央逸与陈暮初——军营中的伉俪典范。
入夜,寂寂无声,将士大都已酣然入睡。央逸望碧落,只见月色清明,孤星闪烁。行军多年,不断经历的生别离,使他承载了太多,虽然马叔死时他就不是一个可以凡事莫不逆心的怒马少年了。那天,才知手执青龙刀,身披黄金甲的威风下掩盖的血泪。
第二日,央逸将军率领六万人马,身着烈烈金装,来到舞弛城。这是最后一关了,攻下舞弛城等于完全消灭了敌方势力,其余残势就不成气候了。
城门下,央逸将军意气风发,这半生戎马将他磨练的老成睿智,风华不减当年。他冲城楼上的人大喊:“缙云隆,你降是不降?”
“我朝热血男儿岂会向他国臣服,”缙云隆站在城楼上嗤笑央逸,“还啰嗦什么,开战吧!”
后世称之绝璧之战,拉开了序幕。
城门外是势不两立的两队人马,手握着尚有残血的银刀在头上挥舞得四面生风,夹紧马腹黑压压嘶吼着冲过来。手起刀落,溅上满脸鲜血显然让他们极度兴奋,仿佛回归兽性,表情狰狞兴奋,脚下堆积了一片深色的半干血液,地面像是刚下过雨一般的湿润,血混着泥土沾上他们的鞋,大片的血色在无边蔓延。鼓点沉重地敲打着,敲的人经血上涌,血脉喷张。岁月的五千年长河里,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文明。
胜负渐渐开始分明。
就在他们要攻城而入时,城楼上传来一声大吼,央逸抬头,看到缙云隆手中拽着一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紧抿干裂的双唇,身板挺直地看着他们,她叫陈暮初。
“央逸将军,”缙云隆用一种似恭敬又似不屑的口气说,“她在我手上,我想她对您来说还是很重要的,那么,您能否停战十分钟?”
央逸抿着唇,他望着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不出眼底情绪,也不置一词。
“央逸将军,我也不想伤害您的夫人,所以,只要十分钟,我就放了她!”
十分钟,成败可能在此十分钟。
城楼上那个有些落魄的身影也望着他,这个女人,给予小将士母亲般的温柔关怀;陪他行军十一载,在无数个夜里温暖了他的伤疤。
“央逸将军,您答不答应?”缙云隆有些不耐烦了。
城下的将士也犹豫了,他们都或多或少受过她的关怀。旁边的小将士对将军说:“将军,再等一会吧,夫人在他们手里啊!”
“缙云隆,你这个卑鄙小人!”
“将军,不可儿女情长!”
“他们大势已去,再等等何妨?”
“刀口嗜血这么多年,将军你要在这最后关头心软了么?”
央逸一直看着城楼,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没入他的耳。
他的嘴动了动,城楼上的她看明白了,他在说:对不起。
他将心绪隐藏的很好,可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一派平静下的汹涌。
突然,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冲着城楼的运足了底气,声震云霄。
“十分钟?我告诉你——一分,都不行!”
这一声,石破天惊,手中的剑都嗡嗡作响!极度嘶哑,像是藏了千军万马,像是百兽嘶鸣,海浪袭天!
“央逸,”城楼上,她说话了,字字清晰入耳,“你做得好,我陈暮初这辈子真是值了!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婆娘!”缙云隆反手一刀,暮初身影倒下的瞬间,周围悲风回旋,奏起一场悲歌。旌旗翻卷,日月无光。
天地间回荡着一声:杀啊!
据说央逸将军那日回城傍晚,遣退将领,独自一人跪在荒野上,一个青冢前。靠着坟碑,黑发遮面,低低絮语着什么。
后来,绝壁之战大捷后央逸将军告老还乡,隐居在一个小镇里,终日赏花趣鸟、煮酒燃烟,再不过问庙堂朝政。
讲完这故事,吴先生闭目凝神地静坐椅上慢慢捋着胡须,似是在回味故事中的英雄情长。
听完这故事,吴先生的声音仿佛是在空谷中回响,听客耳边还回荡着战场上车轮碾压、刀砍斧劈的战火之声,阁中翁瓦杯盏都似在嗡嗡作响,那一幕城上楼下更是历历在目。或低首拊掌,或轻叹一声,那叹息淡淡地融入了茶气氤氲,品一口,人生百态,前尘往事都似那般陈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