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皓君

2、初遇 “我不能说

　　克里斯朵夫第一次见到施特劳斯的时候，是去施特劳斯家里给他的钢琴调音。
　　那时候，施特劳斯已经是公认的音乐神童，并且正在作为“神童”的道路上危险地滞留着——施特劳斯已经１８岁了。虽然他看起来还不满１６，依然被宫廷贵妇们视作“讨人喜欢的小男孩儿”，但他的父亲已经开始考虑怎么给他找个高贵有钱的太太了——因为施特劳斯显然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神童”的名号来吃饭。
　　而克里斯朵夫正是２０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无奈他为生活所迫，一直在忍受种种枯燥乏味，甚至要付出巨大体力的劳动的摧残，使得他看起来比自己本来的年龄要再成熟一些……或者憔悴一些？不，感谢莱茵河的水，克里斯朵夫长得很结实。
　　克里斯朵夫走进放着钢琴的地方，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难道真的是一个音乐家的创作之地？
　　在家乡，克里斯朵夫自己也会用钢琴作曲，尽管条件艰苦，窄窄巴巴的房子不允许他拥有一个独立的琴房，但他还是想办法把一架祖传的老钢琴搬到了自己狭窄的卧室里，以求在创作时获得最大的安宁。
　　然而他——这个成名已久的音乐神童，人称“漂亮的小施特劳斯”的音乐家——他居然把钢琴放在客厅里！
　　不仅如此，这整个客厅里都没有任何属于艺术家的气息，克里斯朵夫想，这种贵族化的住宅，客厅里都是一个样儿：地上铺着名贵的手工地毯，地毯上放着一架装模作样的钢琴，书架上供着时髦画家的新作，而画像里的人物无一不是多愁多病，奄奄一息。
　　客厅的一面照例全是玻璃门，可以坐在室内将花园里的风光一览无余，而对外面的人来说，里面的风光也不怎么保密。
　　客厅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克里斯朵夫走进去时，看见一个少年趴在钢琴前，正在反复弹奏着几个柔糜的和弦。
　　那少年的背影很是纤细，只穿着一件细亚麻布的衬衫，柔顺的淡金黄色的头发垂到了领口的荷叶边儿。
　　少年趴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弄着琴键，好像哄着打鼾的猫儿。
　　克里斯朵夫硬着头皮走过去，向少年说明他要给钢琴调音，请少年让一让。
　　少年并不躲开，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克里斯朵夫打开琴盖，在克里斯朵夫工作的时候，继续懒洋洋地趴着观察他。
　　在少年的眼里，克里斯朵夫有一个坚硬而宽阔的额头，紧抿着嘴唇，很严肃的样子，眼神中仿佛有火光燃烧，典型的贝多芬式表情。衣衫褴褛，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却不是流浪汉的那种堕落和浪荡的感觉，相反，他的破衣烂衫让他看起来像个圣徒——充满了禁欲的味道。厚实的肩膀，宽阔的胸膛……这都不是当地不事生产的时髦公子们能拥有的，所以这个钢琴调音师要么来自乡下，要么就是外国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少年心里更支持第三种猜测。
　　“克里斯朵夫被少年盯得难受，皱着眉回头去看少年——却见那少年一派天真，看见他观察的对象回头，赶紧垂下了眼睑，只是从眼梢里闪出微光，不时地逡上克里斯朵夫一眼，那样子既可爱，又撩人。
　　“你的钢琴很好，音很准，音色也很美。”克里斯朵夫完成了他的工作，面无表情地说。
　　“你确定？难道不是你根本不会调音，就这么糊弄我？”少年哼哼着回答，“你看起来可不像懂这行的。”
　　克里斯朵夫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有钱人的混帐言论，无知而多疑，还有……怀疑他不懂得音乐。
　　“你的钢琴没事！现在我的工作结束了，告辞！”克里斯朵夫说完这句话就有点后悔，因为这样的态度表示这他再次拿不到报酬了……这帮可恶的贵族！
　　“不，我的钢琴不对劲儿，”谢天谢地少年并没有生气，而是直接把他给忽略掉了！
　　少年托着腮，喃喃自语，“这钢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然我不可能作不出一首曲子。”
　　“千万别告诉我……”克里斯朵夫本来都走到门口了，闻言又折返回来，“千万别告诉我，你就是小约翰施特劳斯。”
　　“哦，我就是，真高兴你听说过我。”少年终于从钢琴上爬了起来，“你是？”
　　“我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德国人。”
　　“噢！你！竟然是你？”施特劳斯跳了起来，跑上前去热情地跟他握手，“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子？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吗？”
　　克里斯朵夫的大手里突然伸进一只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小手，使他的心狠狠一颤。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的说：“我恐怕没有您说的那种幽默感，施特劳斯先生。”
　　“什么？您难道不是特意到维也纳来看我的吗？我可是一直都很想去德国看看您！作为这个时代仅有的两个音乐神童，咱们早就该成为朋友了！啊哈，您可真逗，该不是故意把来给我调音个那个人打昏了，换上他的衣服来的吧？以您的体魄，啧啧，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少年亲昵地捏了捏青年的胳膊，“噢，肌肉真结实！哈哈！”
　　克里斯朵夫无力地感到，他得花费很多时间，才能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认识到，世间不是到处都是威尼斯狂欢节。

　　施特劳斯认为克里斯朵夫是故意变装，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毕竟谁会想到一个举世闻名的音乐家会落魄到像个乞丐？
　　说克里斯朵夫举世闻名也许夸张了一点，但小施特劳斯喜欢夸张，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是听着克里斯朵夫的名字长大的。
　　在施特劳斯只有六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小小作曲家了。《俏皮的小仙子波尔卡》是他的成名作，这首曲子使他成为了奥匈帝国的皇帝弗朗茨陛下最喜爱的音乐家，更是让小施特劳斯的名字风靡维也纳。
　　从那个时候起，小施特劳斯就成了各种下午茶会、牌局、舞会、读书会、和音乐会的座上客，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小天才，所有人都想跟他说几句话，再把他说的话讲给别人听，如果那里面再有一两句是皇帝私下里对这位小天才说的，那就更好了。
　　小施特劳斯不负众望，他把自己那幽默、俏皮、梦幻而清新的音乐风格也很好地贯彻到了他的交际中，从此，他成了宫廷的宠儿，沙龙的主宾，还有，闲言碎语的中心。
　　也还是那时候，他听见人们说，德国也曾经出了一个小莫扎特，他写了整整一本套曲，叫做《童年遣兴》，就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名字叫克里斯朵夫。
　　五岁？一整本？
　　小施特劳斯昂起头：“他愿意当什么莫扎特让他当去好了，我是施特劳斯。”
　　嘴上这么说，可是小施特劳斯狠狠记住了“克里斯朵夫”这个名字。
　　后来，他一直在暗暗留意德国的音乐界动向，只是竟然很难找到克里斯朵夫的消息。“去查查克里斯朵夫是不是死了！”施特劳斯曾经这样对仆人说。当然，随后他也为自己的任性感到不好意思，取消了那个男仆接到的命令，还放了他一天的假，以作弥补。

　　然而现在，活生生的克里斯朵夫就站在自己面前，竟然是这个样子？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这些年来，小施特劳斯是靠着音乐吃饭的吗？不，他靠父亲的给他的钱生活（尽管他的父亲似乎除了按时给他寄钱以外并不想再给他任何东西），而他的比生活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应酬和奢侈消费全靠他的贵妇“朋友”们的各种馈赠。而克里斯朵夫没有这些，不仅如此，他还要养活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所以，当施特劳斯在茶话会上一边打牌一边说俏皮话儿的时候，克里斯朵夫正在某个有钱人家里教某个小姐弹钢琴——因为薪酬微薄，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
　　“请原谅，先生，我刚才心情不好，请不要把我对您衣着的评论放在心上。我想，您不会以为我是个刻薄的人吧？”施特劳斯拉着克里斯朵夫坐下来，殷勤地拉铃叫仆人来倒茶。
　　“怎么会？自从我来到维也纳，一直都在听每个人说，施特劳斯小少爷是天底下最最可爱的人了。”克里斯朵夫挑眉道。
　　“啊，真的吗？听到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哦，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一上午的郁闷都被你这一句话驱散了！”施特劳斯往茶里加了一点蜂蜜，开开心心地说道。
　　他居然一点都没听出我在讽刺他？克里斯朵夫心想，不是这个少年太天真，就是他脸皮实在太厚。
　　“那么，施特劳斯少爷在为什么烦恼呢？”克里斯朵夫轻咳了一声道。
　　“唉~”，施特劳斯叹了口气，“你知道，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十几天不想干活儿……但是今天晚上就是我的音乐会了，我答应所有人今晚要加上一首新曲子的。”
　　克里斯朵夫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始怀疑施特劳斯的“一个月”和正常人有些不同。“这么说，您必须在晚上之前作出一首新曲子？”
　　“哦，是的。”施特劳斯的表情很沮丧，“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努力了，可是毫无进展——我想一定是钢琴坏了。”
　　“你很清楚钢琴没坏！”克里斯朵夫现在完全明白了，他气急败坏地说，“坏了的是你！就你刚才那样子——难道你把它称为作曲吗？”
　　“你说话真有意思，先生。”施特劳斯撅起嘴来，“如果我不是在作曲，那我趴在钢琴前一上午又是在干什么？”
　　“我不能说出来，先生，那是不雅的。”
　　“哦？”施特劳斯哼哼道，“那我更要拜闻您的高见了，先生。请您务必告诉我，我真是太好奇了。”
　　“好吧……你是在跟钢琴调情。”
　　“哈？”施特劳斯先是一愣，就在克里斯朵夫以为他会恼羞成怒，跳起来叫仆人把他“请”出去的时候，施特劳斯哈哈笑了起来。
　　“嘿，先生！”施特劳斯笑得前仰后合，“所以按您的意思，我一直在用我的漂亮脸蛋吸引缪斯女神的降临，用抚摸琴键的动作来唤起钢琴对我的热情？”
　　“不过，看来不是很奏效啊。”施特劳斯眨眨眼睛，“不如您来帮帮我吧，先生，用你凶悍的样子吓一吓音乐，或者干脆用你的一身蛮力把缪斯女神给征服了。”
　　“您在取笑我，先生！”克里斯朵夫腾地站了起来，差点把茶具都打翻。
　　“是您先取笑我的，先生。”施特劳斯靠在沙发上，乐不可支。
　　“我不得不告辞了，先生。我必须要说，您配不上您的盛名——您真让我失望！”克里斯朵夫转身就走。
　　“你也让我失望，克里斯朵夫先生！”施特劳斯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以为你是谁？贝多芬吗？可惜贝多芬是只雄狮，而你呢，充其量是只狮子狗！”
　　说完，施特劳斯“啊”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因为克里斯朵夫噌地转回身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头。

　　下章预告：“克里斯朵夫！上来，把我的领结还给我！”

　　晚上还有一章……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我说了算的了，只有JJ说了才算……
　　我会使劲刷的……其实明明发了就是显示不出来神马的，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