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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 木良夙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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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是这么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地方,有的人分别,有的人聚首,有的人等待,有的人离开,有的人再见亦是朋友,有的人却是再见陌路,有的人在哭,有的人笑了,有的人相拥告别,有的人从容转身,有的人用憧憬的心情面对未知的旅程,有的人用无奈的姿态挥别相熟的故乡,有的人走,有的人逃,有的人回来,有的人回去。
而这么多人里面也有木良夙。
五年了,五年间她就是这样与这座城市擦肩而过,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常常需要在上海转机,但她很少停留。因为这里的家,她原本的家,早已不再属于她。
而今天,只是个意外。
她要转机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停飞了,能在机场买到最快飞往纽约的机票也要第二天,她这才不得不选择出关住一晚酒店。
虽然是突发事件,但木良夙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安排,然后再联络了澳洲分公司,以及美国总公司,解释了她的情况和一些客户的接洽事宜。对于她这样的操盘手时间是很重要的,一分钟股市的浮动,一个电话的交易量。虽然只要有电脑和网络她就能进行操作,但毕竟这两天的时差问题还是有必要让公司以及客户了解。
行李箱的滑轮在机场大厅里机械地滚动,个别乘客在与乘务人员争执,小孩子的哭哭啼啼,夹带着方言的问候,人潮拥挤的闷热。可周围的嘈杂似乎分毫没有影响木良夙的情绪,木良夙依旧和陪伴她多年的古董行李箱一前一后地排在出关队伍里,一边走一边用好听流利的英文讲着电话。
她纤瘦的身体包裹在黑色的粗针织衫里,手臂很瘦,手指很长,拿着电话的姿势有点闲闲的可爱。栗色的长卷发偶尔会黏在她的唇边,两排长而卷的睫毛自然地覆盖着她漂亮的眼睛,嘴角有甜美上翘的弧度。深蓝色的直筒裤再搭配上同色系的踝靴,长腿,笔直而匀称,突显了木良夙一米七四的身高。
挂了电话以后,木良夙也一直不停看手机,职业需要,她必须时刻关注股市走向,汇率升降。她就默默地跟随出关的队伍走到机场的自动门出口,直到秋夜的凉风灌进了她的脖子,才下意识抬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针织外套,室内与室外的温差让她觉得冷了,大约真的是太久不曾踏上这片土地,她都快忘记了这座城市秋天的潮湿和阴霉。
雨下的很大,雷鸣很频繁,打车的队伍望不到尽头。
在这样的夜幕重重里,雨大得都看不到自己。木良夙站在那里,一瞬间,她有一种失去控制的慌张,就像这雨,说来就来,强大如人类都无法与之抗衡,航班说停飞就停飞,她的计划,为期三周在美国出差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她的内心竟然一点也不愿意再踏出一步,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去到那个有大雨,有伤痛,有他们所有人的地方。
晏末廷远远地,就认出了木良夙,她和她的古董箱孤单地立在路边。只是因为大雨的阻塞,短短几百米的距离,长长的接机车队要过上几分钟才能挪一下。晏末廷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向木良夙的方向跑过来。
‘Su, over here.’晏末廷大声呼喊着木良夙的英文名字,顺势展开双臂就要拥抱木良夙。
木良夙向声音的来源看去,‘Mott?’
就在木良夙还在诧异和状况外的时候,晏末廷就已经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再不管不顾地抱了抱她。
“终于见到你了。”晏末廷抓着木良夙的双肩摇了摇。
“我来接你,不开心吗?”晏末廷看木良夙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应也很安静。
木良夙朝晏末廷摇摇头,“怎么会,只是有些意外。”她终于还是笑了,那是木良夙标准的笑容----一个酒窝 一个米窝,深浅各异,嘴角微微上翘,甜美至极,优雅不羁。晏末廷想念无比,想念的就是她这样的笑容。
“车在那边,跟着我。”晏末廷在雨中撑开伞,也撑开一个小小的容纳两人的区域,他自然地将伞斜向木良夙的一边,很习惯得拽着木良夙左手的袖口,大步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上了车,晏末廷就丢给木良夙一条羊绒毛毯,“把针织衫脱了,会感冒的。”
木良夙乖乖听话照做,然后将毛毯裹在身上,低头用鼻尖嗅了嗅,“还都是你的味道。”木良夙对气味十分敏感,小时候她一度认为上天给了她这么一个灵敏的鼻子大概是要她当调香师。而对于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晏末廷身上的气味她更是熟悉无比,她说那是桂花的香味,晏末廷曾十分鄙视她的形容,毕竟大概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被说身上有花香,直到后来叶昔冉也这么说。
今晚的车速被路况所限制了,上海总是很堵,晏末廷还是很缺乏耐心地来了句粗口。
木良夙听到晏末廷熟悉的骂声就不经微微侧头观察着他的改变。他已经剪去了那头邪魅另类的英伦卷发,换了一个张扬利落的“刺猬头”,这更凸显了他不用太多修饰便已堪称完美的眉毛,大概是混血儿的关系,他脸型轮廓很深刻,睫毛很长很卷也浓密,皮肤很白却有晒太阳留下的些许雀斑,眼睛的瞳孔还是浅蓝色。他的右耳还是有着五个依次排列从耳骨到耳垂的耳洞,它们都被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来来回回,串连缠绕在一起。
晏末廷有着阳光精壮的外形,张扬个性的打扮,混合有着一点坏坏却不失风度的气质。
似乎是发现了木良夙打量的目光,晏末廷挑了挑眉说,“怎么样?”
木良夙弯了弯嘴角,认真说,“还是很帅。”
晏末廷腾出一只手去摸木良夙的头发,“As always(一直都很帅).”说完又用手指弹了弹木良夙的脑袋。
木良夙感到一点点痛,轻轻蹙眉,“Mott,你每次弹人都很痛。”
“我这是罚你今天见到我一点表示都没有,我们又隔了好几个月没见到了,也不好奇问我怎么知道你今天回来。”晏末廷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是之嫣告诉你的吗?你来接我我当然是很开心啊。只是,还是有些意外的,毕竟只是来转机的,没想停留的。”木良夙自己知道,她意外的是这些年过后,这座城市,在她身边的人还能有几个。
晏末廷不可置否地笑笑,他明显窥探到木良夙内心的想法,语气一转,自然地说“这并不难的,Su.”这句话结束的语气还是依旧充满了晏末廷式的关怀和宽容。
木良夙也是换了闲闲的表情,说“天公不作美,航班取消了,我走不了了,这才入境的好吗?”
“天公不作美,我看老天这场雨下得挺好。”晏末廷打开广播调频。
木良夙没有再接话,她又拿出手机看着她的股市,但也只是看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晕车,毕竟还是有些堵车,开开停停,再加她又专心看K线图。她索性降下一点车窗,让凉风吹散一点她的浮躁,然后她转而问道,“我们是去哪里?”
“去吃点东西好吗?”晏末廷语气温柔地反问。
“恩,好。”木良夙并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没有拒绝。
车水马龙的街,愈渐迷离的夜,雨水冲刷过后的城市,连灯光都好像新的一样,就好像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样。
叶昔远现在正置身于这个城市价值不菲的楼盘,而他脚下所占有的一方天地则是这个楼盘的顶层,他的公寓。每到季度末的时候,叶昔远总有大堆的报告要看,大堆的数据要审核,大堆的会议要召开,每每这个时候,他的公寓也变成了工作室,淹没在密密麻麻的A4打印纸里。
一个晚上他光阅览和审批已经用完了钢笔的两管墨水,签个字写到“远”的走之底就没墨水了,他有些烦躁,但又不得不拧开笔管重新吸墨再将钢笔组装好。
叶昔远喜欢钢笔,这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喜欢收藏各种牌子各种好写的好看的钢笔,可他却很少使用它们,跟随在他身边最久的就是他刚才签字的那支入门级别的万宝龙。
“嗡嗡嗡嗡”重复两遍震动的短信声打断了叶昔远办公的节奏。
叶昔远抬起手腕看看了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他扭头望向窗外,雨已经渐渐停了,凌晨就又是新的一天。他让自己暂停忙碌,轻轻的盖上笔盖,深深吸气再慢慢从肺里吐出来,关掉电脑显示器切断电源,松开那勒人的领带和衬衫的前两粒纽扣,疲惫地向后仰去,将自己的身体陷进沙发里,抬起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而右手正试图摸索着从一大堆凌乱的文件中找出那部旧手机。
就在叶昔远拿起手机的时候,又有一条短信进到了收件箱里。
未读信息显示2条,都来自他的妹妹叶昔冉。
第一条是:
“哥,你忙完没?我在你家楼下,不想饿死就和我一起去吃饭。”
紧接着第二条:
“你怎么不回我,该不会已经昏迷了吧?”
叶昔远不可置否地笑笑,脸上好不容易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他在老式手机的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放心,还活着,就下来了。”
叶昔远随意地将桌上上零散的纸张合并整齐,再将已经处理过和尚未处理的文件分开归类,又将台历上的昨天划去,他圈出10号这个数字再打上一个叉号,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一号了,一年年,的这一天,还是如期到来---江良惗的忌日。
他看着这个数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几秒过后,他起身,将办公椅放正,左手食指勾着椅背上那件黑色的外套,右手将那本台历放倒,随着他走向大门的方向,身后的顶灯逐一熄灭,他从伞架上挑选了一把伞,然后就走出了公寓,转身进了电梯。
下了楼,上了叶昔冉的车,叶昔远自觉地选择了后座的位置,“就我们两个吃饭,坐前面。”叶昔冉活泼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飘过来。
“哦?那个人不来?”叶昔远假装吃惊,但连动都没动一下。
“坐前面!”
“后座安全系数高。”叶昔远依旧不愿意换位置。
叶昔冉深深吸了口气,这是被赤裸裸地羞辱了一把,“喂!叶昔远,我开车有这么恐怖么!”
“你觉得呢?”某人依旧气定神闲,眼皮都不抬。
“叶昔远!”叶昔冉忍不住尖叫。
“我是你哥,兼你上司,请注意一下你对我的称谓,叶昔冉女士。”叶昔远做了个“嘘”的手势。
叶昔冉也知道他的不容易,一天工作繁忙压力大,她这样大呼小叫大概让她哥心烦了。可是,她叹了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一双纤纤玉手,如今只得攥紧再攥紧。她只好无声抗议,打开广播,听听不会顶嘴,又温和的声音。
一会,叶昔远就问道,“去哪吃饭?这么晚了。”
一个红灯,叶昔冉刹车,安全带勒了一下她锁骨边缘的皮肤,有些疼呢,“去最小馆吧,那里肯定还开着的。”
听到“最小馆”这三个字,叶昔远下意识地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叶昔冉的座位,而叶昔冉也从后视镜里看着叶昔远的反应,两人都在等一个绿灯的时间没有说话。
停在车窗上的雨点还没有干,外面似乎又下起了冰雹,打在挡风玻璃和天窗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代替了沉默,叶昔远却开口道,“就去那里吧。”
“恩。”叶昔冉轻轻说。
此时,若是在上空俯瞰大地,两辆车正在从不同的两个方向缓缓地驶向同一个目的地。
这座城市的夜深人静,有缠绵至死的情话,有撕心裂肺的伤怀,有空虚无度的寂寞,有千般万般的平淡和精彩。
你猜,究竟是谁与谁先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