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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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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东城胡同,横停着好些骡子车,其中有几辆一直停到顺着旁边的大宅子一直延伸到南北向的那条胡同,这些骡子车夫是半夜经过这里,歇息下的。却见天尚未破晓,这旁边挂着岭东师范大学牌子的大宅已然有响动的声音了。
陈大爷是五十来岁的老年人,是岭东师范大学的门房,只见他打开大门,拎了一桶水出来,桶中水清澈明亮,还微微的冒着热气。
有个骡子车夫见着,凑了上去,“大爷,您这是做什么哪?”
陈大爷笑呵呵的指了指大门对面的梧桐树下。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那座宅第大门对面巨大梧桐树的叶子上,晨间的清露珠光闪耀。树下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茶缸,是夏天施给过路人解渴的,可是这时候儿那茶缸还空着。看见了这个茶缸,一个骡夫开口说:“大善人哪。”
陈大爷利落的将桶中的茶水倒入茶岗中,回答说:“世界上再没有比苏老师更好的人了。”眼见骡夫一脸不解的模样,放下手中的水桶,道:“苏老师是我们学校老师,叫苏明远,教文学的,那个文采,那个字啊……若是在大清朝,那是状元之才!”顿了顿,他手指了指门柱旁边贴的一张红纸条儿,可是骡夫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陈大爷告诉他们说:“上面写的是赠送霍乱、痧症、痢疾特效灵药。这苏老师还精通医药,我老头子的伤病还是他给治好的。” 话语刚落,陈大爷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声长叹,面色带着三分哀叹,三分可惜,三分悲愤,一分无奈。
旁边的那个骡夫却猛然想起来,他说:“这倒很有用。你最好拿点儿给我们,在路上也放心。”
陈大爷应下,提起水桶便朝大门走去,却见一个矫健的身影自大门中窜出,一手拎着一桶还冒着热气的热水,一手拎着一个茶缸。
“阿其……这是……”陈大爷看着快步走出的青年,有些不解。
“大爷,我家少爷说这天越来越热,容易中暑,这桶盐水可以解暑!”名为阿其的青年将手中的茶缸放下,利落的将热水倒入茶缸中,转身接过陈大爷手中的水桶,对着众人笑了笑:“大爷,少爷找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青年的身影,陈大爷笑着解释:“这是苏老师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叫余其扬,大家都叫他阿其,和他家少爷一样,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日头已然越来越高,岭东大学的学生也零零落落的来到了学校,骡夫眼见着时间不早了,拿了药,便同陈大爷道别,吆喝着重新踏上的路程。
陈大爷眼见着学生娃脸上那充满的朝气的笑容,不禁心中感叹年轻真好,回首又想到学校里那个自小病弱的人,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陈大爷!”
蔡维庆匆匆穿过梧桐的绿阴来到陈大爷面前,步子轻快有力,清新的空气令他精神不由一振。这位岭东大学的校长已然年近四十,背微有些曲,一直性情内敛,举止平和。
“蔡校长,您这是……”陈大爷眼见蔡维庆来到门口,像是等什么人似的,面色严谨。
“今天是东城商会方夫人到校捐资的日子!”蔡校长边回答着陈大爷的问题,目光直直的盯着路口。
“哦——”陈大爷应了一声,这方夫人可是个大人物啊!可以说,在这东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东城总督方琪楷正妻,总督府当家主母,东城商会会长,不管哪个身份都是让人仰视的存在,年轻时随方总督征战沙场,生儿育女之后又在东城商界拓开一方天地,一跃成为东城首富,是个巾帼英雄。而这位夫人向来乐善好施,尤其看重教育,被称作东城教育界的财神,每到捐资的时候东城各校都是争相逢迎,其恭敬不下于总督方琪楷莅临。这一次方夫人带着两个子女来岭东大学,蔡校长定是要热情欢迎的。
等了许久,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一辆银色花纹的豪华马车才停在学校门口,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便跳下车来。这少女面目清秀,身材匀称,穿着西方式的洋装,俏丽阳光;紧随身后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五官俊挺,目光深幽,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更显人物翩翩。
“心怡!不要乱跑。”方夫人在车上叫道。“妈,我去看看,这个学校好漂亮。我好喜欢。”少女说话间直进了校门,而身后的青年朝方夫人笑了笑,“母亲,我跟着心怡,你放心吧!”随后也跟上了少女的脚步。
方夫人尴尬地向前来迎接的蔡维庆一笑,说:“小儿方少陵,小女方心怡,小孩子不懂规矩,让先生见笑了。” 蔡维庆也一笑说:“不要紧。”
陈大爷站在一旁,看着几人陆续的走进了学校,刚想走进去,却见余其扬风风火火的向外冲去,赶忙拦住,笑道:“阿其,这么急,干什么去啊?”
阿其随手一摸脸上的汗水,满面阳光:“我听说东城最近来了一个很厉害的西医,去看看!”
随即不待陈大爷说话,飞快的向外跑去。
“哎,你慢点……”陈大爷愣了一愣,看着消息在视野中的青年,又望了望校内,叹息着向内走去。
方心怡一个人在学校里缓缓而行。岭东大学前身为东城第一学府,有着极其悠远的历史。学院前临源江,与东城另一个著名学府天京书院隔水相望。亭台楼阁,绿荫环绕,是个极具东方魅力的学校。
此时阳光越发明净,院子里几株老槐绿叶悠悠,一树垂柳如烟如雾,满院草色翠目,学生们都在上课,回廊里静寂无声。
心怡瞪大眼睛在一间一间的教室窗外探过头去,看里面整整齐齐的都是男生,不觉嘟起了红艳的嘴唇。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笛声悠扬飘荡、绵延回响,萦绕着无限的遐思与牵念,却又包含着无限的忧伤。心怡不自觉地寻声走过一个回廊,却见不远处繁花绿树之中,一个穿中式长衫年轻男子正在吹奏苏笛,他的手指每一次的颤动,就有音符如行云流水般从他灵巧的指端泻落,这声音,穿透了心怡以及他身后方少陵的身心。
“这曲子可真好听!”方心怡看着远处柳荫下的男子,不禁想上前认识一番。
身后方少陵却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怡!”方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身后跟着蔡校长。方夫人皱着眉头,压低嗓门叫自己的宝贝女儿,“你这是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过来?”
方心怡又回看了两眼,才跑了开去。方夫人责怪说:“这是男校!女孩家东跑西跑,像什么样子啊?”看看身边的蔡维庆,又道:“小女失礼,让蔡校长见笑了。”
蔡维庆倒不在意: “哪里。方夫人代表商会慷慨解囊,捐资助学,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小姐和大少参观一下没有关系的!”
“蔡校长,”一旁一直不作声的方少陵突然道,“不知刚才吹奏的苏笛的是何人?”
蔡维庆一愣,随即答道:“方少爷所说的吹奏苏笛之人,应是我校的文学老师——苏明远苏老师!”
“啊,他这么年轻,竟然是老师啊……”旁边的方心怡惊呼,又在方夫人的目光下低头掩住。
而询问的方少陵却是再次瞄了眼已然不见人影的柳荫处,低头不语。
办完了捐款的事,方夫人辞别蔡维庆,出了校门,正要上车,却不见一儿一女都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方少陵还站在门口,而方心怡还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方夫人催道:“你们两人,到底走不走?”
岭师大的林荫小巷,梧桐柳叶郁郁葱葱,面色苍白,青衫俊秀的青年手拿苏笛,笛音丝丝缕缕,沁人心田,却又饱含苦涩。只见那青年带着些许忧愁,像江南三月里那远山翠树、烟波渺渺,如梦似幻,逸雅得不像真实。
“少爷!明远!”青年放下手中苏笛,转身对向急跑过来的人。
“瞧你,什么事这么急,跑的满头大汗!”青年自袖中取出一方白帕,细细地为阿其擦去额间因跑动出来的细汗。
任由苏明远为自己擦去面上湿汗,麦色的面容微现红晕,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对了,这么急跑着作什么?”确认阿其脸上再没有湿汗,苏明远笑着问道。
“明远!听说这次东城来了一位很厉害的西医,咱们去看看吧,也许他可以医好你的咳血病呢?”说到正事,阿其急忙扶着青年要往外走。
“阿其……”苏明远一阵无奈,“你别忘了,我自己也懂医药之理,我这病是天生母体所带,看不好的!”
“哪有看不好的病啊!”阿其反驳道,“再说了,你会的是中药之理,你医不好,不能说人家西医也医不好啊!”
苏明远顿住,望着眼前人黑色瞳眸中自己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再看阿其满是担忧的眼神,心不由的温暖起来,“罢了罢了,看看就看看吧!”然后在阿其开心的欢呼中向外走去。
“对了,明远,过几天要新生招考,你可别累着了……”
“只不过新生招考而已,怎么会累着呢?阿其,你是不是也去考一下,依你现在的能力,定是可以考上的……”
“不用了,平日明远你不是会教我吗。再说,若是我去上课了,你哪会照顾好自己。”
“我无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么?这对你有……”
“我说,明远,少爷,真的不用了……”
“……”
而这时的方府,方少陵走进方夫人的屋子,好似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往日平静的瞳眸中波澜滚滚,一丝几不可见的欲/望自眸中一闪而过:“母亲,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