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上午十点多，朱卿他们五人就抵达了朱卿家。
弟弟朱贵在G市上大学。家里只有朱卿的爸爸和…妈妈。
朱卿昨天就打过电话回来告知了一切。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村家庭，朱父朱母都不能接受这样荒谬的婚姻。先前听人家说朱卿上电视了，他们都还不敢相信，到后来真的看见朱卿在那个相亲节目出息，他们便觉得特别没面子，心下觉得这是见不光彩的事。朱母在家里怪里怪气地对朱父说：“嗬，你闺女可以呀，都跑到电视上找男人了。这可给你们老朱家长脸儿了啊！”
朱父抖着双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呐呐地低声说：“你轻声点儿。那也是你闺女。”
朱母冷笑，更大声了：“就大声怎么了！？她都敢在全国人民面前公开找男人了，我就不能说两句？我说廖家人怎么能看上她，这样的媳妇儿要是贵贵找回来，我也得吞农药。我闺女？我肚子可争气着呢，我可不记得我有生过赔钱货！”
“你，你！”朱父你了两声，最终没了声响。最终坐在门口的石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而昨天朱卿打电话回来，说要带男方家人过来一趟，朱母便冷笑几声，扭着腰肢回房里了。今天早起也如寻常一样干着喂养牲畜的活儿，也没说要准备午饭什么的，全然不当朱卿昨晚的电话一回事。
而朱父从心底里觉得这件事并不光彩。所以隐隐地也不太乐意去操持这些。
于是朱卿回到家里时，便出现了这一幕：朱父在门口大刀砍柴，朱母在隔壁的小矮房子里打扫猪粪。
朱卿似是习惯了。并没有任何失落的情绪，反而微微笑地说：“阿爸阿妈，我回来了。”
朱父抬头，看着她身旁的四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朱母还未见人便先闻声了：“哟，朱大小姐回来了呀，给老朱家找了个什么女婿呀！我倒是要看看你……”后面的话未说完，出来的时候看见挺得笔直的两位军人，就生生将后面的话咽进去了。
村里人大多都是怕官的，而这种有枪杆子的军人他们更是敬畏。平时压根儿没有见过真正的军人，对军人的印象大多都是停留在电视里。而今有两个军人严肃地直挺挺地站在这里，她突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更别提这俩军人以那位衣着考究的老人为尊的姿态，让她觉得后背冒了些冷汗。
兴许觉得自己这样的变现有些窝囊，于是朱母挺了挺腰，冷哼了一声。
明显地，朱父有些局促。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乔谦感觉这个家的气氛不太好，尤其是朱母，没有一点看见女儿的殷切，倒像是见到了仇人。他看了眼朱卿，发现她腰杆挺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仍挂着那抹刺目的微笑。
他将手扶上朱卿的肩膀，脸色挂着亲切的笑意，但目光却十分冷清地对朱父朱母说：“伯父伯母，我叫乔谦。会是朱卿的丈夫。”
这一幕落在乔老太太眼里，她眼中诡异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走上前两步，对朱父朱母说：“亲家，我是乔谦的奶奶。今天是过来提亲的。方便家里说话吗？”
朱父环顾四周，周围已经是很多村民围住了他们。村民们的眼里有敬畏，有探究，隐隐地还透出妒忌和钦羡的光芒。
朱父有点局促地将手往身上擦了擦说，连连说：“里面请里面请……”
他们刚走进屋里，就听到朱母拔尖的声音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回去回去！”于是“嘭”的一声巨响，将门关上了。
乔老太太不以为意，自发地做在主位上，两名军官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这样的气势让朱父越发地局促了，老脸憋得通红，直懊恼刚才怎么连壶开水都没烧。于是扭头看着朱卿，眼里是尽是求救的光芒。
朱卿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对她虽然不算好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阿爸，您坐。奶奶人很好。”
于是朱父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朱母也感觉到了这种强势的气势，但她在这个家从来就是最有主权的，一时间这种心里莫名的优越感让她无所畏惧。于是她试图从这种别人强势的气氛里抽出身来，并试图主导这种气氛。
于是她开口了：“我先说好了啊，我们这儿嫁闺女可都是没有嫁妆的，你们可别在这上头抱什么幻想。”
乔老太太笑着说：“那亲家母就是答应将小卿嫁与我们乔家了？”
朱母一时无语，反应过来又说：“她像嫁便嫁，孩儿大不由娘，更别说我只是二娘。不过我真要说好了，你可别想家里给你添置什么嫁妆，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后面这句话是看着朱卿说的。
朱卿低首无语。
乔谦说冷淡地说：“我们自然不会像娘家要嫁妆。你们将朱卿嫁给我，这已经很珍贵了。”
朱母眼睛一亮，遂有点试探地说：“我们这嫁闺女可都是要彩礼的，这彩礼可不能少啊。”
朱卿冷笑，乔谦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点点厌恶。
朱父扯扯朱母的衣角，低声说：“你少说两句！”转而对乔谦说：“对不住啊。”复而有懦懦地开口：“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们是哪儿的人呢？你是干什么的呢？”
总算记起这个问题了吗？朱卿在心里自嘲地笑了，她还以为她嫁到哪里去，这家里压根儿就没有人关心。
乔谦态度有些恭谨：“伯父，我们是Ｂ市人。我在Ｂ市有家公司。”
原来是商人，这样也好。小卿虽然和自己不亲，但经过廖子皓一事，他就不希望她嫁入官家。
有自己的公司？朱母双眼一亮，挺直了腰，清了清嗓子，说：“那这个彩礼，你们可不要少了，毕竟养大个闺女不容易，不能白给你们乔家当媳妇。”说着瞪了瞪扯她衣角的朱父。
乔谦微笑地说：“那伯母觉得多少合适呢？”
朱母抑下心底的激动，打量着乔谦的衣着，又大量了下乔老太太的衣着以及后面两个军人，在心里琢磨着要拿多少。
她有些激动。因为这小村里女儿都是赔钱货，嫁出去都是要陪嫁妆的，哪里还能要什么彩礼？现在对方竟要她自报数目，可想而知，她该有多兴奋。
看这家人打扮不俗，Ｂ市又是个大城市，这彩礼肯定不能少要。要多点，这样贵贵毕业时变能住上一个小二层了。再加上贵贵是正规大学毕业，有个小二层，到时候肯定能讨上一门好亲事。
于是她一狠心，伸了五根手指出来。五万。对于农村人是笔大数字，但对于城里人来说，应该不算多吧？她看着乔谦戏谑的眼神，又觉得底气有些不足了。难道…她还是要太多了？这个，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拿不起呀。
朱卿有些难堪，觉得心里有些地方在慢慢崩塌。突然间她很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她脸色苍白地低头，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
忽然她听到乔谦说：“好吧，就五十万。”
“嗬——”三道抽气声齐齐响起。
朱父朱母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五、五十万？！
朱卿也抽了口冷气，感觉就像是被人抽了巴掌。她冷冷地说：“朱家不卖女儿。就算是卖，也不值这个嫁。”
原本两个军人面色也有些难看，不过听到朱卿这番话，倒也平静了下来。
乔谦看着朱卿，笑了，眼里有些许暖意：“小卿不要妄自菲薄。”
朱父巴巴地说：“不，不，不，不用那么多的。”
朱母似乎也被惊倒了：“是、是啊。不用那么多。”
乔谦笑了，这对夫妇倒也不是很贪心的人。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坏：“小卿在我这里比这个钱更宝贵。收下吧。只当是我谢谢你们替我照顾小卿这么多年。”
只当是我谢谢你们替我照顾小卿这么多年……
朱卿冰冷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这个相处才两天的男子，在这一刻让自己有了归属感。她眼里的冰雪开始融化，悄悄地恢复了一汪清泉。
乔谦，不管你乔家是出于什么目的找上我，我都很感恩。
乔老太太这会儿笑了，她说过了，没有人比朱卿更适合当乔家的媳妇儿。乔老太太开口了，说：“那就这样吧。我希望婚礼能够找点举行。你们看怎么样？”
“是是。”朱父呐呐地说。朱母似乎还停留在五十万里没有回过神来。
乔老太太很是满意。她点点头，对朱卿说：“孩子，那你要先跟我们回家吗？”
朱卿看着乔老太太和煦的目光，点点头说：“好。但是我要迟一天去。我这边有些朋友…”
“嗯，”好太太点点头，“也是，要跟朋友告个别儿。那谦儿就在这边等着，到时候和你一起回家。我就先走了，一把老骨头儿，在外面的日子总是累的。”
乡间小道，不能进车，这里离停车的地方有段路要走，乔老太太制止了朱父要送她出去的举动，示意朱卿和乔谦送她出去。朱卿和乔谦送乔老太太到车旁，军官打开车门，乔老太太却突然转身，向一旁的朱卿伸出了手。
朱卿有些迟疑地伸手过去，乔老太太不是很用力却无不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小卿，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旁人有些做法并不能代表你本身的素养。现在这个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叫朱卿的姑娘就已经很好，你无须介怀旁的人。明白吗？”
这是……在安慰她不要因为父母的举动而伤心吗？朱卿眼眶微红，突然动情地抱着乔老太太，喃喃地说：“奶奶，奶奶……”这一刻朱卿是有些迷乱的，不知道叫的到底是乔老太太还是她童年里唯一暖色的亲奶奶。
送别了乔老太太后，朱卿和乔谦回到朱家，朱父在门口往这边张望，朱母仍在家里呆坐着。乔谦的这五十万，估计真的吓到她了。
朱卿对朱母说：“阿妈，阿婆去世前曾给我留了个镯子，说要给我当嫁妆。我想带走它。”
朱母本是不想让她从这个家里带走任何东西，但这五十万的彩礼让她欣喜若狂，区区一个银镯子，给她也算了。于是朱母二话不说，立马翻箱倒柜从柜子最里边掏出个布包，翻开一层一层的粗布，拿出那个古老朴实的镯子，马上递给朱卿，生怕她后悔似的。
朱卿紧紧地握着银镯子，眼里缭绕着浅浅的雾气。她平静了下情绪，对朱母真心地笑了笑：“谢谢阿妈。”
朱母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动了动嘴巴，第一次低声对朱卿说：“一个破旧镯子，谢什么。”
朱卿不再说什么，对朱父朱母深深地鞠了个躬，说：“阿爸阿妈，我走了。”
朱父伸了伸手，想说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可是又想起家里根本就没有煮饭，于是有点难堪地开口：“给你阿婆和你妈上柱香在走吧。你出嫁了，她们会高兴的。”
朱卿指尖抖了抖，说：“下次吧。”
朱卿又仔细打量了下朱父，从自己懂事起，貌似自己都没仔细打量过这个男人了。他从小就不太待见她，可能因为她是个女娃娃儿，自从贵贵出生了之后，她就更加被忽视了。可也这算不上是什么错，这农村里的女孩都是不值钱的。
只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已经老成这样了呢？这张黝黑的老脸满是皱纹，头发也花白花白的，明明是个刚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却比乔老太太还要老态。
朱卿忽然心里泛酸。忍不住过去抱着他说：“阿爸，您保重。以后粗活干少一点吧。我走了，阿爸。”
朱父红了眼眶，对于这个闺女，他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抱了抱她，想不起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了。
她刚出生时，买回来的妻子难产而死，留下了她。而他因为对发妻心生愧疚，所以那个时候不太敢去抱她，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个纤弱的发妻。
他想起她妈妈在刚卖来这里时，逃跑过但没有成功，后来时常恳求他，让他放她走。还承诺要给他两倍的钱。可是穷乡僻壤的光棍，花了全部家当还借了好些钱才买回来的媳妇儿，怎么可能放她走呢？尽管这个姑娘双目红肿的模样楚楚动人，也终究没有使得他软下心来放她走。其实后来她死后，他才慢慢想明白，那时他兴许是爱上了她。尽管留下她的法子是肮脏不合法的，但他都会卑微且小心翼翼地对她好，宠着她。
后来她难产死了。他就总觉得是自己亲手杀了她，如果当初放了她，她便不会死了。因为这个想法，他对刚出生的朱卿总是不太敢相见的，一旦见了她，便想起他的亡妻，那个水灵的姑娘泪水涟涟地对他说：“大哥，你放了我吧，我是被人骗来的，大哥你行行好，我家人会给你两倍三倍的钱，只要你放我回去好吗？”
后来他娶了贵贵他娘，有了贵贵后就更加疏远她了。她也一直跟她阿公阿婆在一起生活。再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和发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就让他更加不敢正视她。于是，本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见面时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今天朱卿这一抱，将他这二十几年来的压抑的亲情全都抱出来了。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蹲在地上捂着脸，泪水透过指缝，顺着布满青筋的手背慢慢滑下来。他声音哽咽而模糊地说：“囡囡，阿爸对不住你娘，阿爸对不住你啊——囡囡，我可怜的囡囡。”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