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荣光归真》君子烈

9、Part.08 不许回头【重修】

　　水花四溅，热气蒸腾。
　　花洒源源不断地喷出热水,落入浴缸中激起｜点点涟漪。
　　水已经有六成满，淹没了泽田纲吉的腰部。他安静地倚着浴缸光滑的内壁，看着水珠聚成一股飞速跌下溅起一片水沫，一时间陷入沉思。

　　『纲君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呢。』

　　“呐，纲君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呢？”
　　真没料到妈妈忽然就抛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手中的盘子一个失衡，在即将掉入洗碗池中粉身碎骨的前一秒，泽田纲吉眼疾手快地将之抄起。整理着碗碟的泽田奈奈似乎没看见当时惊险万分的情况，丝毫没有自己是间接造成这一后果的人的自觉，脸上仍是一派轻松写意，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为什么这样说呢，妈妈？”
　　勉强克制住突如其来的惊慌，泽田纲吉稳了稳神，发现自己的胳膊有些抖。
　　手中的盘子被人抽去，他抬头看见泽田奈奈伸手将水管拧开，把盘子放在下面冲洗。她开口，声音似乎要隐没于嘈杂的水声中，泽田纲吉却发现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别开玩笑啦，纲君。
　　“……”
　　“纲君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丝毫不介意泽田纲吉的沉默，泽田奈奈关上水龙头，将盘子中的水沥干，轻轻放上橱柜，做着每天按部就班的家务活。她转过身来，笑着看向泽田纲吉，语句却是在步步紧逼。
　　“那么，告诉我吧。纲君的选择。”
　　——奈奈妈妈真的——真的很认真地说着这件事！
　　眼中神情凝重，女人说的时候虽然用着开玩笑一般的语气，却将话语中经常带有的、含着宠溺的“妈妈”变成了“我”。
　　后退一步，泽田纲吉略显狼狈地侧过头去，双手渐渐攥成拳头，嘴唇翕动，声音中有着不甘。
　　“那有什么用……选择？就是可以选择，那种权利……也一直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被迫选择的继承，要么去死，要么通过试炼活着；被迫进行的战斗，要么赢得胜利回归和平的日常，要么滞留在悲哀的十年后……
　　“不行的……”
　　暖棕色的双瞳略有些不悦地缓缓眯起，泽田奈奈的微笑仿佛笼上了一层寒霜。她闭了闭眼，唇边溢出一声带着不屑味道的冷笑，一身的气质陡变！
　　“这又是什么话？如果纲君真的不喜欢，就请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泽田纲吉霍然抬头，因过度震惊而微微颤栗的焰瞳中映出泽田奈奈傲气横生的暖棕色眼眸。女人挑眉，声音中有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不要小瞧我，纲君——你要明白，你是我生命，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
　　她微笑，声音压得很低，有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我的、愿望？
　　焰色的瞳中掠过一丝恍惚，泽田纲吉突地怀念起里包恩到来之前的，那段已经那么那么遥远的时光——自己虽然废柴到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但有着温柔的妈妈，有着不靠谱但也爱着自己的爸爸，也可以红着脸偷偷看几眼心中暗恋的女孩。生活平静的毫无波澜，没有鲜血没有眼泪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牺牲，顶多是在入睡前哀叹一下又是倒霉的一天……
　　美好的让人想落泪。但是、但是——
　　“呐，奈奈妈妈，”抬起头，他撑出一个微笑，声音有些迟疑。
　　“并、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也曾经抱怨过里包恩太过胡闹，曾经觉得彭格列真的是好麻烦的事……可从来没有后悔过。纵然曾经再怎么想远远逃开，现在也——”
　　“再也没办法放弃了。”
　　望着母亲那双他看了十四年也未看透的暖棕色双眸，泽田纲吉眯起眼睛，目光悠远。
　　他忽然就忆起有谁在路上趁他猝不及防之时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琥珀色的眸中有着阳光的味道；有谁在莺飞草长的三月在他面前从缀满粉樱的树上纵身跃下悄然回眸，身姿轻灵笑意清浅。他忆起夕阳下脸红的牵手，梦境中冰凉的指尖；哭泣时谁谁递来的糖果，和谁之间的惺惺相惜……这些一点一滴的感情都在他本人丝毫未觉的时候渗入灵魂嵌入骨髓，再难拔除。
　　他笑，笑声中有着无奈到悲凉的自嘲。
　　『火炎的存在，彭格列的存在，绝对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情……我的火炎，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诞生的……那种火炎，是为了守护大家……！』
　　“我的力量，是为了守护大家。”
　　彼时少年暖棕色的眼中仍存泪水，逐渐被洗练为此时的坚定到无畏。泽田纲吉轻声喃喃，像是在宣告誓言又像是警告自我。
　　被颊边碎发遮掩的唇角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泽田奈奈低了低头，眼中划过异彩。
　　“舍不得么，纲君？”
　　“怎么会舍得。”少年轻叹，抚上右手中指佩戴着的六色指环，眸底有着浅浅的流光，“如果真能舍得……”
　　声音一下子哽在喉中，他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抬起右手凑到唇边，亲吻那枚象征着万物之空的指环，唇下的触感光滑冰冷。
　　“回屋去吧，纲君。”泽田奈奈突然开口，语气沉稳而轻柔。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唇角抿到泛白。
　　“但请纲君记住——如果真的决定放手，那么一定要断得干净清楚；如果是决意去守护——”
　　天真温暖的笑容不再，泽田纲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痛苦到极致的表情。
　　“不许后悔。不许回头。”
　　他再一次地感到有什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曾经有一个人将百年辉煌随手赋予他，无谓摧毁还是繁盛；现在有一个人将选择的权利交予他，不管逃避还是接受。
　　而他如同上一次一样站直了身，目光始终与面前这个人相接，平静地回答：
　　“是的，我会。”

　　抬手关上花洒，泽田纲吉站起身来匆匆擦拭了一下身上滑落的水珠，穿上浴衣打开门。
　　竟然没感觉到冷。安静地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他想，回过神来时暗笑自己的不在状态。
　　指节微弯，礼节性地轻叩几下门扉，他推开门走进去，恰巧与坐在床边的狱寺隼人四目相对。
　　静默。
　　“不介意我现在进来吧，隼人君？”
　　话一出口，泽田纲吉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进都进来了，还向别人请求意见，这可真是——
　　“不……您随意，十代目。”摇摇头，狱寺隼人略显紧张地揪紧被单。天花板上的吊灯在碧色的眸中映出微弱的白芒，他咬了咬下唇，声线有些颤抖，“那个，这是——”
　　“啊，我知道。”泽田纲吉反手关上房门，看着有些怯意的银发少年，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点无奈，“我很可怕么，隼人君？”
　　“诶……？”碧色的眸中有着明显的惊讶，在对上泽田纲吉因笼着一层水气而显得温润柔和的焰瞳时闪过一丝窘迫，到了嘴边的解释也不是想象中的流利，“没、没有，只我突然的紧张……十、十代目？”
　　不知何时少年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
　　泽田纲吉揽住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的银发少年，在这人耳边轻笑。
　　“哈。也没见过你之前这么——嗯，害羞呢，隼人君。”
　　“……”
　　泽田纲吉眨了眨眼，忽然就笑得格外好看。怀中少年那银发掩映下的白皙耳根微红，纤长微凉的手指悄悄地覆上他的手背，他感觉得到。
　　“十代目……”
　　“啊。”
　　他把头深深埋入狱寺隼人的脖颈。
　　及肩的银发碎碎扫在脸上，带来微微的痒。少年的发是洗过后的润湿，泽田纲吉安静地轻嗅着狱寺隼人发间浅淡微酸的柠檬香，看着那人侧颊染上明丽的嫣红，听着少年显得紊乱的呼吸心跳。
　　真是奇妙啊，在这一刻他只感到无比的平静满足。
　　他忽地想起天台上那个带着咸涩冰冷的吻，夕阳下红着脸的一路牵手。有些秘密早已被时光所昭示，只是他仍是固执到不愿去承认。
　　对于那个明明已经强大到无懈可击的“自己”却心甘情愿引颈受戮的行为，他竟然开始尝试去理解。如果是他本人的话，所作出的选择也是别无二致的吧？眼前的这个人，怎么能拔剑相向？
　　他舍不得。
　　……连憎恨都办不到。
　　双臂收紧，泽田纲吉轻叹，唇边溢出的笑声细碎。
　　——那或许，已经疯了。

　　“这么晚了……里包恩先生吗？”
　　听见轻而有礼的三次叩门声时，泽田奈奈匆忙应了一句，放下手边的活计赶过去开门。
　　“您好。”
　　门外的金发男人似乎在夜色里闪耀出光芒。
　　他身上条纹西裤笔挺，雪白衬衫挺括，马甲与西服外套裁剪精致合身。披风被随意搭在手臂上，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红，安静地看着泽田奈奈，神情柔软、笑意温和。
　　女人捂住嘴。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下一秒就会痛哭失声。

　　关闭了的日光灯散出淡淡荧光，泽田纲吉仰面躺着，盯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天花板。
　　夏夜的清风顺着打开的窗户悄然跃进室内，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身边的呼吸声提醒着他不是独自一人。
　　“十代目？”
　　“隼人君？”
　　身侧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泽田纲吉开口，唇角带起一抹温柔。
　　“……”
　　狱寺隼人反而沉默了。
　　“如果隼人君不说的话，就换我了。”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他焰色的眸懒散地眯着，连语气里也带上了点慵懒，“从学校出来直到现在，看见隼人君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到底想问什么呢，隼人君？”
　　身旁的人依旧沉默，他听见晚风中秋蝉浅吟低唱。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隼人君会纠结么。”不满于狱寺隼人的委曲求全，泽田纲吉皱了皱眉，“想问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的。”
　　狱寺隼人在那一瞬间怔住，即刻轻声笑了。
　　“喂……有那么好笑吗？”
　　手臂不自然地动了动，泽田纲吉的声音有些无奈。他翻了个身，看着身侧不断抖动的一团，抓了抓头，颇有些郁闷，“别笑啦，隼人君！”
　　“噗……咳、咳，抱歉，十代目。”好不容易止住笑，狱寺隼人碧色的双眸亮亮的，像融入了一把星光。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他背对着泽田纲吉，半开玩笑似的开口。
　　“最近十代目的脾气很大。”
　　“呃……”
　　“那么容易就生气，下午还和里包恩先生吵了一架。”
　　“没那么夸张吧……”不知怎么，泽田纲吉忽然就有些气弱。
　　“弄得今天餐桌上的气氛都变的阴森森的，吓得我差点噎住。”正说在兴头上，狱寺隼人的声音显得极为欢快，而后柔和了起来，带着一点点的深情和一点点的感慨，“但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十代目有了自己的主见，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且敢于去选择自己的路。”
　　“不知道十代目有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十代目正在快速的蜕变着。”
　　“……比原来更像一个‘人’。”
　　“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说看哪狱寺隼人，你要追随一生的人正在一点一点的强大起来。我很烦躁，不想被落下太远，想作为十代目的左右手，陪着十代目一起……那十代目就不会寂寞了吧？……啊，十、十代目？”
　　他忽然伸出手臂环上狱寺隼人腰间，沉默着将他拉入怀中。
　　银发的少年浑身僵硬，在触及身后的温暖时慢慢放松下来，垂下眼睫，却怎么也挡不住眼中的紧张欣喜。
　　泽田纲吉轻吻着那被月光渲染成一片的及肩银发，声音压得很低，犹如叹息。
　　“我明白……我明白的，隼人君……”
　　“那么十代目，请您不要再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好吗？”想起自己的出言不逊，狱寺隼人悄悄地红了脸，抓紧了被角，“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人的。”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泽田纲吉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我答应你。”
　　梦境旋转着扑来，渐渐黑暗的视野还未被大脑所接受，转瞬间凉意就侵袭了每一寸肌肤。心中疑惑时指尖微动，触到身下带着微凉露珠的细嫩青草，却没有气力睁开眼睛。
　　冰凉的指尖触上泽田纲吉的脸颊，有谁在低低的笑。
　　“真是好大的惊喜……彭格列……”
　　意识渐远，他在最后想起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骸……？

　　与此同时。
　　“在你学生那里受了气，就跑来向我大倒苦水？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里包恩。”
　　屋内仅余一点烛光，晕染成一片昏黄的墙壁上映下两道淡淡的铅灰色剪影。宽袍广袖的男子撩开肩上编成一股的长发，放下手中的茶盏悠然浅笑，一举一动都隐含着异国的水韵。
　　“你绝对不比我好到哪儿去，风。”手中把玩茶盏的动作一停，双黑的婴儿杀手斜睨了对面坐着的友人，对那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嗤之以鼻，“你以为瞒得足够好？不过那个以迟钝著称的家伙还真没发现。”
　　越说越来气，里包恩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黄梨木小桌上一顿，怒气勃发，“那家伙长本事了不是？！我教他两年，今天第一次看见他那么大胆的顶撞！还捎带个岚守？！”
　　劈手夺过里包恩磕在桌上的茶盏，风的脸上笑容无奈。指尖划过茶盏温润的壁，他敲敲桌面，轻哂，“那也别拿我这东西出气。上好的羊脂玉杯，是用来招待贵客的，不是让你来摔的。”
　　“我清楚你这一套，风。别移开话题。”浑不在意地取过一旁备用的瓷杯，里包恩冷静下来，重为自己倒上一杯香茶，唇边的弧度带着惯有的神秘，“你怎么看我的学生？说一说。”
　　手指猛然一顿，风轻叹，淡笑出声。
　　“那么明显啊。”
　　“不然你以为？”放下手中的瓷杯，里包恩这次总算记住了轻拿轻放，只是语气依然称不上好，“嗯？说吧？”
　　“……和你一样。”
　　脸上悠然的笑容不再，风以手撑颊，凝视着摇曳的烛火，黑色的瞳中映出点点柔和的红，“得不到啊，却又离不开。”
　　“风……”
　　黑曜石般的瞳中掠过不忍，里包恩动了动嘴唇，到了嘴边的劝解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不知含有多少感同身受。
　　“可你比我聪明，里包恩。”从椅上轻盈跃下，风回眸浅笑，“就如同你说的那样，他会是你最优秀的学生，而你——而你也知道怎样把自己深深嵌到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触上杯沿的手一抖，里包恩垂下眼帘。

作者有话说

　　我这修得几乎等于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