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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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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计中之计
深巷民居的一间秘密地下室里,苏虹说出了调查到的一切。
她告诉我,若不是为了陆言,陆圈本不会投身魔教。
一年前,魔教教主病重,为了寻觅继承人,他来到了中原。而陆圈、陆言正是他留在中原的儿子。陆圈不愿让弟弟深陷魔教的囚笼,甘愿牺牲自己。魔教教主死后,他多次用匿名信向她透露魔教的行动,就是希望借助武林盟的力量彻底歼灭魔教余党。而今,魔教势力渐衰,江南林家,是陆圈要消灭的的最后一支魔教势力。
只是,这个计划却被林家得知。就在一年前,林询找到了陆言,设计了害死陆圈的计划,愿奉陆言为尊。
陆言他……同意了。
不仅同意,还亲手杀了他的同胞兄弟。
听完她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么样的表情。
“盟主,这样的贼子,若不尽早除去,定会留下后患。如今我有一计……”苏虹眼中有急切的光芒闪动。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地下室的门突然被重重地推开。陆言终于来了。他飞快地冲到我身边,抱住了我。
血浸湿了我的衣衫,手里的匕首的冰凉仿若毒液在我心头蔓延。正默默舔舐着鲜血的匕首正在我眼前的红衣女子体内流连。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杀人。
“阿颜,你杀了人?怎么都是血?你受伤了?先吃了这颗药丸!我马上去找大夫!阿颜,你不可以有事!”陆言分寸大乱,异常紧张地抱紧我,丝毫没有注意到我握紧了匕首的右手。
“陆言……”我轻声唤他,好怕稍稍一用力就会泣不成声。他喘息着,将我瘦小的身子扛在他的肩上,嘴里是安慰我的话语,可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闭了眼,在这一刻,在他毫无防备、深陷于对我的担心之中的时刻,用尽全力,握住匕首从他的背后直刺入了他的心脏。
“陆圈临死前,手里的镖并没有毒。陆言,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算计我。”
他趔趄顿步,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张大的嘴似乎是想问为什么,但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呻吟。
在临死之前,他只做了一件事。不是杀我报仇,而是用尽所有力气,将我稳稳地放在了地上,然后倒下,死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尸体,俯下身,自他怀中取出魔教教主的腰牌。扯开他的前襟,又找到了一个染血的印花小布袋。里面有一块染满血迹的小石头,陆言曾拿它吓唬我,说上面染了九百七十四个人的血,而今他成了那九百七十五个。
诈死的苏虹从“血泊”中站了起来,走到陆言身边,用力地踢了两脚,突然诡异地大笑起来:“被所爱的女人所杀,陆言,你死也想不到吧!”
我诧异地看了面部扭曲的苏虹一眼,不由得后退两步。
苏虹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向陆言。我伸手握住匕首,血沿着手掌滴下。我不悦道:“人都已经死了,放过他吧。”
苏虹却笑得愈发诡谲,突然出手,点住了我的穴道。我大惊,张大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你……是你……”
“不错,是我。”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神情,从我手中拿走魔教教主的腰牌。她笑眯眯地用手指抚弄匕首上的血,补充我未说完的话:“在林家布局的人是我,设计让陆圈兄弟自相残杀的也是我。陆言会假意和林家合作而不告诉你,完全是因为我跟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应该知道,凭陆言的武功,根本杀不死陆圈,陆圈之所以会输,是因为在上路前,我给他下了药。”
“一切果然在我的掌握之中——”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做出喜形于色的样子,想要看我后悔莫及的表情。
“真没想到,我的心腹卧底才是真正的叛徒!”如她所愿,我做出难以置信的样子,“可我曾经调查过你,你与魔教众人相处并不融洽……我待你不好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替魔教卖命?”
“因为陆苑啊……魔教的那帮子人已经忘了他,可我永远忘不了……”她喃喃着,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陆苑,正是昔日的魔教教主。
“你喜欢他?”
她一怔,好一会儿才说:“是。”
“可他大你许多。”我看着她在幽火下明晦难辨的眸子,冷静道。
她凄然一笑:“十五岁的时候,我初见陆苑。那时他用指拂去我脸上的泥,脸上是温暖的笑容。那一刻,我便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只跟着这个男人。哪怕,他死了。”
“可是陆圈呢?”我叹了口气,“你为了让我疏于防备,便让陆圈兄弟相残,你对陆圈难道一点感情也没有么?”
“我原想辅佐他,哪知他只想让魔教尽快解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苑的基业被他的继承人毁于一旦。”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诡异的笑容,“而且如今我有了那个法子,他一死,陆苑更方便掌握魔教事务。”
“什么意思”陆苑不是已经死了吗?正是在我十五岁那一年,陆苑与我爹在九龙山秘密约战,最后同归于尽。那时我恨透了魔教,若非陆言相伴相劝,也许我已成了为剿魔教不择手段之人。
“我已得到‘轮回丹’的方子,陆苑他……很快就会从长眠中醒来,然后带领魔教一统中原。”她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手中匕首抵于我的咽喉,“不过,你是无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了。只要你的血——”
“是吗?”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声音。就在那一刹那,她手中的匕首被打飞出去。
苏虹诧异地怔在原地,直到陆言一剑刺向她时,才反应过来。两人厮斗许久,苏虹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立即飞身逃走了。
陆言拍开身上的土,得意洋洋道:“装死这招,可并不是只有她会的。”
苏虹并不晓得,这世上背叛我的人可有千千万万,但绝不会是陆言。陆言的装死,是我与他临场的配合。十几年的默契,只在双眼交汇的一瞬,他便知道了我的想法。
我拍拍他的肩,觉得有必要杀杀他的威风:“你也就够装装死,瞧你方才演的,真是啰嗦。”
陆言瞟了我一眼:“阿颜,你与我不过半斤八两。”
“哪里哪里。”我冲他抱拳,“区区在下的演技,哪里有陆言陆大侠这般差劲。”
陆言不愿与我胡扯,正色道:“如今她逃走了,该怎么办?”
“人又不是我放走的。”我挑眉。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分了神诶!”陆言死撑。
我看着他确实有些懊恼,这才缓缓道:“方才我拿令牌时,顺便在上面撒了随行粉。”
陆言闻言,忍不住用手捏捏我的脸:“我倒忘了,你这丫头自小就是说谎不打草稿的。”
“彼此彼此。”我笑着将手里那快染血小石递给他,“这石头,已经有一年没有粘过死人血了罢?”
陆言眼中锐光一收,别开脸轻咳:“你都知道了?”
“陆圈是你哥哥,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死他。”我拉起他的手,心里满载喜悦,“既然魔教陆圈已死,武林盟的陆圈便回来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他回来,凡事都有挽回的余地。”
陆言笑了,这是他这一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他说:“阿颜,谢谢你。”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快活的?或许我是个最不适合做盟主的盟主,因为在我眼中快乐地活着,要比什么狗屁正义好上千百倍。
我轻轻抱住他,下颚抵在他肩上,柔声说:“我希望那块石头上再不要染上人的血。”
他的身子微微一怔,双手缓缓将我环住:“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努力。”
五轮回禁术
三月上旬后,陆圈正式回到武林盟。中旬,陆圈领门下上万围剿江南魔教余党,林家不战而降,被悉数收编,未死一人。自此,江南侠士奉陆圈为“江南大侠”。下旬,北方九龙山附近,有三个村庄的村民一夜间被杀光,死者近千人。
三月末,陆圈忽然急匆匆赶回,带回一个消息:他的部下在九环山发现了随行粉的痕迹。
我知道这定非巧合,陆圈犹豫半晌,对我说:“九环山所葬之人,正是陆苑。”
我明白陆圈的意思。魔教教主的令牌除了确认身份之外,还有一个奇特的功能——起死回生。令牌的原材料是绝病引,配上万年鳖甲、千山血莲、九矅丹等若干稀奇古怪的药再加一味特殊的药引,即可制得让人起死回生的“轮回丹”。而“轮回丹”必须在三月三十使用才会有效。
此法因条件苛刻、药方不明,从未被人使用过。如今想来,那特殊药引,只怕是人血。
我颇为犹豫地看了陆言一眼。
陆言捏了捏我的手,平静地说道:“既然不放心,不如让我去看看。”
“这种热闹,我自然要与你一同去看。”我与他对视,会心一笑。陆圈心下明了,悄然退去。
*
九环山,终年阴气缭绕,是寸草不生之地。传说上古时期,有神殒命于此。
不知是不是我的运气太好,刚到九环山便发现了一个极为隐蔽洞穴。
洞穴昏暗,陆言勉强燃了火把,摸索前行。石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一阵冷风扑面,火把熄灭。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我没想到这狭窄的小道居然能通到这么旷大的隧洞,更没想到这表面光秃的九龙山中居然有这么美得无一丝烟火气的冰室。
我让陆言待在外边,独自走进了冰室。
冰室里只有一口冰棺,两边浅蓝的幽火映在上边,勾勒出里面躺着的玄衣男子的身形。冰棺前跪着的女子一身红衣,正是苏虹。她并不惊讶我的到来,只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昏黄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揉平了她脸上原本刚毅的线条,她比我先前所见要更美,只是美得越□□缈。
“九环山的屠戮,是你为了引我来而故意做的?”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她越平静,我就越觉不对劲。
“你不来,仪式可进行不了。”她浅笑,将手里的碗举到胸前,“一旦仪式完成,他便可以苏醒过来。”
“仪式?什么仪式?”
“圣教的仪式,自然是要用亲人之血作祭。”她说着,一步步朝我走来,“或许你做梦也想不到,魔教教主真正的传人是你。”
我淡然一笑,不作答。只走到冰棺边,凝视里边的男子——陆苑。
苏虹痴望冰棺,失神道:“那一次机缘巧合中,我不仅从魔教秘道里发现了‘轮回丹’的方子,还——”
“还知道了有关我身世的秘密,对吗?”我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跟踪你时得到的,你大概猜到了罢?那令牌上撒了随行粉。”
我继续说:“我父亲原是魔教中人,与陆苑是亲兄弟。陆苑虽然宣称自己有两个孩儿,但他一生从未碰过女人。也就是说,陆苑根本没有孩子。而制‘轮回丹’最重要的,是亲人的血脉。所以,你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话音未落,人已被她点住了穴道。苏虹取出腰间小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如今我便要取你的血来祭这‘轮回丹’。”
“是吗?可这轮回丹,真的有用吗?”我冷冷地盯着她。
苏虹瞪眼看我:“那你便瞧着吧,等他活过来,让他亲手了解你,你就会相信了。”
六真相揭示
苏虹用小刀在我的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一滴又一滴落入已备好药的碗。
传说中的“轮回丹”,其实并不是真的丹药,而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禁术。
苏虹双指蘸取碗中红色浓稠液体,身法敏捷地迅速点住棺内陆苑的几大穴道,口中法咒念念不绝。突然,她将碗中液体一洒,食指一指,一道红光爆开。霎时,强光刺得我的双眼一阵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听到苏虹喃喃自语:“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红光渐渐隐去。冰棺里的玄衣男子仍然静静地躺着,双眉舒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好像只是睡着,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可这下一秒好长好长,仿佛只一瞬就过了地老天荒……
“为什么?”苏虹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问。
我叹了口气:“若非亲眼所见,你是不会信的。我并非爹的亲生骨肉。这是他临死前告诉我的。当年,我娘一生下孩子,他便偷偷将孩子们送走了。”
我回想起当时他说话是懊悔的神情,不由得感叹:“那时他不想让孩子成为被要挟的把柄,却伤了我娘的心。”
“可惜天意弄人,几年后,那两个孩子被陆苑发现,收为义子,重新混入武林盟。只是那时候,陆苑的争斗之心已不如往日激烈。”陆言忽然出现,将我扶起,封住我几个要穴为我止血。他叹了口气,道:“苏虹,你知道陆苑是怎么死的么?”
“被前武林盟主下了剧毒——”
“不。”陆言摇了摇头,“他们是自愿赴死。你一定不知道,历代武林盟主,其实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身份,那便是所谓的魔教教主。但魔教远在塞外,向来与武林无争。陆苑兄弟为双生子,才有了两人统领两派势力的局面,十几年的争锋相对、尔虞我诈让他们厌倦。那天他们告诉我与陆圈,这武林之中只能有一人为尊,多一个都会掀起大浪。”
“我们思来想去,只想到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
“就是让我来统领武林吗?”我瞪大了眼睛。这一年来,我一直觉得暗处有一股势力在扶持我上位,想不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与不远处走来的陆圈对视,道:“你素来不爱杀戮,而这正是当下武林急需的。武林,再经不起这样残忍的争斗了。”
“呵——”苏虹忽然冷笑了起来,面上尽是不屑,“说什么武林禁不起争斗……武林,不就是因争斗而起的吗?没有争斗,没有杀伐,何来武林?太可笑了!”
我勉强推开陆言,缓缓地走到苏虹面前,认真地说:“你说的不对。”
“什么?”
“如果人的性命,只能被杀戮游戏操纵,那才可笑。”我侧身抽出陆言的长剑,“还有一点,我从来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话音未落,剑影已动。银光幽火,冰棺里的人安静地躺在那儿,似乎在聆听这剑音侠气。苏虹并不知道,当初陆苑两人服毒后,魔教教众闯入秘洞,陆苑为保大哥尸体,临死前偷偷与他互换衣物。如今躺在冰棺中的是我爹爹,而陆苑的尸首早已被毁坏……即便有“轮回丹”,他也无法回到人间。
其实即便是昔日争斗惨烈陆苑兄弟,又何尝没有兄弟之情?
一回想起苏虹那痴恋的目光,我的心就开始发堵。或许,这件旧事还是彻底尘封为好。
长鞭落在了地上,苏虹亦伏倒在地上,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苏虹叹道:“原来你是武林中的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杀了我吧。”
可下一秒,剑已入鞘。
“武林盟主,向来不杀。”
我正色说完,回头笑望陆言,陆言亦报我以微笑。
七现世静好
一切都结束了。
时光飞逝,转眼新年已至。北方天冷,雪飘万里,陆圈畏冷,早缩回了江南。
陆言将暖炉递与我,望着绝美的雪景,问我:“那张纸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写,我与陆圈的身世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你猜。”我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有一件少年时的事,我永远都不会让陆言知道。那天我醉吻陆言,迷蒙中,在他额间隐约见到了黑啮印的痕迹。我庆幸自己并未听从爹爹的话。
“就你最神秘。”陆言忽然拥住了我。惊讶中,暖炉掉到了地上,不停地滚动。
“陆言?”
他吸了口冷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阿颜,我的身体里流着魔教的血,你当真不介意?”
“是,我不介意。”我叹气,用无比坚定地目光盯着他的眼睛,“夫君。”
他笑了,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