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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9章 现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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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
我拉著阿趴站在有一间咖啡厅转角的巷子口,心里怀抱著一丝歉疚和不安。
从七夕过後,也就是大前天开始,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来打工了。
除了忙於课业和游戏,最大的理由莫过於利用上课时间翘课出来打工这件事被黎发现了!
说到这,不得不提一下东窗事发的经过。
就在我从黎手上接到『时空之钥』游戏头盔的那天晚上,黎叫我下楼吃饭时,在饭桌上意外见到新来的帅哥班导陆亦星。
当我正在想为什麽他没有事先通知就突然进行家庭访问时,从黎和陆亦星之间的对话,又发现了让我更为讶异且不能释怀的事,第一件是陆亦星竟然是和黎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学弟,不仅如此两人交情好像非常不错。
黎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女人,即使身为她的亲生女儿,一起共同生活了十六年,也仍旧如此觉得。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剩下时间几乎都花在我身上,跟工作有关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带回家里,也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在陆亦星出现在我家之前,我所知道跟黎过去有关系的,就是十年前日本过世的那位友人。
但黎并不是不和人来往或是没有其他朋友,从每年过年过节寄到家里来的卡片和礼物可以知道这一点,奇怪的是那些卡片和礼物从来都没有署名。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好奇过,但黎既然不说,就表示我没有知道的必要,而且这并不影响我和她之间的亲子关系,於是我也没有刻意去过问,也许哪一天她会愿意自己告诉我。
我之所以对陆亦星的来访感到讶异,纯粹是因为他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出现在我家的黎的友人。
而让我无法释怀的则是第二件事。
那位和我一样从不请假认真教学的班导,并不是真像陆亦星在作文课时所说的结婚生子而请辞,而是因为我无故逃学离家三天,黎一气之下迁怒那个班导,运用关系把她开除了,还安插了陆亦星来担任这个职位。
原来这并不是什麽家庭访问,而是陆亦星为了感谢黎帮他在鸣雪雪园找到工作,特地前来道谢的私人拜访,顺带还把我翘暑期辅导课的事情告诉黎。
这家伙原来是只笑里藏刀的狐狸,还是黎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
难怪我第一眼就对他没好印象。
黎虽然不反对我利用课後时间打工增加一些社会经验,但利用上课时间打工这件事,她则极力不赞成。
虽然只是暑期辅导课,但她坚持学生就该做好自己的本份。
黎说得很有道理,我自己也很心虚,再加上原本想要藉由打工赚钱来买『时空之钥』游戏头盔的这个动机也已经不在了,所以也就顺从黎的意思,乖乖的去上课。
由於放学後,一吃完饭,我都是沉迷在『时空之钥』的游戏世界。
去学校上课时,一有机会就趴在桌上补眠,因此没空顾到阿趴。
等今天突然想起,跑去问阿趴打工的事情,才发现这妮子跟我一样已经连续三天没去有一间咖啡厅了。问她原因,她笑著说:「甜食诚可贵,金钱价更高,若为活命故,两者皆可抛。」
阿趴说话从来就没有像这样简单易懂的,难得她会这麽诚实的说出心底话,但我还是觉得,与其说害怕武耀狄而不去咖啡厅打工,其实是她对学做甜点这件事的热度已经退去,可能是自己动手做甜点这件事没有想像中容易,再加上这几天不用她动手做,就有睦宇这个天才糕点师傅提供免费甜食给她,大概吃够本所以就放弃了。
所以,我们今天来是打算向睦宇辞掉这份工作的。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当初是阿趴自己找上门强迫人家收留我们,但我们在咖啡厅打工的这段期间,睦宇一直都很照顾我们,还主动跟老板争取让我们成为正式员工,可以领到薪水。
这份恩情都还没报答,就要开口提辞职的事情,老实说挺让我难为情的,感觉就像是任性妄为增加人家困扰之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很对不起睦宇,也对不起愿意给我们工作机会的老板,不想让他们留下这样的印象。
因此,我和阿趴虽然来到了转角的巷子口,却只是在巷子口来回走来走去。
人生总是处处充满意外,就如上一秒我还在为了该怎麽对睦宇提起辞职的事而犹豫不决,下一秒就见到睦宇追著武耀狄冲出巷子口。
「武耀狄你这个破坏狂!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让你亲生父母捡了都拼不回来!」睦宇追在武耀狄身後,两人距离十多公尺,远远就听到他咬牙切齿的怒吼。
武耀狄在巷口停下转身面对睦宇的方向,挑衅的手心向上朝他勾勾手指,「笑话,矮冬瓜连老子都追不上,还想动我半根寒毛?别说我欺负弱小,恁爸站在这等你啦!」
睦宇一气之下,停下脚步,把穿在脚上的拖鞋脱掉,随手往武耀狄的脸扔过去,武耀狄露出欠扁的微笑偏头轻松闪过,大姆指朝下对睦宇比了个〝逊″。
一来一往间,睦宇已经冲到武耀狄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朝他的肚子击出一拳。
但武耀狄像老早预料到睦宇会如何出招,同时抬腿踢向睦宇,虽然武耀狄出腿比睦宇出手慢了半拍,但还是先踢中了睦宇,且劲道强大,睦宇向後弹飞跌坐在地上。
睦宇反应极快,一跌坐在地马上看准武耀狄来不及收回右脚,只用左脚支撑地面,於是矮著身子用全身的力量扑过去抱住武耀狄的左脚,让他重心不稳向後仰倒。
武耀狄一仰倒在地,睦宇马上跨坐在他身上死命掐住他的脖子,可武耀狄不是省油的灯,几下鲤鱼打挺把睦宇从身上震到一边去,两人展开了一场压制与反压制的争夺战,在巷子口滚来滚去。
睦宇眼尖看到愣在旁边的我和阿趴,叫道:「快!帮我抓住他。」
武耀狄骂道:「掯!你这娃娃脸娘们,定孤只(单挑)打不赢恁爸还烙人(找人帮忙),别以为人多恁爸就会怕。」(後半段用台语发音)
两人在地上打滚了几圈,又恢复成你追我跑,身上都有挂彩的痕迹,衣服裤子都染上厚厚的灰尘,头发也乱的像鸟窝,简直跟犀利哥(乞丐型男)的造型有得一拼!
虽然听到睦宇的呼唤,但我和阿趴谁也不敢招惹武耀狄警官,尤其对方看来正在气头上,刚刚还恶狠狠地瞪了我跟阿趴一眼,吓得阿趴躲在我身後直发抖,我也汗毛直竖。
就当我的视线在武耀狄和睦宇身上来回打转时,突然间,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
巷子内,距离巷口大约50公尺的地方,一个身材纤细高挑的年轻男子,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墙面,很吃力地一步一顿用单脚跳的方式前进著,另一只脚被纱布层层缠绕住,看上去像是骨折。
因为低著头浏海遮住了他大半的容貌,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每前进两步就会停下来,边喘气边拭去额头的汗珠。
当他把浏海拨开露出漂亮的褐色丹凤眼和颧骨上那一道伤疤时,我才恍然惊觉他不就是咖啡厅的代理老板言言吗!
於是我对阿趴使了个眼色,两人小跑步的跑到言言身边,想要帮助他。
但没料到,言言看到我们跑到他身边想要扶住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反而吓了一跳,正要向前移动的拐杖没弄好滑了一下,结果跌倒了。
虽然我跟阿趴就在他身边,但却来不及伸手扶住,看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还有表情,我想一定很痛,连忙向他道歉,并关心地问:「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们不是有意的,是想帮忙……」
「没、没事……谢谢,我自己可以。」言言认得眼前这两个女生是七夕那天在有一间咖啡厅遇到的女服务生,强忍著疼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摇头道。
阿趴把言言掉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我想扶他站起,但他维持著跌坐在地上的姿势,以行动一一拒绝了,「拐杖、请还给我。」
我和阿趴对望了一眼,实在放不下心,但言言异常坚持,阿趴把拐杖还给他,和我退开一大步,看著言言吃力的靠著拐杖和墙壁慢慢爬起来站好,面如纸色不断喘气。
「抱歉,我个性比较怕生,不习惯和不太熟的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武耀狄跟我说过你们是新来的服务生。」
言言重新站好後,带著歉意微笑著对我们说。
「不,言先生请别这麽说,应该是我们比较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说。
没想到我这番话反而把言言逗笑了,原先他还有一丝尴尬和不安,这一笑彷佛拨云见日洗去所有的阴霾,我和阿趴都看呆了!美人就是美人,就连脸上贴的那几块碍眼的OK绷也无法遮掩他原先迷人的风采。虽然言言的笑容有些缅腼,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两眼会眯成一条细缝,看起来有种格外妩媚的味道,就像在对你放电一样,会让人脸红心跳。
言言说:「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失礼的,但还是忍不住。如果你要用姓氏称呼我,应该是〝程″先生才对,言言是他们对我的腻称,因为我名字里的〝誩″是两个言合写在一起的缘故。」
我觉得有些尴尬,但厚著脸皮接话:「呃……原来是这样,是我没弄清楚才闹出这个笑话,失礼的应该是我才对!初次见面,我叫胡婉柔,她叫舞葩琳,你可以叫她阿趴,因为她在所有网游都习惯注册ID叫趴趴走,久而久之我都习惯叫她阿趴了,至於我,只要别帮我取奇怪的绰号都可以。」
「其实不是初次见面,七夕那天见过的。」言言笑著说。其实不是短短几句对话瞬间就拉近他和两个女生的距离,而是他努力克服自己怕生的问题,尽量不表现在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上。
「原来你记得!那天你全身湿透带著大大小小的擦伤突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真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说。
「嗯,因为东西、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遗失了。所以冒雨骑车到处去找,过弯时车速太快才会摔车。那天只顾著自己的事而没和你们打声招呼,还让你们受到惊吓留下如此差的印象,真是过意不去。」
「这样啊──那後来东西有找到了吗?」我说。
「嗯。」言言简单的应道,脸上漾出幸福的微笑。
「一夫二妻搞不定,两个美男为你争风吃醋打起来罗!大小老婆选边站,你要帮哪一个?」阿趴突然插了一句,我才想到睦宇和武耀狄还打得不可开交。
「不,不是的。我和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打架也不是因为我。」言言被阿趴这样一说,有些脸红,语气急促但坚决的澄清。
「发生了什麽事?」我问。
言言捂住额角,露出头疼的表情说:「咖啡厅……真的无法形容,得亲眼见过才知。」
言言这麽一说勾起我和阿趴的好奇心,阿趴立即抛下一句:「YES,SIR!使命必达,放心的把任务交给我吧!」拔腿就跑。
我很想跟阿趴一起,但又不放心这麽丢下言言,於是便问:「既然不是为了劝架,那为什麽这麽努力的走到这里?」
言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何用意,他却点点头示意我打开。
打开一看,原来是证明武耀狄警察身份的证件,这麽重要的东西怎麽会在言言身上呢?
那张证件照上面,武耀狄帅气的脸庞看起来稍嫌有点稚嫩,脸上是意气风发的表情,穿著正规的警察制服,头发是中规中矩的黑色轻便短发,不像现在这麽时髦,不但整个染成了金色,浏海还有几撮红色的挑染,耳朵上也没那排扎眼的镶钻耳钉。
不过,令我讶异的是没想到武耀狄现在少年老成的模样,实际年龄却只有18岁!
我把证件夹阖上还给言言。
「上次他帮我找到重要的东西,今次换我帮他,在咖啡厅里捡到的。」言言说。
我点点头,不知该怎麽接话,心里盘算是不是该趁现在把辞职的事跟言言说。
那头,武耀狄跟睦宇的这场架已近告一段落,睦宇被反手铐住压在地上,武耀狄单脚踩著他的背,得意洋洋带著痞气的笑:「混帐臭小子,认不认输!叫你学狗在地上爬。」
睦宇虽然被制住动弹不得,但他目光凶狠的瞪了武耀狄一眼,45度角仰头吐了武耀狄满脸口水,没想到武耀狄竟然掏出他放在腰间的枪对准睦宇,我连忙大叫──「住手!」
但还是迟了一秒,武耀狄已经扣下板机。
没有烟硝,没有预期的血腥画面,没想到从那把唯妙唯肖的枪枝喷出来的竟是红墨水!
除了目瞪口呆,满脑空白,我真不知该做何反应。
言言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发生,看起来十分镇静,但还有一点不高兴,终於他开口:「放开他,道歉!」
「操你妈的!为什麽我要和他道歉!」武耀狄用不屑的目光和睦宇对视一眼,摆出拒绝合作的态度。
睦宇更绝,边使劲挣扎边发出怒吼:「鬼才稀罕他道歉!有本事你就别放开我,我跟你没完!」
武耀狄踹了睦宇一脚,但不再踩在他背上,从口袋掏出烟,点燃一根,吸了两口刁在嘴上,粗鲁的把睦宇从地上捞起,但睦宇把他的手给甩开。
言言又说了一次,「道歉!」
这次武耀狄还来不及飙脏话,一改嚣张的态度,把烟掉在地上踩熄,乖乖掏出钥匙帮睦宇解锁,原因是看见言言亮在手上的证件,以及证件下方打火机闪烁的火光。
「抱歉!」武耀狄虽如此说了,但态度轻浮随便,一点歉意也没有。三步并作两步,抛下睦宇冲到言言面前,左手夺走自己的证件,右手夺走言言手中的打火机。
「什麽时候学会用打火机的?」武耀狄对言言说话的神情十分严肃,但我觉得他的态度和问题都很奇怪,用打火机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言言的反应更令我猜不透,他抓住武耀狄的手,将他的手指举到自己面前闻了一下,露出怀念的表情温柔的笑道:「记得吗?当年最讨厌烟味的你,每次同事聚会都不敢有人在你面前抽烟。只要一有人在你面前抽烟,你就会用水枪把烟灭掉,还教训他们说〝不可以在未成年人面前抽烟,吸二手烟会妨碍青少年发育″,就连衣服或头发沾染到烟味,你都会当场把对方的衣服脱掉扔到洗衣机去洗或赶去洗澡。」
武耀狄又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说:「从前觉得厌恶的,在永久失去之後,都觉得弥足珍贵,可笑的是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藉由点燃这支烟,让熟悉的味道环绕,感觉学长彷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看著烟雾往天际飘散,就会想学长是不是能感受到我对他的思念。所以我抽的不是烟,是对一个人深刻的思念,你是不是也一样?」透过烟雾他的目光变得有点朦胧,好似在看著言言,又像在言言身上寻找什麽人的身影,表情也很耐人寻味。
听了武耀狄的话,言言的表情黯淡了一下,眼神盛满哀伤,最後终於说:「七星淡烟……每次在你身上闻到,就会想起那段来不及留住的幸福岁月。」
当言言和武耀狄进行这段莫名其妙对话的同时,睦宇也走到我们身边,听了言言说的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睦宇回想起和言言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那次和学生会的干部起了一些口角,因此心情显得有些烦躁,就在有一间咖啡厅随手点了一根烟。其实自己并不是有很大的烟瘾,只是心情烦闷或有重要事情需要长久思考的时候习惯来上一根。
当时有一间咖啡厅的生意很不好,咖啡厅里没有客人,在场的只有他跟言言,才刚刚把烟点燃,一旁的言言就开始咳嗽,显然对烟味极为过敏。
睦宇正想把烟熄掉,言言却边强忍咳嗽对他说:〝不用″然後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七星淡烟,令人怀念的味道……原来你也抽这种烟。可以教我怎麽抽烟吗?」
睦宇看著言言短短几句话就不知咳了多少遍,却又要求自己教他抽烟,於是把烟熄掉对言言说:「抽烟不是什麽好事,让琳琳知道我教坏你抽烟,她会连夜从美国飞回来把我杀掉!」言言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就这一次,我们都不说,琳琳不会知道。」
睦宇对上言言满怀希冀的目光,只好答应他。但那简直是场恶梦,光是点燃打火机这个简单的动作,睦宇手把手的教他就重覆了一千多次,最後终於成功的那一刹那,言言的大姆指磨擦过度起了水泡,还不知怎麽搞的被火烧到,结果缠满了绷带。
但言言并没有因此放弃,睦宇每次看到言言满怀希冀的眼神就会忍不住心软,只好将教育工作进行到底。一开始睦宇直接从烟盒里拿出新的香烟点燃交给言言,跟他说浅浅的先吸一口再吐气,但不知为何言言每次都能把烟弄熄掉,後来睦宇只好点燃了香烟自己先吸一口再交给言言,结果烟还是被言言弄熄掉,就这样一直反覆了一个晚上,睦宇被迫抽了一整条七星淡烟(虽然每根都只抽了一口),要不是言言自己良心发现不再坚持下去,睦宇可能就赔掉自己的小命。
最後这件事的结果,言言虽然学不会抽烟,但已经不会对烟味有不良反应,意外的学会使用打火机,还有睦宇从此戒烟。
隔了这麽久时间,又一次从言言嘴里听到〝七星淡烟″这四个字,睦宇觉得有种异样的感受。武耀狄说的那段莫名其妙的话,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对自己的敌意,他们两人的过去究竟有什麽秘密?为什麽武耀狄和言言提起某些事情的时候,言言总是出现这麽悲伤的神情?
武耀狄的心情复杂,表情尴尬,迅速从言言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喃喃地道:「对不起……我该知道其实你没忘。」头也不回地往有一间咖啡厅的方向快步走掉。
同一时间,阿趴十万火急的从有一间咖啡的方向朝我们跑来,恰恰和武耀狄擦身而过,但她没空转头去看武耀狄,只听她边喘边嚷嚷:「不得了啦──不得了啦!真是太可怕了,柔!你一定不会相信,咖啡厅一半泡在水里、一半被烧毁,地面上坑坑疤疤的,落地窗被砸了一个大洞,桌椅杯盘都只剩下尸体浮在飘著泡沫的水面,噢!简直就跟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广岛没啥两样。」
然後她停在我们面前,对著睦宇说:「睦宇你真行!连酷斯拉那种级别的猛兽都能驯服,以後要是不做蛋糕师傅可以改行去教狮子跳火圈啦!」
我看睦宇的脸色瞬间发青,连忙咳嗽了一声制止阿趴,没想到阿趴不懂我给她的暗示,还继续接著说下去,「柔,大热天的你就咳嗽,是不是太久没给喉咙做做spa了。不用怕啦,他都跑那麽远了,不会听到的!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又没指名道姓,难道也犯法?」
我翻了个白眼,阿趴怎麽老是头脑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我担心的不是跑掉的那个去而复返,而是怕你被睦宇一脚踹回火星。
刚刚那场架打赢的明明是武耀狄,你却当著睦宇的面这样说,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
真该庆幸睦宇风度不错,只是铁青著脸保持沉默,也没做出任何动作。
但睦宇冷著脸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有股阴狠的杀气,令我不知不觉从他身旁退开了三大步。
阿趴大概是看睦宇的脸色不对,说了这几句就没接下去说了,当场气温瞬间跌到谷底,气氛超级尴尬的,我几次想要开口都不知该讲什麽话题,就这样打道回府似乎也很奇怪。
言言拿出手帕擦掉睦宇脸上的污渍,问道:「疼吗?其实你不该和武耀狄打架的。」
睦宇酷酷的说:「没事。」我看出他气还没消。
「医生说你腿伤需要休养,为什麽撑著拐杖跑出来?」睦宇问。
但言言避开睦宇的目光没有回答,我为了帮他解围答道:「因为武耀狄的重要证件掉了,言言在有一间咖啡厅里捡到,所以送来给他。」
睦宇听了之後十分生气,我看他好像想责骂言言,但最後他只是深呼吸,淡道:「算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别提这件事。」然後对我跟阿趴说:「我想麻烦你们去有一间咖啡厅把言言的轮椅推来,好吗?」
虽然现在去有一间咖啡厅会直接面对武耀狄,不过我们没冤没仇的,他应该不会把气出在我们身上吧?「好。」於是我应道。
但我和阿趴还来不及动作,就听到言言出声反对。
「真的,我自己可以。」言言为了证明这句话的可信度,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并且在说话的同时,边撑著拐杖边扶著墙,又像来时那样一步一顿用单脚跳的方式往回走。
我和阿趴面面相觑,不晓得言言又是为了什麽理由如此坚持。
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让我察觉到即使言言外表看来柔弱需要人照顾,但其实他的个性十分独立自主,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是个不容易妥协的人。
虽然了解到这一点,但看他这样吃力的行走,就算会被认为多管閒事,我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一点都不麻烦的!咖啡厅离这里很近,我们马上就能回来。」
我对阿趴使了一个眼色,这次她很机灵的拔腿就跑,原本我要跟在她後面一起,却被言言给喊住了。
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但有些无奈的表情,对我说:「谢谢,但你陪我在这等一会,不需用到两个人。」
其实我想跟著阿趴一起先走的理由,是为了给他和睦宇制造独处的机会。
阿趴从刚刚睦宇和言言对话时,就一直跟我眨眼睛打暗号,好不容易有一个正大光明抽身的藉口,但既然言言这麽说了,我只好留在原地做个称职的菲利浦继续发光发热。
有一间咖啡厅和转角巷子口我们站的这个地方距离大约150公尺,以阿趴的脚程,如果武耀狄不刁难她的话,找到轮椅推回来大概只需要花两到三分钟的时间。
这时间其实不会很长,但等待的时间特别难熬,尤其睦宇现在竉罩著低气压、言言又不说话、我则是找不到什麽适当的话题可以说的情况下,我真的希望阿趴能再缩短一些时间。
好不容易盼回了阿趴,言言乖乖地坐到轮椅上,拐杖被阿趴接收了,睦宇负责推言言的工作,一开始我以为言言又会出声反对,没想到这次却很合作。
我和阿趴跟在睦宇身後慢慢走,好奇心驱使让我忍不住发问:「程先生为什麽不坐轮椅,要自己走到这里?」
睦宇突然开口说:「因为他不懂怎麽自己推轮椅,不是撞到东西就是卡住轮子,更扯的是会向後仰倒。」
言言很不好意思,小小声的说:「睦宇说的都是实话,我不太懂得操作。」
阿趴听了捂住嘴偷笑,我在旁边赏了她一记拐子加卫生眼,她才不致於动作太夸张,但还是闭紧了嘴巴闷笑个半天。
睦宇像是背後长了眼睛,察觉到我跟阿趴的小动作,说:「觉得好笑就仅管笑,类似这样的状况还很多,以後会常常发生,有些虽然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言言虽然没有反驳,但我看他一直低著头都快碰到膝盖了,睦宇这麽犀利的吐嘈他大概觉得很窘,还好他现在行动不方便,不然大概会跑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到了。」睦宇说,「你们今天先回去吧。咖啡厅变成这样,这阵子无法正常营业了,预计整理好加重新装潢最少要花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我会再电话通知你们,请你们来帮忙。」
虽然听了阿趴先前的描述有了一点心理建设,但亲眼看到这间几乎变成废墟的咖啡厅,还是让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麽可能?怎麽会变成这样?
「落地窗是因为台风的缘故,地上的桌椅跟杯盘是我和武耀狄动手的时候弄的,烧掉的厨房跟吧台是因为电线走火。」睦宇答道。
啊?听了睦宇的回答,我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我看睦宇的心情似乎有些好转,於是顺著话题问:「那你会什麽会跟武耀狄打架?」
当我们站在门外进行对话的同时,武耀狄正在咖啡厅里面卷起裤管收拾残局,从破掉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他忙碌的身影,似乎听见我问睦宇的话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立即又埋首专心处理他手边的工作。
「电线走火是因为某人乱丢烟蒂引起的!起火地点在厨房,除了我们的员工其他人不能进去,我们几人之中只有他一个抽烟。」睦宇说,语气平静,但我察觉到提起这件事,又让他的火气直线上升。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阿趴在一旁附和的点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趁武耀狄背对我们这个方向,朝空挥了一拳,武耀狄却在这时候不知为了什麽转头,阿趴连忙把挥出去的拳头中途收回,抓了抓头对著武耀狄傻笑,但武耀狄回了一个不屑的眼神又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气得阿趴对著空气挤眉弄眼做出奇怪的表情。
睦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说:「你们打工的时间不是下午一点?怎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啊?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我还是实话对他说吧!「抱歉,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要辞掉这份工作。」
「哦。」睦宇简短的应了一声,并没有很讶异,也没在追问。
反倒是言言想了一下,问:「原因,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吗?」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们要上暑期辅导,其实我们刚刚才下课。之前是瞒著家里,偷偷翘课来打工,可是被发现了,所以只好……这段时间任性妄为,没帮到什麽忙还造成你们这麽大的困扰,真的很过意不去,总之──对不起!」我低头弯腰鞠了一个90度的躬,一直不敢把头抬起来,因为觉得没有脸面对他们。
阿趴则是在我说完之後,彷佛没事人般的凉凉补了一句:「就是这样啦!睦宇别伤心,阿趴有空会找时间回来看你,以後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睦宇对阿趴说:「这样啊──真遗憾!我最近研发了不少新的甜点,本来想找你试吃,不过既然你不在这边工作,那下次只好付钱啦!」
阿趴听到睦宇说有新研发的甜点瞬间两眼放光,飞扑过去抱住睦宇的手臂使劲摇晃道:「师父,自己人别这样计较啦!如果你请吃免费甜点,就算抓我去煲汤或是叫我光著脚丫在烧红的木炭跳舞,阿趴也愿意。」
囧,阿趴我真的很想跟你说……就算要创作废话来搞笑,赴汤蹈火也不该这样拿来用的……
果然,睦宇没听懂阿趴说的话,冷淡的回答:「谢谢,我对人肉汤跟特技表演都没有兴趣。还有我并没教你什麽,不要用师傅这两个字称呼我,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这样我比较习惯。」
噗,哈哈哈。听到他们的对话害我笑得差点得内伤。
阿趴不死心,把睦宇拉到旁边咬耳朵,悄悄地说:「宰相肚子里都能撑船,我不在意!当初说好的,阿趴认定你是我师父,一辈子都会把你当成亲生爹地那样恭敬,就算你不承认,阿趴也绝对不会反悔,反悔我是小猪!」
「你是人是猪跟我都没有关系。」睦宇照旧冷淡地说,不过他又回复原先那个我们熟悉的佣懒的样子,边和阿趴说话边伸了个懒腰,说著就要转身往咖啡厅走,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要去补眠。
「等一下啦!阿趴还有重要的事没说完。」阿趴不放手死缠著睦宇,睦宇只好停下脚步回过头,边打哈欠边不耐烦的看著她。
「我跟你说,如果你请阿趴吃免费的甜点,阿趴就教你怎麽追到代理老板。」阿趴说,笑得贼兮兮的。
睦宇本来左手高举又伸了一个懒腰,听完阿趴说的话,本来要放下的手握拳敲了一下阿趴的脑袋,「胡说八道。」然後把阿趴紧抓著他右手手臂的手扒开,头也不回的边打哈欠边走进咖啡厅。
阿趴追在睦宇後面,边喊:「喂,回来!害羞什麽,瞎子都看得出来。BL王道,现在社会这麽开放,你不要不敢承认……」
睦宇转过身,来不及把阿趴关在门外,随手捡起一块破抹布往阿趴脸上扔,「闭嘴!早点回去吃药。胡娩柔快来认领你家的失物,别让她继续作祟。」
阿趴最後喊的那句特别大声,言言应该也有听到,但他看上去神色自若,不知道是不晓得阿趴八卦的对象是自己还是真的不介意。
阿趴跟睦宇一跑走,我才想到言言自己不会推轮椅这件事,於是走到他身後想推他走进咖啡厅,言言又一次拒绝了我。
他说,「只有几步,我可以。请你把拐杖给我,谢谢。」
我看到掉在一旁的拐杖,才发现原来阿趴刚才飞扑过去抱住睦宇的手臂时,顺手把它扔在一边了。该死的阿趴!为什麽就不把拐杖一起拿进咖啡厅呢?这样我就不会在同一天被言言连续拒绝三次。呜~~被美男拒绝可是严重打击了我脆弱的自尊心,但我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配合的把掉在地上的拐杖捡回来给他,然後站在後面扶住轮椅,看他吃力的站好。
总算在他站好之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稍稍抚慰了我受伤的心灵。
我把轮椅推进去找个地方折叠放好,又匆匆的跑出来跟在言言後面走,深怕他一不小心跌倒。
好不容易等他走进有一间咖啡厅,我赶紧找了一张完好无缺的椅子给他坐下。
言言坐下放松之後,喘了一口气,然後对我说:「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咦?」我感到很讶异,他会如此说。答道:「不,我没帮到什麽忙,应该是我跟你说谢谢才是,当初阿趴厚著脸皮硬拉著我要在这边打工,结果你没为此生气把我们赶走,还让我们变成可以领薪水的员工。」
「别这样说,你们在这边工作期间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付给你们薪水是应该的。本来今天就该把你们的薪水一并结清,但咖啡厅烧成这样,把平常找零跟采买日用品的常备金一起烧掉了,等明天我去银行领钱再一起打进你们的帐户。」言言说。
「没关系,不必急著发给我们薪水,咖啡厅整修应该要花掉不少费用,还有你的脚也需要休养才会好起来,等咖啡厅的整修告一段落,你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再打电话通知我们过来领薪水就可以了。」我说。
言言摇头,「不能这样,如果担心我的脚,我可以请睦宇或武耀狄帮我跑一趟银行,这是一定要的!但是有件事我想请你们帮忙。」
「嗯?请说说看,虽然不一定都能做到,但如果是份内能做的我一定义务帮忙。」
「你刚刚说不能来打工的原因,是因为现在上班的时间你们需要上暑期辅导,如果把上班时间调整成下午5点~晚上11点,只有暑假这段期间,不知道这样可以吗?」言言问。
「这……我不太确定,要回家和妈妈商量过後才能决定,因为我家住在阳明山上,离这边有段距离,11点可能有点晚,所以……」
「抱歉,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并没有勉强的意思,只是希望在许可的情况下你能够答应。」言言有些脸红,我发现当他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啊──饿死了!肚子饿没有力气做事,我要去叫拉面,喂!你们有没有人要吃?」武耀狄突然嚷嚷道。
我看了一下四周,那些没有受损的桌椅都已经被搬到隔成楼中楼的二楼去暂放了,地上的积水跟杯盘等等玻璃碎片也都清理的差不多。睦宇一进门就跑到二楼的沙发睡觉去了,实际参与打扫的只有武耀狄跟难得自动自发的阿趴。
在我跟言言坐在门口閒聊的这段时间,阿趴跟武耀狄已经混得很熟了,完全忘了上次被暴吼受到惊吓的事,不但有说有笑还打打闹闹的。
「没人哦?难得老子自掏腰包要请客,切!不给面子就算了。」武耀狄说。
阿趴听到〝免费″这两个字,立刻又叫又跳的举手说:「我、我,我要叉烧拉面,肉要最大块的,汤要放葱花,面条不可以煮得太烂。不好吃的话,你可要付我精神赔偿!」
武耀狄白了她一眼,「操!吃个拉面还挑三捡四,还以为去菜市场买菜杀价还要附葱啊,麻烦死了,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掏出皮夹在耳边扇风,走到我和言言面前问:「你们要吃什麽?快──给你们三秒钟!老子饿毙了。」
言言没有半点犹豫,简单俐落地说:「没有。」
武耀狄跳脚道:「不行,谁都可以不吃,就你不可以!要是让你家那票姊姊妹妹知道我没给你饭吃,保证扒掉我好几层皮。你不说,那我帮你决定了,来碗排骨拉面。」然後对我说:「靓妹你要吃什麽?不喜欢吃拉面,我帮你买别的。」
「啊?你问我?」我指著自己呆呆的问。
「对啦,不是你难道是鬼哦!别婆婆妈妈的浪费时间。」武耀狄说。
「不用了,谢谢。家里煮了饭等我回去吃,天色不早我该走了。」我说。
「哈?柔,你要回去了哦?珍重再见,一路好走!」阿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用十分夸张的语调说,她正忙著跟烧焦的那片墙壁奋战。
「拜托,我是要回家又不是要去苏州卖鸭蛋,不要诅咒我好吗!阿趴你还不回家要留在这里哦?要是你家把你当成失踪人口报警怎麽办?」
「不用担心啦!报警?这边就有现成的啦,叫他们直拨武耀狄警官的报案专线,呵呵。」
「不跟你说了,再见。」可恶的阿趴,每次都把人家的关心拿来消谴,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留在有一间咖啡厅是打了什麽主意,还不是因为她的BL+天马行空幻想症又发作了,就近YY言言、睦宇跟武耀狄的三角关系。
「吼,柔!你笑得很邪恶哦,口水忘记吸回去了。」阿趴突然在我面前出现,靠得很近,几乎要把她的脸贴上我的,我被她的举动吓得往後退了几步。
「哪有……」我心虚的回答。好吧,我承认被阿趴影响到不小心也往某个不良的桃色画面YY了,但恼羞成怒的说:「你干麻突然靠这麽近,吓死我了!」
「有吗?我这麽天真善良纯真无邪又可爱。」阿趴说完,嘟起嘴巴鼓著面颊,用一根手指抵著装可爱,还死命地眨眼睛。
「靠,你们说完了没啦!」武耀狄说。
「说完了。不过你不是要去买拉面,怎麽还在这里?」我问。
「废话!天色这麽晚了,这附近晚上都没什麽人,你一个这麽正的妹走在路上会提高犯罪率。身为人民的保母,我有义务送你走到捷运站。」武耀狄脸不红气不喘,理所当然的说完这句话,虽然正义凛然的态度和他说话的调调实在不搭,但我确实从他脸上找不到怀有其他目的的蛛丝马迹,这点让我对他的好感度稍微有点回温。
「嗯,让武耀狄送你!一个人,危险!」言言也这样说。
於是我便从善如流的接受武耀狄警官的护送,离开有一间咖啡厅。
「走了。」武耀狄率先走出咖啡厅,背对著我们挥了下手算打过招呼,我也跟在他身後,阿趴边叫边跳边招手喊道:「喂,要快点回来哦!也要帮睦宇外带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