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明镜台ruce

1、还愿

　　深夜两点半。
　　我蜷在沙发里，硬撑着，渐渐地困意袭来。
　　我做了梦，在梦里也是忙家务。
　　大中午的，洗着衣服，五花八门的男士衬衫。
　　手埋在洗衣盆中，在浸了洗衣液的水里，与衬衫领上的污渍愤然抗争。
　　洗完后，一件又一件被挂在阳台上，一排排的悬挂好。
　　阳光洒下来，照着滴水的袖口，水珠折射出光，七种颜色，
　　我一种一种的数，好看，像彩虹。
　　又刮了一阵小风，衬衫就在彩虹里跳舞。

　　突然电话响。
　　我来不及收盆，跑步回去接电话，电话在客厅。
　　我急的很，呼哧带喘，用最快的速度，却怎么也跑不到。
　　于是更用力，脚加劲，腿加劲，手臂也跟着大力甩，满头是汗。
　　再一用力，惊醒了。晃晃头，才知刚是个梦。

　　电话音乐却不停，依旧的响，果真是有电话，在面前的茶几上，还跳跃着。
　　我一惊，又快三点了！他又没回来！
　　那份破工作，扰的我夜夜睡不安稳！我的青春，正陪着他葬送了。
　　怨归怨，我还是接起来：＂喂！＂我懊恼着说。
　　＂老婆。＂他叫我，用那种软软的语气，惯用伎俩，为了求得宽大。
　　＂忙完了？＂
　　＂嗯，刚下手术，明早还有个会诊我得参加。＂
　　＂又回不来了？回不来就别老打电话。扰人清梦！＂
　　＂我不是怕你等我嘛。是不是又开着个小黄灯...窝沙发里乖乖等老公呢？＂他的语调，竟又暧昧起来，上扬着。让我又羞又愤。
　　＂少臭美！谁等你了！我好不容易做个梦，梦里又是给你洗衣服，那么那么多衬衫，又白又浅，挂满阳台！我这个劳碌命，嫁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剥削我！＂
　　对面忽然没声音。
　　我莫名的问：＂听不到吗？喂？＂
　　我瞅瞅话筒，正纳闷，忽然听他轻叹一声。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呢？想不想我？＂他的问话，忽然，声音柔的飘遥，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嗯。＂我回答。一天不见，竟仿佛会心痛，自己真是多愁善感。
　　＂别想了。我不回来，你也好好睡。客厅的灯关掉，回去卧室里，躺到被里睡，好不好？也不用总是等我的....＂
　　＂好，那我明天就不等了，就好好睡。＂我弱弱的答。
　　＂真乖。那...晚安。＂
　　＂晚安，老公。＂

　　话筒扣上，有些意犹未尽。
　　其实，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做了很多饭，等他，等到深夜。
　　他忙着一台手术，估计都忙忘了。他总是如此的，很多医生都如此，披星戴月。
　　这样晚，定是无夜宵可吃，我由生心疼，心血来潮，想要去送饭给他。
　　我立刻转身，扑向厨房，拖鞋趿拉着，和地板相触，颠颠的幻化成乐。
　　我把饭菜再加热，折进保温饭盒里，想到一会能见到他，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心生愉悦。

　　突然门铃响，我放下餐盘，快速来到门口，猜不到是谁深夜到访，生出些怕意来。
　　还没问，就有人自报家门：＂是我，快开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火速的打开锁。
　　门敞开，他果真在，上方一个小小的声控灯，在他头顶，昏黄的散着光，暖意融融，映着他的微笑。
　　他身后的廊道，无尽延伸，都是黑暗。只有这里，他的脸上，闪着光芒。仿佛天边的云霞，又美，又遥远....
　　我激动的抱住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也拥紧我。
　　拥的很牢，很牢很牢。
　　＂有没有很感动？＂他问，调皮的口吻。
　　＂很感动。＂我小声附和，头钻进他的怀里，用一边的脸，用力的蹭他的衬衫前襟，他的心跳，透过他的胸口，清晰可闻，「扑通扑通」的响。
　　我的耳朵埋进去，听着，无比真实。
　　＂怎么还是回来了？＂我愉悦的问。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当然要回来。＂
　　＂是吗？我以为...以为你忘了。＂
　　＂不会的。不会的。＂
　　＂真好。＂我嗅着他的衬衫，贪婪的。淡淡的有些消毒水味道，我爱不释手，仿佛思念很久了。
　　＂快进来！＂我松开他，让出位置。发现进门处没有他的拖鞋，＂哪去了？？＂我开始翻拖鞋，一边翻一边快乐的说：＂我真开心！老公！周末我就去灵隐寺还愿！＂
　　他颇感兴趣：＂哦？还什么愿？＂
　　＂我上周去那许了愿，结果灵验了！我要尽快去还愿！＂
　　＂许了什么愿？＂
　　＂进屋我告诉你。＂终于在鞋柜的深处，翻出他那双大码拖鞋，我满意的摆好，道：＂快穿上进来吧！＂
　　抬头望他，却发现，他不在了！他的人，身影，无影无踪！
　　＂老公！老公！＂我惊叫着，穿着睡衣就追出去，扑进走廊的黑暗里，无边无际的跑。
　　声控灯不在！光芒不在！他的惺忪的俊容不在！他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在！他的怀抱，温暖，心跳，通通...都不知道...哪去了....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飞流直下。
　　直到颤抖着肩膀，醒过来。在沙发的角落里，蜷着，瑟瑟发抖。
　　才知，梦，刚刚....才醒。

　　天已然大亮。
　　昏黄的壁灯，已毫无作用。
　　大块大块的朝霞穿云破雾，射进我的屋子里，让地板锃亮。
　　我把手捧到脸上，轻轻一吸，仿佛真残留了消毒水的气味，只是太淡了，而已。
　　我赶紧又爬起来，跑去卫生间洗漱一新，踏着清晨的甘露，去赶车，去看看----他。

　　到达的时候，已接近十点。春日更撩人了。
　　脚下，是满眼满眼的鲜花，成束成束的，姹紫嫣红。
　　但是，再迷人的日头，也绚烂不过，照片上的，那张意气飞扬的笑脸；
　　再妖冶的春花，也美不过，石碑上的，那个英挺动人的，名字。
　　我探出手来，用无名指，轻轻的，轻轻的，抚过碑底的一排镌字。
　　「段**烈士，二零零三年四月十六日，在抗击非典的斗争中，不幸牺牲」

　　我倾蹲下身体，把脸埋在冰凉的碑体上。
　　我仿佛伏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对他说：＂老公，我周末，要去还的愿，就是，------让我在昨天，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能够在梦里....与，你，重、逢。你瞧，愿望实现了，我该去还愿。＂

　　我的长发，扫过每一处的风，翻飞在他的笑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