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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居酒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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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年X月X日
出了车站恰好看到一辆公共巴士停在路边,向身边的工作人员打听了它的终点,一个叫什么什么的村子,口音的缘故没怎么听清,但还是头脑发热的背着包就上去了。车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乘客。司机先生说去这个村子的巴士每日只有凌晨这一班而已。我小心翼翼的向他询问缘由,但没有得到回应。
下了车老远就看见村头居酒屋门口的灯笼亮着,因为天气好冷所以忍不住想去喝一杯。老板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递过烧酒和一碟下酒菜的时候盯着我问了句“你这家伙,莫不是从东京来的?”我忙点头称是,然后便又没了下文。我在都内能言善语的本事仿佛在这儿失去了用武之地,讪讪笑着却找不到话可接,只能低头喝起酒来。
我吃了几口酱菜干,突然想到应该问问落脚点的事情,总不能这一晚上都耗在这陪着老板(况且这老板压根没有让我陪他的意思吧)。老板说村里只有一家温泉旅馆,是一户人家自己经营的。这儿会有温泉旅馆还真让人意外,我连忙向他请教路线,他说了半天不耐烦起来索性拿来笔纸涂涂画画。“喏,就这儿。”他咬着笔帽指着画了个X的地方含糊不清地说。
酒果然是好酒。可能是水质优良,比之前任何一次喝起来都要爽口。结账时我由衷地称赞了一番,老板收过钱拉着一张脸边拿抹布擦着吧台边嘟嘟囔囔着“那还真是谢谢夸赞了。”
这提不起精神的回答,用乡音的旋律演绎出来之后,不知何故让我打心底的高兴起来。
※※※
“喂!大叔——”青峰坐在开在田间小路上摇摇晃晃的巴士里半睡半醒的对司机喊道,“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到哪!”
“吵死了啦,你这臭小子!”司机打着左转方向灯转着方向盘怒吼,“一会儿就到啦!”方言的缘故这抱怨传到青峰耳朵里变得异常凶狠,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撇撇嘴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日记。盯了半晌青峰大辉心中忽然没来由的一动,下意识伸出手去来来回回轻轻摩挲着封面。
好像很失礼,失礼的看了你的日记,又失礼的按照属于你的旅途前行。
司机把他扔下村头便发动巴士离开了,青峰在寒风中跺着脚缩紧了脖子,捧着双手猛哈着气。这才几月份啊?也太冷了吧!话说这儿真的适宜人类居住吗?这么恶狠狠的吐着槽他大步踏进挂着“正在营业”木牌的居酒屋,门口那两只红灯笼在刮着凛冽冷风的黑暗中亮着羸弱的光孤独的摇曳着。
“打扰了。”
“欢迎光临。”
无精打采的中年老板同日记里的描写没有多大出入,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比脑海中想象的要削瘦一点。青峰坐在吧台前点了烧酒,然后百无聊赖的看着老板忙活得叮当作响。
“你这家伙,莫不是从东京来的?”听到这句话的青峰大辉当真吃惊不小,呐呐地伸手接过老板递来的酒和酱菜干。有那么一瞬间的工夫青峰觉得自己成了那本日记的主人。他先前有这样的想法,这日记会不会就像个剧本,自己无意间承担了主角的重任演绎起他人的人生。
“是,从东京方向。”他诚实的回答。
老板自言自语般地哼唧了两声便不再说话,青峰大辉大口喝着酒冷不防被辣得直吐舌头,干脆拿起根筷子敲了敲杯沿,“喂大叔,还有没有啊?”
“啥?”
“我说啊,这些年、还有没有从东京来这里的人啊。”
中年老板耷拉着眼角擦着酒杯,看得出对这话题没有半分兴趣:“也许有吧,也许没有吧。谁还记得那种事。”
“外乡人不是么?小小的村子如果有外乡人过来的话不是很稀罕么?大家不会说‘哇那家伙的口音好奇怪’,‘哇那家伙的想法好奇怪’之类之类的嘛。”青峰从没发现自己的酒量会这么差,这么一杯喝的他舌头都大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好酒?
“奇怪?有什么奇怪?”老板放下手中的酒杯,皱着眉向发现了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哎呀哎呀这回糟糕了,其实是自己被当成了奇怪的人吧。青峰绞尽脑汁想着挽救的说辞,这个时候门被拉开,一阵冷风灌进屋内。
“打扰了!”一个稚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哇,被解救了。他感激的看向门口,来人是个最多不过十岁的男孩,顶着蘑菇头一脸稚气。孩子正脱着鞋,感到陌生的目光他连忙向青峰鞠了一躬。
“哟,今天是信介君呐。”拉长了的声调饶是像青峰这般迟钝的人也听出了其中的愉悦。老板拿出一瓶酒递了过去,“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拿呢。怎么,凉太没来啊。”
“黄濑哥生病了啦。躺在被子里整整一天啦,怎么拽都拽不起来。”信介撅起嘴接过酒瓶,“好心跑到他房间叫他吃饭他还抽着鼻子说什么‘小信介要乖哦让我好好睡上一觉吧’。”
“生病了?”老板摇摇头,“这可不行,怎么老生病。”
“大概是气候原因吧,这儿也太冷了。”青峰撑着胳膊支着脑袋忍不住插嘴,老板和孩子同时转过目光盯着他。“冷吗?完全不觉得啊。”信介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青峰这才发现这样一个让他抱着暖炉都愿意的天气里这孩子只穿着件短袖,光是看着他青峰就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于是他只好耸了耸肩对自己的话不置可否,从皮夹子里掏了钱递给老板,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话说老板呐,这里不是有个温泉旅馆么,在什么地方?”
他突然很期待,心想有没有可能老板也为他画个地图给他指路。结果弯腰找着零钱的老板头都没抬,反倒是那个叫信介的孩子再一次很自然的接过话头:“你说的旅馆是我家开的哟。”
“嗳?”
信介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青峰只注意到孩子那颗刚刚长出新牙的缺口。他歪了歪头,刘海轻轻划过一条弧线:“这位大哥哥,要不要我带路?”
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在昏暗的小路上。信介捧着烧酒一蹦一跳,而青峰低头看着在一排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的影子。
“嗳,青峰哥。”信介抬头看着高大的男子,“你要在这儿住多久呐?”
青峰耸了耸肩,“谁晓得。住到没钱好了。”
信介好像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住到没钱也可以继续住哦,在我家里帮忙就好。”
“你这家伙。”青峰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不擅和孩子打交道,严格来说是小孩子们不愿和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有什么交集,同事家的孩子见到他总是跑的老远,但这小家伙倒是一点不怕反而还挺愿意亲近,这一点让他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
“问你啊,信介。”青峰想到什么似的开了口,“你家的客人,这些年有从东京来的么?”
“嗳,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这种事情谁记得啊。”信介的回答与居酒屋老板异曲同工。如果说听那个老板的回答他只是觉得是因为个性使然,从这个孩子口中说出的回应让青峰心中产生些许违和感。
“不记得么?”他蹙着眉问。
“可能当时有印象吧。比如说我知道青峰哥是东京来的呀。”信介依旧蹦跳着向前走去,“之后就不会刻意记住啦。哪来的都好,美国,欧洲,中国,都一样嘛。”
“什么啊这是。”青峰大辉闻言,苦笑着不由停住脚步,站在了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