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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牙齿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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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年X月X日
直到阴冷潮湿的空气轻而易举钻入我的领口，我才惊觉这里已然入了冬。
这一阵子雨时断时续的下，全身力气像是全部随着雨水流失掉了，我拉开门坐在屋檐下，一抬眼便能看见的山峦越过围墙密实的压在了心头。
我正闭着眼低着头以手撑地抵抗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哭丧着脸的小信介突然扑进我的怀里。
“牙齿、牙齿！”他含糊不清的哭诉着，坐在我怀里张牙舞爪的指着嘴让我看。
“咦，牙掉了吗？”我忍着无法呼吸带来的晕眩，仔细察看过后笑着回应他，“小信介正在成长为大人呢。”
“那一处就这么空荡荡了。”他嘟着嘴，粉嘟嘟的小脸带上了些许忿忿不平的神色，“吃饭也好喝水也好舌头扫过也好，十分别扭。”
这话让我像是被戳中隐藏难堪秘密的孩子一般伸手捂住了心口。哪怕是如牙齿一般微小的事物，突然消失在生活中这样的事实也会让人难以接受，然而也许是由于我主动离它而去，我竟没有对它的消失感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
但，毕竟是消失了的。
我深深呼吸，捏了捏小信介粉嫩的脸蛋问道：“呐，小信介想快点长大吗？”
“想。”他扑闪着大眼睛用力点头这么回答我，“想要牙快点长出来。”
我笑了出来。
小信介也是。
那，就让冬天快点过去吧。
※※※
青峰大辉握住日记看向屋外。雨终于停了。太阳终于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在黄昏时刻从厚厚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向大地洒下余晖。
他眯着眼盯着正在燃烧一般的晚霞，眼前却浮现出那日山中湖泊岸边金发青年的身影。
那个略显单薄的、却好看的身影。
“虽然问你也不一定得出什么结论，不过这件事困扰我很久很久了。毫不夸张的说，我能来这儿全部拜它所赐。呐，黄濑，若说到一个人的‘内核’，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无所谓啦！突兀的抛出那样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已做好一无所获的觉悟了。看着明显吃了一惊又回复沉默不语的黄濑，青峰烦闷的皱着眉，却暗地里不断安慰着焦躁的自己。
然而黄濑凉太却突然捂着肚子从湖水中抽出腿，半跪在草地上哈哈笑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得到空隙边喘息边忍笑道：“小青峰果然是都市传说看多了吗？‘内核’什么的……”
“笑、笑什么！？”饶是他自知皮肤黝黑的好处之一便是脸红不易被察觉，但来自对方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笑意让他还是觉得脸颊发烫，“好好回答我的话啊？”
“对不起，失礼了。”他向青峰鞠了一躬才站起来，俯身拍落沾在腿上的杂草穿上木屐。青峰飞快瞥了他一眼，那俊秀的脸上仍是满满的笑意，“该回去了哦。再晚一点就不好办了。”
“啊？”
“夜晚的山里，是另一个世界。”
“妖怪？”
“又来了……都和小青峰说了没有那种存在。”
那就索性让我看看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好了。他刚想说，却在突然瞥见身边那人的眉眼带上一层疲惫后硬生生收了声，颇感尴尬的咳嗽一声跟在他身边向山下走去。
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深蓝从深入浅向西方渐染，眼前依稀能看见已点上灯火的村子时黄濑突然开了口。
“心。”
“啊？”
“小青峰不是问了‘内核’吗？”
“啊……”他皱着眉张着嘴挠了挠后脑勺，“啊！”
“是心哦。”
“骗人。”哪有人没有心还能活下去？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穷凶极恶气急败坏，他刚想张口反驳，却首先听见了黄濑凉太柔和的声线溶解在夜色之中。
“是真的啊。我就是这样的呐。”
青峰顿住身子，黄濑往前走了两步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那张俊秀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读不懂。
解脱？还是……痛苦？在大方的承认之后。
他有些迷惑，却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按在金发青年的胸前。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青峰吃了一惊，赶忙抓起日记塞进背包。
“青峰哥，来吃晚饭吧。”信介在门口喊。
“啊，来了。”他答应着，打开门之前再一次回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看了一眼远处被染成橙红色的山峦。
面前的鸡素烧散发诱人的香味，“来，这个是老爹的，这个给小青峰。”黄濑凉太把装着打好的生鸡蛋的陶碗分别推到水岛先生和青峰的面前，又赶忙端起酱汁淋入锅中。
“黄濑哥我也要。”信介嚷嚷着将自己的碗递给了金发青年。
入口即化的牛肉与浓郁无比的酱汁完美搭配，连平素认为最为寡然无味的豆腐和白菜也变得美味可口。
好吃。
太好吃了。
“内人去世后，都是凉太照顾我们爷孙呐。”水岛先生笑眯眯的端着碗对青峰道，“和信介他奶奶一样，做出的都是很美味的料理啊。”
狼吞虎咽的青峰百忙之中只能抽出点头的空来，信介咬着筷子看着他，与往常一样咯咯的笑了起来。
看到那熟悉的可爱笑容，青峰大辉突然愣住了，嘴角还挂着汤汁来不及擦，他呐呐的喊道：“信介？”
“嗯？青峰哥？”孩子眨着大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飞快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金发青年，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下一团米饭：“没什么。”
不，他笃信自己抓住了什么。
“啊，我吃饱了。”黄濑凉太放下碗筷，笑眯眯撑着下巴看着信介道，“今天也由小信介你来洗碗吧。”
不出意外的换来了孩子垂头丧气的回应：“好啦……”
帮着信介收拾碗筷后青峰大辉站在黄濑凉太的房门前伸手拍了拍门：“黄濑？”
“啊，是小青峰？”
青峰拉开障子门。屋内没有开灯，黄濑凉太正背对着他坐在夕阳遍染的房间中央，窗上的格条在他身上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他走进屋内按下开关，明亮的灯光逼迫房间四隅的橙红色倏尔消退。
金发青年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小青峰有事吗？”
“有。”他大大咧咧的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有啊。”
黄濑凉太挑起眉。
“刚才洗碗的时候和信介聊天，换的第一颗牙刚刚长出来呢。”青峰仰起头，看着面前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庞，“嗳，小孩子就是好，吃再多糖，蛀再多的牙，长出恒牙来再好好珍惜也不会晚。”
“小青峰你……”黄濑迟疑的开了口，“……不是真的在和我讨论牙齿……”
吐出“牙齿”一词的时候金发青年的脸色变的苍白，下意识的紧紧抿起了唇。
“怎么会。”青峰忽然身体前倾，迅速扣住黄濑的手腕，“我是在和黄濑你讨论时光的问题。”
是的，和你讨论被写在日记里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