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无声》香花楼子

1、花谢无声 德川纲

　　德川纲吉将军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安子夫人，一个是柳泽吉保。
　　将军深爱着安子夫人，这份爱可以说是从安子夫人的母亲阿九里处而来，来的汹涌，来的让安子无法承受。一直到将军去世，安子才明白将军的爱对她来说是多么沉重。
　　但安子夫人并不明白的是，其实将军本不必死去，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将军自己，抑或是，为了柳泽。

　　大奥中有形形色色的女人，或美丽，或毒辣，或阴损，或寂寞。
　　德川纲吉从很小就开始学习应付他们，也学习管制幕府。
　　直至他长大，成才，英俊，威武。
　　但他是寂寞的，女人如云，他却没有一个知己。大奥内不允许其他男人随意进出。
　　唯独不同的是，一直伴随他追随他的柳泽吉保。因为信任，将军唯独准许他进出大奥。
　　柳泽年轻俊秀，是大奥内许多女性崇拜的对象。将军知道，却并不在意，他不缺女人，独缺朋友知己。

　　“吉保，你看那樱花，虽美，却生命短暂，我会不会也像那樱花一样……”
　　“将军！请不要这么说！将军身体健朗，一定会长命百岁，大奥需要您！”
　　纲吉望着那簌簌飘落的花瓣，轻叹。
　　“大奥需要我啊……”
　　“是。”
　　“那……你呢……”
　　“……将军？”
　　对他暧昧不明的问话，柳泽懵懵懂懂。
　　纲吉并不回头，以手捻起一片薄薄的花瓣。
　　他的手白皙秀美，并不像一个武士，那淡粉色的花瓣在他细腻的手掌中微微颤抖。
　　“我昨天见到阿九里，并得到了她。我十二岁的时候大概就喜欢上了她，她是唯一在我小的时候对我温柔的人。那是在你来到我身边之前的事了。但昨晚，我听到她在哭。为什么呢，我那么喜欢她，却令她痛苦？”纲吉吹掉手中的花瓣，转过身面对柳泽，“是不是我身边的人都在痛苦着？是不是我令她们痛苦呢？”
　　“将军……”
　　“只有你了，我只有你，吉保，”将军说着，握住柳泽的肩，手掌用力，捏得柳泽微微疼痛，“不要丢弃我。”
　　“是。是，将军，我将永远追随您。”
　　柳泽颔首。
　　德川纲吉对他的忠诚深信不疑，他甚至意识到，自己对柳泽大概已不仅仅是领袖对属下的信任。如果拿大奥中的任何一个女人来相比，柳泽都是当之无愧的最重要的。
　　这种信任仅是纲吉自己一番情愿。
　　他身为将军，不了解臣下争权夺势的激烈和无情。而柳泽吉保，恰巧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仰慕的德川将军。

　　安子夫人入大奥之后，将军的感情有了寄宿。
　　但这感情却是建立在成柱一家妻离子散的悲剧之上，它注定了没有好结果。
　　将军却对它特别执著。
　　执著，所以重视，所以更加无法忍受被背叛。
　　而安子，恰恰是个血性女子，入大奥之后，想着的是复仇。
　　无论纲吉怎样温柔，母亲死去、丈夫死去的仇恨还是让安子不能接受他。
　　这个时候的柳泽吉保，已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仿佛将军要将他忘却，仿佛是一种移情别恋。
　　于是，他邀将军去他的府邸做客。安排自己的夫人染子去侍寝。
　　一张网，慢慢打开。
　　纲吉毫不知觉地走了进去。

　　“吉保，你为什么喜欢用左手击鼓？”
　　“将军，这样比较有力气。”
　　“……嗯，果然声音比刚才饱满的多了，以后，就一直用这只手击鼓给我听吧。”
　　“是。”
　　纲吉笑了，对于他的命令，柳泽总是微微颔首，说一句“是”，从没有任何怨言。
　　看着柳泽遵从的笑容，纲吉将军竟然会觉得很安心。
　　好像这个人一直就这样在自己的身边，一直这样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这种忠心和大奥内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同。

　　春夏秋冬，四季如歌。
　　樱花开了一次又一次。
　　也谢了一次又一次。
　　随着长丸君的出世，大奥中的女性争战渐渐露出明显的迹象。
　　德川将军不是不知，他不愿插手，也没有时间插手。
　　安子夫人越来越受宠爱，她的父亲也因此加官进爵。
　　受了冷落的，是正夫人和阿传夫人。
　　当然还有柳泽吉保。将军与他垂钓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言语沟通也越来越少了，皆因将军有了安子，有了长丸君。
　　莫名其妙地，柳泽心中升起了对长丸的恨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这样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他以为都是自己的野心。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人。

　　秋过。
　　大奥乱。
　　长丸君去世。
　　安子夫人那被儿子稍微抚慰了的心情一下子伤痛汹涌，她开始怀疑周围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阿传夫人。
　　之后没多久，世子德松君去世。
　　阿传夫人和安子夫人因为争斗险些双双丧身火中。
　　德川纲吉看着这一切，不想去理会。
　　长丸死在他面前，被他握着的小手还有余温。
　　他最喜爱的儿子，在还没看尽人世的美好之时便死于非命。
　　将军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处罚。
　　将军累了。

　　“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在一起呢？”
　　纲吉坐在湖边，轻声问身边的柳泽。
　　柳泽没有回答他，而是扭头看着他，俊秀的脸上有些心疼的表情却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到。
　　他在思索应该怎样回答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
　　“将军，请保重身体吧。”
　　“别总是对我这么毕恭毕敬的了，吉保，”纲吉突然转过身，看着柳泽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儿不满，“你一直拿我当将军，却从不拿我当知己的，对不对？”
　　柳泽诚惶诚恐。
　　一个他从小到大都敬畏的男人突然说拿他当知己，对他来说无法招架。
　　不管内心如何，他在纲吉面前，一向只有回答“是”的时候。
　　知己两个字，他想都没想过。
　　他也没有。
　　“我知道我冷落你了……”纲吉垂下眼帘，转过身去。
　　“将军，没有的事……”
　　“是从长丸出生之后开始吧……不对，好像从安子来了之后就有一些了……”
　　纲吉低声说着，好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让柳泽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这是没有的事……请不要自责……”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纲吉忽然问道。
　　柳泽努力回想，却无果。只好沉默。
　　将军笑了，笑得很无奈。
　　“我要回去了，吉保，以后你可以更自由些。”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纲吉起身走远。
　　柳泽呆呆坐在那儿，甚至忘了恭送。
　　看着将军的背影，他猛然想起来，几年前，将军曾握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不要丢弃我。
　　而他，当时回答的是，我将永远追随你。
　　后来的后来，柳泽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早早想起了对将军承诺过的那句话，将军还会不会就那么离开。

　　那年秋过之后，大奥仿佛一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时时刻刻都在危险地颤抖着。
　　安子夫人得知了害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的真正凶手，悲伤和愤怒又占据了她的心。将军对她的温柔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一碰就碎。
　　她要复仇，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了。

　　终于，在最后一刻，她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了将军的胸膛。
　　将军拉住柳泽的手，把他手里的匕首带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倒在安子怀中，眼睛还看着柳泽。
　　“安子，原谅我，也原谅这个家伙吧……”
　　纲吉的血，浸透了衣服，他握着安子的手，祈求着原谅。
　　安子泣不成声，却在纲吉的眼中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那样的一朵花，你瞧，那花多么美……安安静静……随心所欲……”
　　柳泽跪在一旁，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他不明白为何将军的死让他那么悲伤，仿佛心被狠狠地划了一刀。
　　随后赶来的人命令他自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去拔腰间的刀了。好像这么多年来的忠诚，都是真的一样。
　　真的追随他，即使他死了也要追随而去。
　　真的兑现自己的承诺，不丢弃他。
　　安子夫人却突然下了命令，禁止他剖腹。
　　“要让他活着受惩罚。”她这么说。

　　大奥，华之乱渐渐平息。
　　纲吉将军去世。
　　新的将军上任。
　　柳泽提出了殉葬的要求却被拒绝。
　　只要他独自在家中思过。
　　安子夫人在落发之前，跪在将军的灵位前，轻声问道：“那个人，让他活着了，你当初是不是这么想的，我这么做对不对呢…将军…”

　　柳泽吉保坐在自己宅第的庭院中，忽然感觉到染子的手温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脸，又好像看到染子纯真的笑容。
　　睁开眼，只有他自己。
　　他瞧着不远处在微风中颤抖的几多白色的花，又想起了德川纲吉临终的时候的话。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那样一朵花……”

　　“纲吉……”
　　看着那迎风摇曳的白色花朵，柳泽吉保生平第一次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