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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湖两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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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拓跋珪一直无法入睡,心里好像有事放不下,又觉得有人要加害自己。于是起身召侍中穆遂,想让他唤一队护卫守在门外。
这穆遂不是别人,正是与拓跋仪密谋造反的宜都公穆崇的儿子。本来父亲的谋反大计已经商定,只等到拓跋仪一声令下便可行动。此时,听到魏王深夜召唤,便觉得事有蹊跷,于是战战兢兢地前去候命,欲见机行事。拓跋珪本来就烦躁不已,见到他这般样子,就大声呵责几句。不想穆遂本就胆小怕死,为了保命就将谋反的事抖了个干干净净。穆遂一个劲的求饶,拓跋珪虽然盛怒不已,但是想到此事与卫王拓跋仪有所牵连,想着要查明后才可。再一想到整个事件还没有付诸行动,倒也罪不至死。于是他饶恕了穆遂,让他不要声张,连夜命宫人传拓跋仪入宫来见。
卫王府中,拓跋仪和吴桓畅饮正酣,突然传来拓跋珪召见的消息。拓跋仪微微一怔,瞬间收敛了神色,对那人说道:“请你回复魏王,我随后就到。”
那宫人应允后便转身离去。
“深夜召见,不知何事?”吴桓疑惑。
拓跋仪一笑,轻挑浓眉:“必然不会是好事。”
“三哥你想多了。”吴桓拿着酒,饮了一口。
“倘若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呢?”拓跋仪笑着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
“三哥对魏国付出了多少,所有的人都有目共睹。”吴桓低头沉思片刻,“况且魏王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兄弟一场,他定会宽恕你的。”
拓跋仪义正言辞:“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会念及当年的情谊吗?”
吴桓不解向来持成稳重的拓跋仪为何说了这番话,心有恻隐:“如果三哥有什么顾忌,我和你一同觐见便是。”
拓跋仪缓和了语气,将手放在吴桓的肩上:“四弟,这件事本和你无关,我不想将你也牵连进来。”
“三哥……”吴桓心里突然有些沉痛。
“你走吧,我也要进宫去了。”拓跋仪打断了吴桓的疑虑,言辞坚定。
目送着吴桓离去,拓跋仪转而进了后院。
“魏王此刻突然召我进宫,时间紧迫,你们赶紧拿了方便的衣物,我们连夜离开。”
吴桓回到府上,只觉得心中有块石头没有落下,拓跋仪之前说过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他隐隐觉得,拓跋仪必然有事情隐瞒,整个魏国也将有事发生。
而魏宫中,拓跋珪正独自一人站在天安殿门口,听到宫人带来拓跋仪马上就到的消息,他觉得事情还不至于无法挽救。已经入夜,宫中显得格外宁静。他望着辽阔的天空,回顾自己过去的时光。年幼的他落魄地在流窜于各国之间,居无定所,初到贺兰部时,正是拓跋仪陪他左右,出入不离。想起了早年他们四人一同出征南北,一同骑马射箭。参合陂一战中,拓跋虔战死沙场,吴桓亦半年来生死未卜,后燕势如破竹,拓跋珪陷入不利的绝境。他想起曾经四人一起允诺的誓言,于是悲恸地拔刀欲追随兄弟而去,却不想被拓跋仪拦了下来。那时的拓跋仪满身尽染斑斑血迹,有敌人飞溅的鲜血,也有自己被敌人砍伤流下,但他却无暇顾及。即使在那样的境况下,他依然骁勇不减,怒目呵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能让二哥和四弟白白牺牲。我们能做的,就是要那些想看到我们死的人知道我们是多么强大……”
那一夜拓跋珪无比的平静,不知不觉东边的天空已慢慢泛出了光芒。到清晨仍不见拓跋仪的踪影,听到侍卫回报才知晓原来拓跋仪已携家带眷,连夜逃奔。那一刻,拓跋珪愤怒了,他以为自己最喜欢的三弟会来告诉他事情始末,会承认过错。而自己定会原谅他,毕竟那是他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三弟。可是拓跋仪却似乎铁了心要和他走上对立的道路。
“来人,调动兵马出城搜寻拓跋仪,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活着带回来。”
“皇上,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拓跋珪的贴身宫人看到他如此盛怒,想到事情必定关系重大,又联想到昨晚传话时见拓跋仪和吴桓一起,也许有莫大关联。
“你说!”
“昨夜传话时,奴才见卫王与大将军吴桓在屋内饮酒畅聊,不知其与此事有无干系……”
“来人,速传吴桓来见我。”拓跋珪握紧拳头,能听见骨节作响的咯咯声。突然一阵气血攻心,拓跋珪浑身颤动,冷汗直冒。宫人连忙拿了寒食散来给他服下,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吴桓此时正在书房内写字,突然天祭和清扬夺门而入,天祭喊着:“义父,魏王派了一队禁军前来,说要你入宫觐见。”
“啪!”吴桓停在空中的笔掉下一滴墨,在纸上慢慢湮开。他还是落了笔,就着那滴墨迹,在纸上写下了“忠义难全”四个字,随后淡然地走出门去。
这是天祭和清扬第一次看到有禁军出动来带一个人入宫觐见,便知事情不妙,闹着要跟着吴桓同去,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见这般人如此无礼,天祭怒火冲冠,拔出了剑欲闯。门口的侍卫却急如星火般纷纷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天祭。吴桓转身,冲着天祭和清扬呵道:“不可轻举妄动,你们在家好好待着。”
天祭只好无奈地看着义父离开。清扬怔怔地看着义父转身远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巷的尽头。那一刻,心里微微触动。她不曾想到,那是转身而去的身影,是陪伴了她十年,疼爱了她十年的义父最终定格在她脑海中的画面。
天安殿上立满了早朝的大臣,大家都畏手畏脚,寂寂无声。拓跋珪从未有过的威严,他正襟危坐,目光锋芒,像一把犀利的剑直刺吴桓。
“不知拓跋仪连夜逃跑的事,你可曾听说?”不屑的口吻。
“臣不知。”吴桓俯身跪在殿前。
“噢?难道昨夜他没有告诉你?”
“卫王并未提起。”
“是吗?”拓跋珪轻蔑地笑着,“那不知,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密谋造反,欲置我于死地的事呢?”
周遭哗然。吴桓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拓跋珪:“卫王并非不忠不义之人。”
“哼!怕他还记得忠义二字?”拓跋珪嗤之以鼻,“昨夜我接到密报,说拓跋仪预谋造反,我连夜召他入宫,他却连夜逃跑。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吴桓忽然想起昨晚拓跋仪的一席话——“倘若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呢?”,“这件事本和你无关,我不想将你也牵连进来。”……
“事情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境地,臣相信卫王定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吴桓辩解。
“若是昨夜,朕也许会念及曾经,既往不咎。可是他却冥顽不灵,剑走偏锋。叫朕如何还能若无其事地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陛下,您曾经说过,不管臣等将来做了什么事,您都会饶恕。”吴桓黯然,“何况卫王曾经随陛下出生入死,出使后燕,征战柔然,他功劳赫赫,只愿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拓跋珪愤慨:“事已至此,你还为那个逆臣辩解,是也要谋反吗?”
“陛下明鉴。只是希望陛下能深思熟虑。”吴桓神色坚定,他看着拓跋珪,说道,“覆水难收。”
拓跋珪大笑,继而正色说道:“今天你替那个逆臣辩解,就不怕将你同他一齐发落?”
吴桓处变不惊:“臣同卫王幼年相识,而后一起厮杀战场,经历生死。倘若没有当年卫王的知遇之恩,又何来臣今日一切,所以臣不愿做不义之人。”
拓跋珪嘴角微微一扬:“你是在要挟朕?”
“臣不敢。只望陛下能谨遵当年承诺。”
“好。”拓跋珪冷冷地长笑,“朕不会让你死,但朕也不会让你好好地活。传令下去,吴氏一族与叛臣谋乱,罪大恶极,即刻发配北方边塞,有生之年不得回。”
大殿上一片沉寂,没有人敢出来说话,吴桓淡然一笑:“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还有一事,还望陛下答应。”
“噢?”拓跋珪不可置信,他还敢提条件,“什么事?”
“清扬本是桓王拓跋虔之女,自幼失去父亲,其母临终前将其交由臣收养。此事与她无关,愿陛下能准她即刻回宫。”
拓跋珪思索片刻,说道:“可以。”
“谢陛下。”说完吴桓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出天安殿。此刻,阳光正从东方斜斜地照过来,他停伫远眺,“象征希望的阳光,怕是我再也不能再看到。”
戎马半生也累了。只是,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早朝后,侍卫传来拓跋仪找到的消息。将拓跋仪带到天华殿,拓跋珪命侍卫守在门口,没有命令不得进入,只有他独自走了进去。
听到门开了。拓跋仪转过身,两人四目相视,一个龙睛风目,仪态轩昂;一个星目剑眉,容貌甚伟,一如当年。
拓跋仪也不行礼,他知道自己断然不会再活着走出这天华殿,索性脱口而出:“要杀要剐干脆点。”
“我没有说过要杀你。”拓跋珪轻声说道。
拓跋仪冷冷笑着:“当年那些随你出生入死的人都怎么样了?你有厚待过他们吗?拓跋遵酒后无德,你杀了他;拓跋顺失礼朝堂,你也要杀他;司空庾岳,北部大人贺狄干兄弟,高邑公莫题父子……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人还少吗?又怎会在意多一个。”
“我不想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拓跋仪仰天大笑起来:“若没有我们当年厮杀战场,哪有你拓跋珪此刻的北魏帝王。”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得知焘儿出生,我高兴的连夜间召你入宫。”拓跋珪面露晦涩,“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的对话?”
拓跋仪看着他,不语。
“我问你,‘我深夜喊你过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和害怕?’”拓跋珪顿了一顿说,“你说‘推诚以事陛下,陛下明察,臣辄自安。忽奉夜诏,怪有之,惧实无。’”
拓跋仪微微一怔。这些年来,拓跋珪一直暴戾无常,听到他此刻说出这番话,却让拓跋仪不自主地想到了那日他俩对饮至清晨的场景,不觉悲从中来。突然间觉得那些日子久远陌生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一直记得你的那番话。也许在你们的心中我是一个喜怒反复的暴君,谁的话我都不信。”拓跋珪神色黯然,“可是你和四弟,我真的从没怀疑过。”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拓跋仪含着泪,无奈的叹息。
“如你所言,朕就是个暴君。我不会再留你,你自裁吧。”说完,拓跋珪将随身携带的匕首丢在地上,转身离去。他不能动恻隐之心,拓跋仪既已预谋叛逆,就绝对留不得。
“大哥……”听到身后的拓跋仪声音哽咽,拓跋珪驻足,“还记得当年我们四人约好,要一起生死与共,看来我们只有来世再做兄弟了。”
“若有来世,我们投个普通人家,宁做兄弟,不为王侯,逍遥一生。”说完,拓跋珪走出了殿门,他听见身后拓跋仪倒下的声音。他不敢回头,只是命人以庶人之礼葬了拓跋仪。那一刻,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可是泪水还是从眼眶中流了下来。年少的他们驰骋于辽阔草原上的日子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闪现,回忆过去的种种,有幼年时流亡天涯东躲西藏的痛苦日子,也有那些曾经一起游走在白山黑水间的快乐时光……他还深深地记得他说等将来有了这天下,他一定要给他们三人都封个王,拓跋虔和拓跋仪戏谑着说他要说话算数,而吴桓笑着说他只想做个大将军;他也记得他曾经说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饶恕他们的过错,要做一辈子兄弟,否则不得好死……后来,他们征战南北,一起打出了一片天下,一切都成了真实,然而此时此刻,却独独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头望着天空,朔风凛冽地吹过,不觉慨叹:“属于我们的时代终将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