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九时艳

9、九、

　　推开这扇斑驳的玻璃门，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刺眼。天边，层叠的云团如我心头的麻线，很乱。

　　适应了外头的光线，转身朝秃头的医生大叔弯了个60度的礼，一生中接受太多路人的帮助，却报答不上什么，这种情绪很不爽。借AA曾经的话说就是有毛病！没事给自己添堵！

　　刚走进拥挤的人群里，那蹩脚的跟踪手法，直觉就是又是记者。站在人潮中半响，觉得甩人太辛苦，也不是我的强项，要我命的是我无能力甩得掉的，不要我命的充其量是让我心里再添那么一点堵，无所谓了。翻着包包把之前杰克给的那张金灿灿的卡拿出来，朝附近银行走去。

　　五分钟之后，对着经理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我说：“凭什么存钱进来时，你们是一张哈巴狗的嘴脸，来取钱就是这个你是大爷的姿态？么不是你们觉得这钱只要一进了你们银行，并真成你们的了？然后反过来给我摆这张你才是大爷的脸？”

　　旁边正在排队办业务的群众人员听我这一说，都似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也有人大声说道：“骂得好！”

　　我忙微笑着朝喊好的那个大哥表示感谢和支持。再回过头来，这经理一脸的猪肝色，拿着手帕不断的给那个油光滑亮的脸盘擦拭着冒得很勤快的汗水。

　　我继续发飙：“我取三千万就得让我等明天？存钱给你们的时候我有没让你们等明天？”
　　这经理瞪大眼睛问我：“金小姐，刚你不是说只取三百万么？怎么立马就成取三千万了？”

　　看着不停的在外头偷拍得正眉飞色舞的那三个实习记者，我羡慕。如果可以，当初上大学好好读书，我估计也想他们一样，简单快乐的工作。

　　走神了那么一会，抬起头小声地朝经理耳朵耳语：“你若不立马给我取三百万出来，我继续喊今天要取三个亿。”

　　胖经理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满脸的横肉轻微的抖动着，双眼是遇到一个女疯子的悲凉，抬腿就朝门后面的办公室门挤了进去，可怜了那个大肚子，估摸着是要被门扣刮掉一点皮了。

　　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等着经理一出来，我就能飞回那个家里——事情得从最初的地方理一理。

　　提着整包的现金，买了到D城的机票，捏着登机牌一番自得的思量：只花三十分钟，我就能给自己换片天和地。
　　然当我真真落脚到那片养育我十四年的土地上的时候，却怎么也欣喜不起来；那些记忆，并不如我想象出来的那般美好。

　　压了压帽檐，转乘上乡村小巴士，看着29x国道边上的桉树一株株的迅速朝后头退去，远处山坡上一块快类似四方形，三角形，多边形的玉米地已经披上颜色不一的深浅出来，我就知道，是哪家种晚了地，哪家种早了种子。

　　曾经我也在这样的地里放过一头牛，曾经我也砍过那些晒得半干了的玉米杆。如今，我回来了，却是物似人非。

　　玩着十指对十指的游戏，听着劣质的小巴音响重复不断的播放着那首《伤不起》。我听了十一遍也硬是没听出这旋律里，歌词里哪里伤不起。把帽子一摘我说：“师傅，换一首吧。”

　　司机回头撇了我一眼，下一秒一个剧烈的颠簸后，满车人的惊叫声彼此彼伏。待车最终有惊无险的不动了，有胆大的朝车窗外一看，并喊道：“不怕，不怕，还好，只是歪在排水道里了。”

　　接着，坐司机旁边的黑壮妇小眼睛一瞪嘴巴大张就朝司机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没事你瞅那妖精做什么！这种人也是你能瞄的？！老娘买车来让你开不是叫你到处乱瞧的!”

　　边骂边还要开打起来，司机双手抱头正要挡，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说道：“哟！哟！这不是咱们县的名人吗？！”硬把那壮妇举起的手楞在了半空。其余人也跟着议论起来：
　　“好像是的，好漂亮啊！比电视上偷拍到的漂亮多了！”
　　“我昨晚看新闻有报道，说是怀孕了说。”
　　“假的吧？？”
　　“应该是真的，是一个听说是专家级的医生说的。”我一听，翻着白眼，那个秃头的小诊所的大叔什么时候成专家了？更何况怀孕这种事是非得专家才能诊断出来的么？

　　有人继续揣测道：“是哦，也不知是谁的种？你们猜会是谁的？范易的？三子的？”我继续翻着白眼，对于这些人完全无视掉主角，沉浸在自个的猜测里的做法，我只觉得乡村人还真是如老样子一般的只看得到自己。即使简单，却也淳朴。

　　此时却有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黄头发的混混型人物嘿嘿的邪笑着喊道：“怎么这么说呢？不管是怀上谁的!那都是要本事的！”

　　我不介意别人嚼舌根，但我介意在我眼皮下嚼关于我的舌根。

　　重戴上了帽子，起身朝已半开的门走去，路过这个穿着劣质牛仔裤完全就是一个进城半载，如今自认为衣锦还乡实际就是一个地痞的身边，‘一不小心’崴了下脚，再一不小心踩在了他那截拖在脚边的裤边上，这么一小点不大的插曲，自然就能让他一惊，之后是猛的站起，半截裤子哗啦的并扯成两半。满车人哄的一声笑得天昏地暗。这地痞青年铁青着脸甩手就朝我挥来，我躲闪不来，旁边刚骂司机骂得贼凶的壮妇一个手腕就把他那拳拦了回去。

　　小年青本只是铁青的脸在见着这么多人看了他的笑话后，脸色立刻变成黑炭，捏紧拳头就朝我和壮妇撞了上来。

　　我抱了头准备缩到地上，那壮妇却腰杆一挺，硬生生的受了这撞击，反把那混混一拳梗在地上揪着他头发骂道：“去了一年城里！穿成个四不像！还学了一身的混气回来！回头我告你爹那里去！就你这摸样，还想取我那侄女！做梦！你嬢嬢我不是吃素的！好的不学！礼节倒被你忘个干净！插科打诨的本事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吃的干饭？！都能让你忽悠过去？！还钱来！小子！”

　　我对这壮妇的口才很敬仰，回到家乡的感觉在听了她这一嗓子一嗓子的泼辣状后才觉得真实了。

　　扶正帽子，提了包下车靠在一旁的大树杆上，这时全车人都偷笑着下来透气，各个都像是专家一样的围着歪在水沟里的车声打量了又打量，眼角的余光却基本上是只朝我瞄来，我只当装作不见。

　　刚本想逼人现身的伎俩，中间被这壮妇打了个抱不平，没逼成；这段插曲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把一根棒棒糖剥了皮含在口里，吹着纯粹的山风，有种陶然物外的谪仙感觉。

　　竖着耳朵听得那壮妇在车里压着声音说道：“小子，她你也敢碰？你信不信你手还没碰上她半根汗毛，你手就没了？要不是我拦着！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的趴在这里对着我瞪眼？回去问问你爹去！栽在她手上的人有多少个！”

　　收起耳朵我觉得这大婶很是个人才，难怪能买这么一辆车！朝车门踢了两脚，见着这壮妇冷着脸朝我看来，我说：“大姐，你是等着交警来查你超载了3位客人呢？还是得先想办法把这车给扭正了！好赶路？”
　　经我这么一提，她才慌忙跑下车来，看见路上一辆辆车按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这大姐挥舞着拳头骂道：“按什么按？按什么按？没见过车祸？!”

　　见状我摇头表示着无奈，拉开包取了两扎钱交到她手上我说：“发吧，叫他们把车给你扶正了！然后赶紧上路！剩余的够你修车翻新了。”这大姐立马把那张吓死人的脸一收，换上一副和蔼忸怩的摸样：“哎呀，哎呀，那谢谢你啦。”

　　在心底把她跟画皮里的周迅比上一比，我觉得这大姐演技的本事更甚一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