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蓝眼睛的麻雀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这天，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据密函上所述，向唐、赤丽和大理三国现在正集合二十万大军向南城进攻，南城的兵将殊死抵抗，这才暂时守住南城。但是如果朝廷不快点增派援兵过去，南城被攻陷是迟早的事。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年已七十的王老将军王文凯不顾年迈，上奏主动请求领军南征。王文凯子承父业，从三十岁时接受大将军印，到现今已四十余年。想他年轻时那叫一个威震八方，统领五十万王家军，横扫西域，六败突厥，年家江山的现如今的一半天下都是他打出来的。那些邻国只要一听王家军的大名，立刻就如闻风丧胆，吓得丢盔弃甲，不战自败。
　　王文凯主动请战，这当然是很多大臣都乐见其成的事。其实谁都知道，战争就像做买卖，你想要赚钱，就得先投入足够的本金。可是做买卖也是利益与风险同在的，你若一时大意出错了棋，极有可能输的血本无归。王文凯大半生没打过败仗，这最后一战，如果仍能够马到功成，他也就书写了一个战神的童话！世世代代受人敬仰。但是若是战败，他一辈子的荣誉也就跟着一并葬送了！
　　战争的胜利与否，骄人的战绩，国家的名誉实际上都是统治者享有。普普通通的士兵，在这场战争中，最可能的是埋骨他乡，英勇殉国。
　　赵太后当然希望王文凯可以带兵出征，她在深宫里呆了近二十年，王老将军的威名自然耳熟能详。可是她的相好杜左相这时却站出来反对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微臣不赞同王老将军披甲挂帅！”
　　“这是为何？”皇上问道。
　　杜左相不急不缓的道：“王将军历来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昔日的名誉更是不能小觑！但是我们都知道老将军年已花甲，敌方若是知了这个消息，必会大放厥词，说我朝无良将，只知道派白发老者上战场！我朝向来人才济济，多的是智勇过人的年轻后辈！老将军是有谋略，可是对于军中的事情考虑的自然已不如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如果这次真让他出征，万一半途中他有个三长两短，几十万大军该如何自处？谣言散了开去，军心必乱！”
　　杜左相的一番话在朝中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杜党一脉纷纷出来陈述不同意王老将军出征的理由。范党一脉也不可示弱，立即拿出前朝旧典论事，两方直辩的唾沫星乱飞，可也没辨出个所以然来。
　　朝堂上的几位武将听到杜党的一番话，当下就气的想要掳袖子揍人。无奈碍着皇上、太后的面子，这才强忍了下来。但是习武的人心中有气，断然不会像文人骚客那般抱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心态，他们喜欢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能耐！不成功便成仁是武人信奉的准则！
　　“皇上，太后娘娘，王淳安愿意代父出征！家父年迈，可是王家并非后继无人！我王淳安以项上人头做保，此次出征必震退敌军，壮我大年威严！”王淳安这时力排众议，跪在大殿中向龙椅上的皇帝和珠帘后的太后请命！
　　“淳安将军愿代父出征？”太后有些着急的问道。
　　王淳安仍旧是铿锵有力的说道：“是的，太后！淳安请旨代父出征！”
　　年伯蠡的眼里几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笑意，他面上仍是做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等待着太后的命令。赵太后见王淳安去意已决，心里难免有些遗憾，这样俊俏的男人不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却要去战场上奋勇杀敌！真是可笑的男人！不过她心里觉得遗憾是遗憾，看到王淳安能够这样奋不顾身为父出面，堵住杜党的嘴，又为他能有这样孝举感动。想到王淳安也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做到现在的从三品昭武将军，所以她也相信让他带兵出征胜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赵太后这一番思索也就用了不到三分之一驻香的时间，她对皇帝道：“皇上，准了吧！”
　　年伯蠡于是对王淳安道：“昭武将军接旨！朕现在封你为震军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去边关平定叛乱！明日即刻出发！”
　　“末将接旨！”
　　朝堂上发生的事看似离皇城外遥远无比，但是当消息传至将军府时，王淳安还未从朝中归来。宝珠在一个月前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王鸿宇。消息传到之时，她正拿着针线给孩子缝补肚兜。听闻丈夫不久后就要挥师南上，她一不小心就将手指扎破了。
　　边上的丫头文俏见夫人完全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于是就担忧的问道：“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少爷现在升做震军大将军，这是王家的荣耀，夫人的荣耀，应该值得庆贺啊！”
　　“淳安要出征了，可是他要出征了啊！”宝珠顾不得流血的手指，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丫头文俏也猜到她在想什么，她于是就继续给少夫人宽解道：“夫人是在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吧！我们少爷可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呢！想当初少爷十五岁跟随老爷出征，就用计活捉了敌军将领。这步‘擒贼先擒王’的妙计直到现在都为人津津乐道！后来少爷又多次杀敌建功，人家都不怀好意的说我们少爷是因为着老爷才做到现在的昭武将军的位置，殊不知我们少爷全部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赢得那些荣誉！连一向不喜夸奖别人的夫人每每都说少爷大有其父遗风，智勇双全，胆识过人。所以少爷这次率军迎击贼军，必然会一如既往的将敌军打的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宝珠被文俏这番话逗笑起来，心中那点忧心终于淡了许多。看着自己手中给孩子做的衣裳，想到丈夫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家，平日里都是自己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是出门在外，身边又是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就算有贴身侍卫照看着，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文俏，你去橱子里把少爷的家常衣服都给我拿来，我要检查一下。”
　　“少夫人，你现在身子弱，这些重活累活还是交给奴婢去做吧？”文俏看着床上的宝珠道。
　　宝珠摇摇头，坚持道：“这些事儿都是替爷做的，必须得我亲自去做才能安心。”
　　“可是少夫人的身体？”
　　“没事啦！我以前也是伺候人的丫头，天天什么重活累活没干过，没有那么娇贵的！”宝珠将挂在屏风上的外衣拿过来穿了，现在已马上要进入十月，天气转凉，她刚生产，身子弱，整个人站在外面凉爽的空气里，身体还是不免打了个颤。
　　文俏很是羡慕的看着宝珠一件一件的将自家少爷的衣服拿出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完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叠好，里衣和外衣绝对分门别类，秋天，冬天需要的夹袍、皮子坎肩……每一样都想到了，也很用心的给叠好放在了箱子里头。
　　“少夫人，你对爷真好！”
　　宝珠幸福的笑笑，没有抬头就对文俏道：“等你将来有了夫君，你也会这般待他的！”
　　“我要是有少夫人的半分好福气就好了！现在的男人啊大多都希望三妻四妾的，家里娶个美娇娘，过些日子便腻歪了！无端从妻子身上挑出不少的毛病来，其实也就是为自己花心找个借口！不像少爷，为了少夫人您，竟然不惜得罪司徒大人，愣是拒绝了司徒小姐的婚事！像少爷这种一心一意的男子，这世上当真是绝无仅有啦！”
　　文俏的话触及了宝珠心底，她也想起了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当时她怀胎九月，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下孩子，这个时候有人给王家少爷和司徒家的小姐做了媒。宝珠进门的时候只是王淳安的侧室，身份上是个妾罢了。因此在外人眼里，王淳安还是一个尚未娶妻的单身男子。
　　王老将军和王夫人倒是也挺看好这门亲，司徒家与将军府，怎么看怎么门当户对。司徒小姐还是王夫人女友的孩子，从小俩人就有意给孩子定娃娃亲。现在有了人做媒，王家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王淳安会和司徒小姐定亲，宝珠当然不会不知道。作为女人，她从心里不希望再有别的女人伺候自己的丈夫。她在钟千乙身边时，每每看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姐妹如自己那般伴在二爷身旁，心里就同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可是那时的她那样的爱着钟千乙，能够争取留在他身边已经很是不易。钟千乙将她送与王淳安时，宝珠灰心绝望的想要自杀。如果不是绿袖一直守着她，她现在怕是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吧！
　　王淳安是真心的喜欢她，他当时把她接进门的时候就向她保证，这辈子会对她很好很好。可是很好很好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界限呢？人都是贪心的，当宝珠并没有对王淳安有男女感情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在意王淳安身边有多少女人。而当她被他的好感动并且喜欢上了他，她发现自己真的容忍不了王淳安的再娶。她该怎么办？对王淳安撒泼？冲他哭哭啼啼？不，这样做有什么用？
　　宝珠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从钟府出来的丫头，她就算已经怀了王淳安的孩子，别人也不会忘记她曾是钟家二爷的陪侍丫头这个不真的事实！好在王淳安从来都很信任她，听说她有了身孕，他比她还要高兴。一个整天舞刀弄枪的爷们，不但不知羞的问家里那些年长的妈妈女人怀孕时该注意什么，甚至还老早的就让人将孩子以后要住的房子收拾出来！宝珠有些担忧的问他如果自己的孩子是女儿怎么办？他就笑眯眯的告诉她，女儿他也一样喜欢。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孩子，她一定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美丽，将来也是个受尽宠爱的小姐。是个儿子的话，他将来就会是和他爹一样做个英勇的大将军！
　　一个自小生长在准许男人三妻四妾的环境里的贵族少爷，为着一个妾可以做到这些，哪个女人会不感动？
　　宝珠就是这样慢慢的爱上了王淳安，因为爱着，所以才试着去了解他。她渐渐地知道他的斯文才气都是装出来的，他王淳安实际上就是一个粗人。打仗杀敌他会，喝酒骂娘他能。但是琴棋书画他不通，赏梅泛舟作诗这样高雅的事于他而言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她渐渐知道他很厌烦打女人的男人，他说只要是对女人动手的男人都不是个东西，他见一次揍一次。
　　她渐渐知道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当时他是从军营里回家探望，因为和钟千乙是自小玩大的兄弟，便回家后的第二天就来府里找了他。钟千乙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但是人各有志，他也不会对钟千乙说什么。席上看到挂着一双剪水秋瞳的她抚琴吟唱，曼妙的歌声一字不落的进入到他的心里，他的骨子里，他当时便为她痴了。王淳安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女人有了微妙的感情，常年混在军营里，周边都是一群粗里吧唧的男人。纵然有些都是像他这般是大家出身，但是在里面混久了，从小学的那一套斯文礼仪也就扔的差不多了。王淳安喜欢宝珠，可是他总因为自己的不懂风情而羞愧，所以在心里暗恋了她两年，后来知道钟千乙预备把园里几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嫁出去，其中就有她，他才下定决心向她表明心意！
　　她渐渐知道他对她说话都是刻意想好了说的，因为知道自己粗手粗脚，怕惹她生气。
　　她渐渐知道……
　　宝珠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起来，难道她的命就该如此吗？莫非她就该像她所看见的那些女人一样，就算看着自己的男人左拥右抱也要奉上贤惠的笑！宝珠抚摸了几下自己的肚子，她对自己的孩子道：“我不想和别的人分享你的父亲，你也是赞同我的对不对？”
　　几天后宝珠便早产了。雨后的早晨，她和王淳安在园子里散步。路上太滑，她“一不小心”滑倒了，于是……
　　看着脸色苍白，身下不停有血流出的宝珠，王淳安这个向来什么都不怕的男人竟然傻了眼！他撕心裂肺的叫下人去喊大夫来，自己则不要命的抱着宝珠往卧房奔去。他那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力气，不仅抱着怀孕的宝珠健步如飞，甚至直到第二天凌晨宝珠产下孩子，他都一刻不停的守在产房外！听到宝珠的惨叫声，他几次没忍住都要闯进去，最后还是王老将军冷声呵斥，他这才强忍着没有进去！
　　当产婆告诉他母子平安时，他当时高兴的竟然想哭。看着一脸憔悴唯独眼睛特别发亮的丈夫，宝珠心里仍旧满足的不行。她当时困的要死，非常想要大睡过去。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女人生玩孩子的那瞬间实在很让人怜爱，尤其是本就我见由怜的美人儿！所以宝珠抓准了这个时机。
　　她紧握着王淳安的手，只是无声的流泪。王淳安被她这幅样子吓住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孩子虽然早产了一个月，但是他身体不错，一点危险都没有。那她究竟为什么哭？他左思右想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宝珠。从他认识宝珠起宝珠只当着他的面哭过两次，一次是她刚跟了他时，她哭得惨不忍睹，那时的王淳安心知宝珠心心系着钟千乙，自己心里特别有愧于她。第二次宝珠哭就是现在，王淳安知道肯定是自己的错。
　　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知道怎么哄人，所以对着宝珠说了一大批话也没能将她的眼泪止住。她每哭一下，王淳安的心就跟着抽一下。可是宝珠自己不说话，他能怎么办？
　　宝珠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自己睡过去。而直到她睡着到醒来，王淳安一直守着她，红着眼睛不愿睡去，只是为着想自己惹她落泪的原因。
　　这件事仿佛就这样过去，没有人再提它。王淳安不问，宝珠也不提。因为她坐月子，王淳安每次回家来都来看她一会儿，然后就出去了。为了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宝珠甚至都不愿听到丫头妈妈们的聊天碎语。
　　直到那日王淳安一脸决然的推门进来，他没有问她好，而是一进来就将头埋进宝珠的怀里。宝珠坐了半个月的月子，这半月来不能碰水，想洗澡擦身那是不可能的。这又是八月，外头热的要命，她作为孕妇更是沾不得凉，可想而知身上的味道有多大了。但是王淳安却仿佛没有闻见一样，他是那样安心的将脸埋在她怀里，手揽着她的腰。
　　宝珠终于不放心细声问道：“淳安，你这是怎么了？”
　　“宝珠，宝珠！让我好好抱抱！”
　　“呲！”宝珠被他这难得的孩子气惹笑了，但是笑归笑，他明显的情绪不正常，宝珠一眼便看出来了。
　　“淳安，如果有什么心事不能对我说的，你就去找那些朋友诉诉！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王淳安叹口气，然后将头抬起来。他冷着脸问道：“宝珠，你是早就知道爹娘给我安排的那场亲了是不是？”
　　宝珠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点头。
　　“你那时哭的就是为着这个事儿？”
　　“嗯。”
　　“你呀！真真的气死我了！”
　　王淳安有些气急败坏的张嘴想爆粗口，但是看到两眼已经开始红了的女人，他的心又软了下去。
　　“好了好了，你别哭，我没有要吼你，只是我心里很憋气！”
　　“爷！”
　　“我实话告诉你吧，从把你娶进门时我就没想过要再娶别的女人！司徒小姐她别说和我门当户对，她就是天仙，在我王淳安眼里照样什么也不是！”
　　“可是爹娘那边？”
　　“他们不会真说什么，你可为我们王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二老高兴还来不及呢！”
　　宝珠这才满足的笑了。
　　宝珠看着自己给王淳安收拾出的这几大箱衣物，总觉得有什么少了。看着外面的天还早，想到自己在牡丹亭时曾听流黄说过天宝寺的菩萨最灵，一般的求愿那里都是准的！所以当下也不顾这时不宜外出就要出门。
　　“少夫人，你这急急忙忙的又要做什么？”文俏不明白的问道。
　　“我要去天宝寺，你叫张叔去准备马车，我现在去娘那里！”
　　“天宝寺离将军府很远的，现在已经快亥时了，我就怕天黑之前赶不回来！”
　　“没事的，我们多带点随从，晚点回便晚点回吧！”
　　宝珠将披风围上，又抱起儿子亲了几口，然后便飞快的朝着夫人的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