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飘香》伽南

1、乡村奇人 转过一个小

　　转过一个小山坡，夕阳已是一抹晕红。他想：今天是赶不到溯城了。采桑的村妇三三两两的下山了，错身而过时，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少女红红的脸颊、闪亮的眼睛混在暗淡的婆婶中分外醒目，他不以为意，这是曾国两条官道交汇处，由北至南、由西至东，各国的官员、商贾、游侠往来不绝，寻常村姑也来得大胆些。
　　几处农舍散落在田陌间，槐桂、芭蕉环绕，是春日特有的新绿。炊烟四起，催促归家的农夫，他停下脚步，怔怔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长叹一声，向路边一处有几分新的房舍走去。荆棘围就的栅栏，圈出一方小小的院落，用木桩和竹杆搭了个架子，几件麻布衫平平的撑在竿上，有男有女，许多柴禾劈得整整齐齐，靠墙码着，木门半掩，他站在栅栏外略提高声问：“有人在吗？”声音刚落，“汪汪汪――”一只黑狗从房侧冲了出来，隔了栅栏和他对持，是只半大的猎犬，却比它的个头看上去凶狠。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黄昏的最后一抹逆光中，他看到青灰的麻裙，赶紧拱手道：“大嫂，在下江游，错过了宿头，可否借宿一晚？”那人向前走了两步，似是有点迟疑：“恐怕……”折射的光影中，江游不由一怔：是自己看错了吧，竟然觉得这女子举动翩若惊鸿，定睛一看，却是张平常的面孔，约二十左右，只不过比大多村姑白皙些。他定定神，摸出一块碎银，隔了栅栏递过去：“还请大姐行个方便，只是一顿便饭、求个住宿。”突然拿不准这女子是否婚配，她年龄应该已婚，给人的感觉却又不象，静静立在里，不知是时辰的问题还是怎么回事，有种看不真切的感觉。她似是想了想，拈起那碎银，触及他手心的指，微温、轻而稳，然后她拉开栅栏：“请进来吧。舍下简陋，请多包涵。”她走在前面，江游有些疑惑的盯着背影：转身的一刻，他又有刚才那种感觉。
　　定定神，他打量四周，十分的干净，从院子到屋里。油灯如豆，墙上挂着两件蓑衣、斗笠，条椅木桌，桌上是一叠粗陶碗。江游在条椅上坐下，那女子取只碗放在他面前，说声稍等，转身往一侧伙房去了。隐隐听她在伙房说话，还有什么人吗？他有些好奇，这农户似有点不一样，又说不出为什么。正想着，女子又出来了，提着一个褐色的东西，放到桌上，揭了盖子，向碗中倒水，原来是个粗陶罐，包了一层条纹的外皮，细看是用葛藤编在罐外的，那水是略烫的温热。“大哥是从秦国来？”江游的目光正从她捧罐的手上移开，闻言点点头：“是。大姐是本地人？”真是不象，可她的话，是十分地道的本地口音，同那些采桑妇一般无二，只是由她温润的嗓音道来，更为悦耳。“祖上就在这里，只是早些年随家人在外，刚回故土。”她放好水罐，温言道：“请坐一坐，一会儿就用饭。”江游又看向那罐，为什么要包上葛藤呢，倒是没见过呢，不过那女子的手，实在有些奇怪，她长得平常，手却精致漂亮，怎么会是农妇？不只是手――
　　“我回来了！”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轻快活泼，门是脚推开的，不能算踢，却还是嘭的一声，然后跳进一个男孩，也是二十上下，高大健壮，浓眉大眼，五官粗大了些，并不好看，但朝气十足。一股血腥味卷进来，江游才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挂了七八件猎物，腰上是弓箭、手里还有把砍刀。他乍见江游，眼眯了起来，不客气的问：“你是谁？”一张脸从伙房探出来：“枫哥！”下一秒，她就消失了，先前的女子走出来，放下两盘菜，去接过刀弓：“这位江大哥是借宿的。这是我弟弟，枫，今天手气不错嘛。”两个都往伙房去了，叫枫的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颇有戒备之意，却也没再多话。
　　江游有些转不过脑子，他自问见过世面，今天却一再觉得出乎意料，即使惊鸿一瞥，他也看清刚刚那唤了声枫哥的女子，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蓬门陋室，居然有这种国色，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而这有些脾气的男子，有着农户不可能的好身手，也是件令人惊奇的事，不知这奇怪的一家，还有多少惊奇在等着他？正想着，先前的女子端出一盆菜，那个枫跟着将一大盆玉米粒混米饭放在桌上，取过粗陶碗开始舀饭。定睛看去：一盘炒青菜、一盘葱炒肉、那一大盆则是粉条、猪肉和白菜的大杂烩，也许是饿了，只觉香气袭人，动人食欲。
　　三个人都坐下，枫居然还笑了笑说：“江大哥请。”看来做姐姐的很有点影响力，他明明有点不高兴自己借宿的。本想再问问还有个人呢，但他二人不提，也不好发问，转念一想：那女子容貌世间少有，红颜祸水，想来他们必不愿令人觊觎。不由细细打量二人举止，心中益发犹疑：叫枫的男子倒还正常，大口吃饭、大筷挟菜，难得是毫无拘谨，很有些豪气，和他的身手比起来倒也贴切；只是那女子－－吃饭悄无声息，开口必待饭菜咽尽，挟菜不挑不拣，意态从容，明明是木桌条椅、糙饭粗碗，她却如置身华厦高堂。一个人身份可以变、环境可以改，移习易俗却千难万难，她的习惯必是长年累月熏陶的结果。而这两个人若说是姐弟，那才是太奇怪了。情人？那当然更不可能；主仆？又不是很象，实在是想不明白。
　　一顿饭在江游的胡思乱想中吃完了，枫带他去洗漱睡下，是左边厢房，一张虎皮钉在墙上，靠墙一张木板床，另一头地上用四根木桩支了只板箱，别无长物。这所农舍似乎处处都没有多余的东西，正要躺下，枫又回头：“你可躺进去点，给我留点地方。”一怔：原来是他的房间，也对，既然没多余的家具，自然也不会有多余的房间。那么另一个女子，也不是他的妻子了，只不知这三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辗转间，也睡得不踏实，枫许久才回房，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倒头睡下了。江游却再也睡不着，窗外一轮明月，快十五了吧，这次返家竟已是三年过去，想来家里也该消气了，素问嫁给了二弟，问题迎刃而解，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不由又想到今天的事，这一家人奇怪非常，决不是平常农户，不知为何竟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正想着，枫翻了个身，不由心里一笑，原来他也不放心。
　　一夜无事。
　　“一路走好。”
　　江游拱拱手：“多谢二位，告辞。”转身离去，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回首一望，房舍在晨光中雾蔼袅袅，有些不真实，那两个人，却已不见了。也算是一段奇遇吧。天下纷扰、储候争霸，有不少奇人隐士，都散落在民间，其实昨天也觉得他们并无恶意，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好奇心让他睡不好，不过他们不欲多说，萍水相逢，也只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