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咒》玉阶堂

2、始

　　二 始

　　黄沙薄雾一样弥漫了天地，沙上踏下的脚印被风吹成逶迤的痕迹。长发翻飞，有些纠结了。
　　在风沙中步行了快一天的男人早就不再着恼，连饮水都不够充足的现下，洗澡是奢望。亵衣和外袍反复被汗水浸透被风吹干再被浸透。从襟口、袖口，有缝的地方灌进的沙子粘在汗湿的皮肤上，被亵衣带着在肌肤上磨擦，肯定已经擦出了血痕，有点火辣辣的疼。
　　抱紧包袱护住领口才敢抬头望日。眯着眼睛看着仿佛蒙纱的太阳，知道这场起得莫名的风沙最多还会嚣张两个时辰，估算着走出荒漠的时间，希望自己的脚力足够坚持在两个时辰之内走完行程。因风扬起的沙阻隔了炽热的阳光，沙地由于没有吸到足够的热而没使气温热到炙人的地步。相对的，他在酉时走不出去，这次日落之后的寒冷会比以往更甚。他不认为自己受的住。
　　抿紧唇，他加紧了脚步，有点兴奋。因为“游戏”，应该开始了……

　　“素命宫主。”
　　身着蓝紫色薄衫的少女闻声回头，脸上是经年的冷霜神色，唯有双眸有一闪即逝的激荡。娥眉轻扬，意谓询问。
　　“好久不见了。”男子依旧一身玄色，面容依旧清秀俊朗，眼睛里依旧含着宠溺，现在又添加了对少女变化的激赏，还有丝矛盾。
　　设下赌局的那最后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她说，那一年她十三岁，正执行继位命格宫宫主前的最后一个任务，还不是“素命”，还没有名字，神和仙还把她叫做无名左。
　　她说，那一年她见到他，是她的任务，她要留意他一年，为了即将被重新安排的他因“意外”而改变的命运。本来他看不见她，或者应该说作为凡人的他不该看见她。可莽撞和自负让她疏忽了她以为的“本来”已经被改变，他身体里流着的神的血让他能感到、看到非凡人的部分。潜在他附近还没有五天，他就发现了她，朝她笑，朝她招手。她说，他是第一个不知道她是谁而冲她笑的人，而且笑得亲切，笑得温柔，还问她的名字。
　　他揉揉她的脸，笑着说：你说你没有名字，可是你还说他们叫你无名左，当时你的脸很臭，后来听你说才知道那是因为命格宫的继任者不能动感情、不能有感情……
　　她抓住他的袖子，大大的眼睛水汪汪：你知道么，你还是第一个叫我小左的人，所以我的名字叫小左。
　　当时他笑出声，觉得她的话很可爱，以为她在玩笑。一脸温柔。
　　她俏皮的摇摇他的袖子，拽下他的手：我要听你和他的故事。
　　他说好。踱步到湖边，摩挲着柳条，望着日光下波光粼粼得刺眼的湖面，从他们相遇讲到那个人治愈他的病然后突然有一天就离开了。他讲的简捷但不仓促，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也一直笑了一盏茶的时间。他转过身微笑着问：你不是掌控命运，怎么还要问？
　　温热的手晤着他攥紧的拳头。她眨着眼睛歪着头：我们只能知道命运的走向，不知道你们脑子里的走向啊。你看，现在我知道了。她眼睛眯得弯弯的：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今天限期，下午你就能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了。

　　黄昏残阳斜照，翠湖湖畔的柳树也似染了血光。
　　时辰到。
　　“你命本该绝。”音色依旧脱不去仍是女孩的稚嫩，但语气却是超过年龄的沉冷。
　　“我知道。”男人面湖、向光而立，夕阳给那人的黑衣黑发滚了金丝绒边，明明是冷寂萧瑟的颜色，却仍然透出温暖来。
　　女孩有些动容。在她一百三十年的仙命里没有任何神或仙给过她“温暖”的感觉。这本来没什么，作为天人，每一个神、仙从诞生之日起存在的意义已经定书，他们不过是继成上一届神仙的职责和能力踏着轨迹走完他们该走的路。可在他身边观察的这一年，她却明白感受到暖。一种好像凡人在冬季室内困倦了一季，在某天走出房门，却透过晒在身上的阳光突然发现春季到来。明明空气还是寒的，一张嘴还能哈出白气，但是莫名感到温暖，从内里开始的舒展。她好像明白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他”脑子里的走向了。
　　“你遇见他、他遇见你，都是意外。”明明神的命运中就不该有意外。
　　“是意外，我知道。”意外的要死。
　　“我来，是带着任务。”然而这任务该怎么结束。
　　“我知道。”这任务该怎么开始，会如何操作。
　　“一年来没有行动是因为时辰未到。”而今天是她十三岁的第十年的最后一天，今天的结束就是评核的开始。
　　“我知道。现在时候到了是么？”
　　“是。我要提你复命。”她和无名右的十三载、一百三十年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知道，可我不能和你走。”想，看他一眼。在他病愈之后，在他连天人也能够看见之后，想看他一眼，一眼也好。不再只是感觉有微凉的气息环绕，微醺的气流轻拂发梢。
　　“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不用征询你的意愿的。”
　　“可你不会带我走。你不能。”自己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如此肯定，单凭天生的感觉。就像十六岁的春天，他虽然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有“人”离他很近，近得让他心里有些紧张。
　　“？”为什么？他是她的任务，素命给她的任务，是宿命。
　　他终于转身。她看不清表情，可逆光的他猛然给她一种……一种……
　　天色越来越暗，头晕了么，先考虑的该是任务吧，而不是劳什子非凡人的感觉。眼前明明越来越朦胧，他的笑脸却越来越清晰。非凡人？可笑，生死簿里是写不出谎言的。
　　他，梵天青，的的确确是凡人。
　　脑海里迷茫，耳边却听得天青无比轻柔道：“小左，你该走了……”
　　“！！！”
　　不过一挥间，她已经正了脸色，倾身和伏于无名右一同向上座从容福礼。
　　堂上响起清冷女音：“定无名左为命格宫宫主，即刻继本宫‘素命’宫衔。定无名右为地奘，即刻赴生死殿继‘尘命’宫衔。平礼。”
　　“继命！”

作者有话说

　　有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