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茶》谨以安

1、上 ｛一｝

　　｛一｝
　　那年的夏天似乎特别长，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
　　遇到夏意年时，许若茶正在自家茶园里采茶。头上扎了蔚蓝色的小碎花方巾，身后背了一只半人高的竹篓，顾盼回首间，皆是安和的风华。
　　夏意年就这样撞进了少女微微闪着羞涩的茶色清瞳里。
　　忽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二｝
　　彼时的夏意年还只是一个有着画家梦想的单纯少年。在高考后的暑假，拒绝一切聚会，独自一人背了画夹来到这座位于南方的不知名小镇写生。
　　在一天茫无目的的闲逛后，闯进了这个私家茶园。茶已到了正好的时节，茶庄里的女工们各个背了竹篓上山采茶。于是就这样遇见了许若茶。命运不知不觉的牵了红线，让这样一对少年，相遇在这里。
　　夏意年支起画架，开始写生。初到时女工们好奇的目光已渐渐被茶引了去，他也乐得安生，安心的作画。
　　直到许若茶要下山的时候，夏意年拿着一张水彩画跑了过来，脸上还有被颜料沾到的痕迹，笑得阳光而腼腆，对许若茶说，我叫夏意年，这是我画的画，希望你能喜欢。
　　画上的少女微微回头，站在满山绿油油的茶树里，头上扎着蔚蓝色的小碎花方巾，嘴角弯起的弧度明媚美好，深棕色的眼眸里是迷雾般的模糊，微微闪着羞涩。寥寥几笔，一个采茶的少女便跃然纸上。
　　许若茶弯了弯嘴角，眼睛也眯了眯，略微低头对他说：谢谢你，我很喜欢。作为回报，我请你到茶庄里喝茶。
　　夏意年本想拒绝，看到少女明媚的笑容，还是点了头。
　　｛三｝
　　许家本就是茶叶世家，传承多代也不曾废弃的。这一山古老的茶树和原始的做茶工艺。杀青，揉捻，晒干，渥堆，晾干，筛分，每一步都精益求精。然而近年来因为成本低廉的工业制茶的出现，茶庄的茶叶已经不能作为家族产业，换言之，茶庄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
　　夏意年坐在古香古色的大厅里，看着眼前的少女认真的泡茶，开水冲进茶壶里，壶底的茶叶打着旋漂浮了上来，登时就有浓郁的茶香飘了出来。许若茶却没有将茶倒进茶杯，而是将一壶茶水尽数洒在地上，又取了开水来，继续冲泡，许若茶将这次的茶水倒进青花瓷的茶杯里，端给夏意年。
　　夏意年并不懂这其中奥妙，饶是好奇，也自知不便多问，细细的品起了茶，是很普通的毛尖，茶叶店里很常见的一种，许若茶冲出来的却是有一番奇异的滋味。苦涩的味道淡去了，茶香味不可避免的也淡了，却又隐隐透出一股甘甜。
　　幸亏夏家父母都爱喝茶，他也不至于会太糗。
　　许若茶也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见他盯着地上的茶水，思虑一番，解释道，第一次的茶水太苦太涩所以倒掉了，我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夏意年笑了笑，嘴角不自觉带了宠溺，许若茶一时竟看呆了，堪堪回过神来，羞红的别过脸去，也不再说什么。
　　｛四｝
　　夏意年要离开的时候，恰好碰到刚刚从邻居家回来的许家爷爷。热情好客是许家人代代相传的品质，许爷爷也不例外，硬是把夏意年留宿在茶庄。
　　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自从被许爷爷偶然得知夏意年对茶也有一些认识，除了大赞几句现在的年轻人能这样很不容易，又好心的让许若茶带夏意年上山，更多的去亲近天然茶叶。
　　然而许若茶自从第一天之后忽然变得淡漠难以接近。茶色的眼瞳在每次看向他的时候，总会有欲言又止的神采。
　　夏意年很好奇也不方便多问什么。直到一天晚上，许若茶悄悄溜进夏意年的房间，用坚定执拗的语气央求他，带她下山。
　　夏意年震惊的拒绝，少女却忽然落下泪来，茶色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含着泪，一遍一遍的央求他，带她下山，她必须要下山。
　　心一软，夏意年应了下来。这才发现许若茶居然已经把包包收拾好了。是一早就打好了要下山的准备吧。
　　时间却容不得他多想，将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给许爷爷留张便条，便带了许若茶从小路下山。
　　这天的天异常的黑，夏意年犹豫再三终于是伸出手牵住了许若茶的手，她的指间很凉，手指僵硬一下，却没有挣开他。两个人在漆黑的夜色里沉默的行走，后面却慢慢传来了人们着急寻找的声音，手电筒的光不停的旋转。
　　许若茶惊恐起来，拉了他开始狂奔，却忽然脚下一滑，失去了知觉。在摔下去的一刹那，夏意年下意识的把许若茶护在了胸前。
　　｛五｝
　　再次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茶庄客房。床边坐着许爷爷和医生。
　　见他醒来，许爷爷长舒了一口气，问了他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摇了摇头。许爷爷和医生说了几句话，示意医生先离开，关上门，又坐回到他床前。
　　许爷爷抬头看了看窗外，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开口，小茶的事情给你带了很多麻烦，在这里我先要和你说一声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们的隐瞒，其实小茶——患有精神分裂症。我们只希望她能在山上好好生活，我也希望她可以交到一个朋友，不过没想到她那么执拗。还连累了你……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那个有着茶色清瞳的少女，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她仅仅是微微一回头，便有那么安和的风华，泡茶的时候那么认真熟练，如今却被告知，这样一个美好的少女患有精神分裂症这样残酷的疾病。
　　夏意年拉住许爷爷的手臂，似是下了决心，我愿意做小茶的朋友。
　　许爷爷的眼里闪了泪光，颤抖着手拍了拍夏意年，能遇到你是小茶的福气。
　　｛六｝
　　从那天开始。夏意年开始对许若茶形影不离。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再提那天夜里的事情。
　　许若茶在做工的时候，夏意年就在一旁画画，16K水彩本子上，全是那个扎着蓝色小碎花方巾，有着茶色清瞳，笑得腼腆美好的少女。
　　然而许若茶却开始有意无意的躲避夏意年。夏意年想要靠近一步，她便退后十步。她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你还是会离开的，不要给我太多的妄想。
　　夏意年忽然想到，也许曾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只能去找许爷爷解惑。
　　在书房找到许爷爷的时候，许爷爷并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到来，你是想问关于小茶的事情吧？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下午，夏意年一直没有离开书房，听许爷爷讲述一个缠绵却不够圆满的故事。
　　｛七｝
　　两年前的暑假，夏意年还在学校里补课。许若茶却已上了山，在茶庄做工。
　　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里，许若茶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人，苏越安。
　　那时的苏越安也是和夏意年一样以一个山外来客的身份突然降临到这座小茶庄，少年有着柔软的棕黄色头发，从来都是安安静静沉稳温和。
　　苏越安在茶庄附近的度假山庄住着，每天都会来和小茶玩。那大概也是许若茶记忆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头发柔软的少年，站在茶树下，看着她跑来跑去，眼神里尽是宠溺。
　　后来才知道，苏越安是来养病的，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所以在暑假来到风景宜人的山上修养。
　　一次苏越安犯病，急坏了庄里的所有人，尤其是许若茶，甚至于慌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许爷爷早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了许若茶的感情。他想劝她放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是他的孙女，无论如何他是希望她能幸福的，只能祈求上天能留下苏越安。
　　然而就像所有俗套的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最熟悉自己身体的苏越安慢慢察觉到自己生命的衰竭，开始对许若茶恶声恶气，也不再来找她。却依然没有挡住少女的步伐。
　　在被送下山前，他对少女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就在八月十日那天下山去找我。
　　八月十日那天，许若茶却被许爷爷锁在了家里，任凭她如何嘶喊哭泣都不让她下山。所以她失了少年的约。傍晚时分苏家人便送上消息来说，那个少年没能撑过今天。
　　许若茶忽然就崩溃了，不顾一切也要下山去见苏越安。在小路上失足跌进了那天他们跌进的那个谷里。醒来之后就成了这样子，开始封闭自己，固执的认为苏越安还活着，只是因为要惩罚她失约才故意不理她的，不停的央求别人带她下山，去求那个少年的原谅。
　　夏意年一直很安静的听许爷爷讲这个故事，手指扣在椅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要怎么样，才能打开她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