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善一生》金渔花火

3、第三章 竹品香茗（三）

　　我跟在柳大娘的后面，随着她在嫣红阁里兜兜转转的，很快便来到了一个甚为隐蔽的房间外，房间的门是镶嵌在墙中的，如果不是细细的看，还以为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站在门外隐隐听得房内有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并不十分清楚。
　　我刚刚站定，柳大娘便先一步推门而入，那个龟公跟在后面，我落了他们两步才走进去。进门一看，原来门内还有一道门，怪不得刚才声音听得不真切。
　　在第一道门内，第二道门外，站着两个丫鬟，丫鬟本是垂目站立，看到柳大娘来了，都给柳大娘鞠了个躬，接着便又低下了头。
　　这回进到门里，那声音就听得真真的了，果然是大哥的声音，“烟烟，你如此作践自己，何苦呢？跟着我，难道就会比谁差了不成？那个劳什子的花魁，为什么一定要去争呢？”
　　大哥的话突然中断了，房间里顿时一静，柳大娘站在门外，倒也不急着进去，我退在门后的死角里，这个死角不容易让人看见，柳大娘回头扫了我一眼，见我不动，挑挑眉，便又转过头去。
　　我跟着义父经商也有几个年头了，虽说我性子有点急，但做事却并不冲动，现今情况还没有搞清楚，要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很容易误事。况且大哥是个好面子的，要是柳大娘能搞定，便也没有我现身的必要，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烟烟，给我个答案，好么？我一定可以。。。”大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外人听来说的倒是诚恳真切，我却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中大大不以为然，大哥为人甚是风流，平时讲究的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除了我和三姐，他对外面的有点姿色的女子都能“真真切切”，心想他这次又想对着嫣红阁的头牌下手了。
　　我一阵疙瘩后，想他昨晚又在这里撒钱了，那柳烟烟是柳大娘的养女，最值钱的摇钱树，虽说卖艺不卖身，可这个价钱依然是吓人的，这么一个晚上得多少银子啊，当下一阵心疼连着肉疼！暗骂了几声败家。
　　“哼，庄公子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柳大娘适时出声，推门而入，“庄公子，我嫣红阁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烟烟的事更不劳您操心。”
　　我在暗处把房内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大哥站立着，本是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便猛地转过了身，此时大哥脸上神色有些凄楚，与平时一贯的意气奋发的样子差了很多，许是昨晚一夜没睡，眼内都有了血丝。
　　而柳烟烟坐在大哥跟前的古筝之后，只低头看着古筝，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她冷的可怕。
　　进门后柳大娘对手下一个眼色，那龟公当下便走至大哥身后，“庄大公子，咱们姑娘的事已经定下了，您就请回吧！”
　　“哼！”大哥扫了一眼龟公后看向柳大娘，“大娘，你出个价钱，我要为烟烟赎身。”
　　“哦？”柳大娘缓缓坐下，拿起个杯子在手上把玩，却看也不看大哥，“你们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我本以为柳大娘要对大哥狮子大开口，但却没想到大娘是要和大哥单独谈话，当下不知道是该退还是不退，一阵犹豫，却看到房间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了门内的三个人和门外的一个我，现在退也不合时宜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偷听。
　　柳大娘继续把玩茶杯，也不说话，房内一时静的出奇，我却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出从哪里来的情绪，却怎么也甩不掉。
　　大哥看柳大娘不说话，又看向柳烟烟，柳烟烟还是刚才一幅表情，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庄大公子，”柳大娘终于开了口，大哥赶紧回过头来，“从我烟烟正式在这嫣红阁卖艺，大公子便对她多加照顾，我是看在眼里的。”柳大娘有停了停，大哥闻言脸色一阵缓和。
　　我在门外听得一席话，却差点没气晕，本以为柳大娘有什么要紧事，原来还是想狮子大开口，心里把柳大娘家里祖宗二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柳大娘，你要多少钱就直接开口，别再绕圈子，绕来绕去还不是想把我大哥绕进去么。
　　再说我这个大哥也真是的，人长得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却偏偏是不务正业的主儿，一天到晚就想着风花雪夜，这花前月下的活都是要靠着大把银子支持的，于是，这个家伙就成了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大败家子儿！想到他每个月的账单，我都有种想打断他的腿再不让他出门的冲动。
　　“但是，”柳大娘突然话锋一转，脸上多了些无奈和自嘲，“我们这些风尘女子，总是身不由己，这烟烟么，大公子是别想了，是烟烟没有这福分，大公子别再来了，烟烟的终身托付不了给大公子了。”
　　“哦？是谁？”大哥一脸凝重的问。
　　“是谁重要吗？”柳大娘终于抬头看向大哥，轻蔑的一笑，“重要的是，你得罪不起。”
　　大哥的脸色猛的一僵，脸上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戾气，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大哥，心里吓得一惊。
　　大哥还想开口再说，却听得一直没有开口的柳烟烟这时突然说话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需要花魁这个名号。”柳烟烟说这个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抬头，我看不见她的神色，却觉得这话说的很是冷静，连声音都没有起伏。
　　大哥的脸色越来越冷，戾气虽消失了，却觉得他戴上了一幅冰面具般，完全没了表情，他看了看柳烟烟，连眼神也犀利，像是想把柳烟烟看穿，而柳烟烟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终于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大哥神色逐渐平静，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要放弃了，我心里也安心了不少，毕竟这件事情要是闹出去，对庄家始终是有不小的冲击。
　　我一直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不一会儿，大哥就转身想出门，我便下意识的一躲，不想被他发现，大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看见大哥突然嘴角一翘，诡异的一笑，那笑说不出的阴毒与狠辣，我惊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也像是灌了冰一样的刺痛。大哥今天的表现真是让人心惊肉跳，脸色转换之间，我像是看到了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听到大哥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我赶紧一个深呼吸，揉了揉麻痹发痛的心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房内的气氛让人压抑，我也想赶紧走。
　　“四姑娘。”柳大娘看我想走，适时的出声叫住了我。我脚下一顿便一个转头，定了定神，便向门内走去。柳大娘仍是坐着，手上的茶杯也没放下来，我看了她一眼，便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座位也坐了下来。
　　我看向柳大娘，“大娘有何赐教？”
　　柳大娘笑笑看向我，“四姑娘是聪明人，刚才的一番话，我既没避讳着姑娘说，也是因为相信姑娘的为人，相信姑娘知道怎么做。”
　　“这个大娘放心，子善知道。”我也拿出个茶杯，却给自己倒了杯水，“就算是为了。。。”我顿了顿，把茶杯放在嘴边，“家丑不外扬。”说完便啜了一口茶，这茶正是我们竹品居的茶。
　　柳大娘满意的笑了笑，当下心照不宣，听柳大娘的意思是柳烟烟被一个我大哥得罪不起的人看上了，且言语中对柳烟烟的花魁之位是相当的有把握，若我把这个话传了出去，这江州城中大大小小的青楼估计就要饶不了这嫣红阁了，柳大娘定是有这份忧虑才让我小心说话。而我也把话给大娘说清楚了，既然我大哥牵扯进来，我便不会多嘴，给自己找麻烦。
　　我看柳大娘也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便立马就想走，可我刚一站起来，却看到了柳烟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脸，我刚刚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和都应付柳大娘说话上，对这个从头到尾低着头，就说了一句话的人，一点没放在心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柳烟烟抬起了头看我，我一个愣神，便站住了。
　　我乘着这个机会打量起柳烟烟，想她刚刚一直低头，我都没有看到庐山真面目。这个一看还真不得了，这个柳烟烟生的极美，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巧而挺立的鼻子，一张殷桃小嘴，皮肤白皙细腻，她还是坐着，看不出身材，但是即便如此，这张脸也让人一看就心向往之，想一亲方泽。心里有些释然了，怪不得大哥对她有意思，还有人想。。。真是个天生的尤物。
　　房间里再次出现了让人尴尬的平静，柳烟烟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一时间谁也没动，谁也不说话。我想着下面还有事，元仲叔也该等着急了，便轻咳了声，对着柳烟烟点点头，“烟烟姑娘，告辞。”
　　本以为冰美人不会跟我说话，我一只脚抬起来已经想走了，却听得她说，“四姑娘，庄子善？”
　　我抬起来的脚轻轻放下，心里极为诧异她怎么会知道我，但是脸上依然笑意不减，“正是。”当下也不管她还继续盯着我，便移步走开了。
　　出了门，看到那龟公与两个女仆都在门外候着，看到我出来，都与我福了福身，那龟公走至我身后，“姑娘，我来带路。”
　　我一想这一路都是跟柳大娘来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出去，便点点头，跟在了他身后。边走却想着，柳烟烟为什么看我，怎么会知道我，但是想着大哥和她的关系亲密，说不定是大哥说的，才知道了我，心里也没那么在意，反正认识我庄子善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也不多。
　　但是我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大哥临走时那诡异的一笑，怎么想怎么觉得让人害怕，像是全身跌入了冰窖，让人有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而且整件事也隐隐的透着一股古怪劲儿。
　　想着想着，前面的龟公突然停了脚步，我也赶紧急刹车，脸却差点贴上了他的背，他赶紧移开一步，“姑娘到后院了。”
　　我抬头一看，可不是么，刚刚想事情，都没留心，现在一抬头，看到元仲叔正在院子里等着我，我刚刚抬脚，却发现那领我来的龟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我又是吓的是一个激灵，心里想怎么今天尽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情了，真让人无语。
　　我赶紧走进元仲叔，一看，原来刘管头也在，我对刘管头点了个头，刘管头走快了两步，“姑娘，这是上个月的茶钱，您点点。”说完，递给了我一个布袋。
　　我拿起布袋一掂量，在快速的看了一下，心里一默算，“不错，正是五百两银子。”这嫣红阁果然是大客户呀，看到钱，我那冻得没知觉的心脏立马又有了活力，神色也变得美滋滋的了，银子的魅力就是大呀，我心里鄙视自己一下，暗骂一声拜金，但脸上却浮上一个真心地笑，对着伙计们一个手势，又和刘管头打了个招呼，就出了嫣红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