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绫镜·寻》风栖于梧

1、[流风纹]星空，心空

　　黑石的城堡，住着因研究禁术而被放逐的巫师，城堡的附近，几十年没有人烟。
　　城堡的门开着，门外暴雨滂沱，乌云隐蔽星空，留下一片混沌的暗。这样的雨夜有人来访，黑发的少女默默地站在门外，雨水将长发打湿了一缕缕地贴在苍白若纸的脸颊上，仿佛大理石雕像上的缝隙，她的怀里抱着的银发娇小的女孩，没有生的气息。
　　“请你帮我，帮我复活她。”少女开口，声音干涩生硬，“你是研究禁术的巫师，你能办到到的吧。”
　　“复活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巫师挑起眉，看向雨中那一抹纤细的身影：“有些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禁术，没有那么简单，你还是回去吧。”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动，不说话，幽蓝的眼眸望向巫师，默然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她抱紧了死去的同伴，雨水在地上汇聚成小溪，怀中女孩的肌肤苍白中透出青紫。

　　“老板！上一份牛排！”长弓被“啪”地一声摔上柜台，少女的声音清越中透着嚣张。
　　“是你啊影傀？”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黑发的少女，心疼地拍了拍桌子，桌子坏了还怎么让人吃饭啊，“别老是怎么砸，不管是我的桌子还是你的弓都会被砸坏的！”
　　“有什么关系啊。”影傀不在意地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银发的女孩扶了扶有些大的法师帽子，也坐了下来，端端正正，乖乖的样子。
　　“话说听说你们完成了那个S级任务？真是了不起啊……对了，星空今天怎么了？好安静。”
　　老板好奇地问。
　　影傀的眼神暗了暗，随后却又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你瞧这事！这倒霉孩子出任务的时候撞到了脑袋，现在有点不正常！”
　　老板一脸囧地看着她，身边的女孩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

　　血，血，到处都是血。
　　血色侵染土壤，暗黑的天幕，星空隐去，只余一轮灾厄的暗月，银发的女孩扑倒在她身上，铜黄的眼睛睁的很大，无神地望着她，青铜的长刺刺穿女孩的胸口，温热的血液蔓延，将银发末梢染上艳丽的红。
　　支撑身体的双臂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她下意识地接住软倒的女孩，死去的同伴身体逐渐冰冷，冷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星空！”
　　黑发的少女猛然间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轻柔似水的月光从窗口泼洒进来。她将自己缩成一团，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一天她们接到了清除龙之追随者的任务，S级的任务，她们闯入龙之追随者的总坛，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到最后她大意了，她没有想到那个已经被她射成筛子的首领还能反击，星空，是星空帮她挡下了那一击。
　　好冷，星空的身体变得好冷。
　　“影傀。”
　　小小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影傀的身体微微一颤，放松下来，她翻了个身，便看见银发的女孩侧身躺着，发出不安稳的梦呓，纤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影傀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突然间轻笑起来。
　　我在想什么，星空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就算她失去了记忆，就算她已经忘记了我，就算她再也不会披着乖乖的外表做着痞子的事。
　　她也是星空。
　　她是星空，她还活着，星空还活着。
　　这就……够了。
　　影傀伸手揽住身形娇小的女孩，简单地想。

　　“星空你终于醒了！”银发的女孩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黑发的少女扑了上来，抱住她，那么紧那么紧，仿佛想把她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紧贴的身体柔软中带着惊人的弹性，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许久，少女才放开她，修长的双手抚上她的脸，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上最瑰丽的珍宝。一双幽蓝的双眼注射着她，闪着柔和的水光，泛着难言的感情。
　　“星空你能醒真是太好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笑着，清澈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温和的声音隐隐带着呜咽，“刚刚我怎么叫你都不理我，下次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不理我！”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少女做直了，望向不远处的男人，“谢谢你。”
　　银发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推开了少女，面前的人眼神迷茫困惑，她注视着那双漂亮却又陌生的眼眸，直白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谁？”
　　少女睁大了双眼，女孩看见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她望了望女孩又望了望男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星空，我是弓手影傀，你是法师星空，我们是搭档，任务过程中你为了救我死了……不对，是差点死了。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你都忘记了吗？”
　　银发的女孩望着影傀的脸，只觉得陌生。
　　“星空星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直接一个火球砸了我一脸！”
　　“星空星空，还记得那个食尸鬼任务吗？你居然吓晕了！”
　　“星空星空，还记得叹息峡谷吗？我们迷路迷到死去活来！”
　　“星空星空……”
　　银发的女孩听着影傀絮絮叨叨地说，心里却没有一丝关于她的印象。
　　只是也许，也许自己真的是那个叫星空的家伙吧，不然影傀为什么那么执着呢？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听完所有的故事就能想起来了吧？
　　银发的女孩嘴角微翘，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星空吗……

　　“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你们可以走了。”一个星期后，终于检查完毕的巫师宣布，影傀听完立刻欢呼一声。
　　“太感谢了！我立刻去拿行李！”
　　少女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女孩本想跟上去，但巫师拦住了她。
　　“星空，不，那个谁，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我有话和你说。”
　　银发的女孩迷茫地看着巫师。不知道她是谁？她不是星空吗？不是星空的话……她还能是谁？
　　沉默片刻，巫师开口：“复生之术是可以让死去的□□再度复活的术。”
　　银发的女孩安静地听。
　　“但它复活的只是□□，早已逝去的灵魂不会再因此回来。”
　　银发的女孩睁大双眼，呼吸已乱：“所以……？”
　　“你不是星空。”
　　不是星空。
　　那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呢？”女孩的声音略带干涩，却比自己想像中要平静地多，“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灵魂的波动，现在的你，已经和当时尸体上残存的灵魂的波动完全不一样了。”巫师的声音顿了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苍凉的笑，“而且，这个术，是有先例的。”
　　“先例？”
　　“看到她没有？”巫师指的是正在不远处房间里打扫的女子，到初还被影傀调戏过说两人被放逐原来是一起度蜜月来着，巫师风轻云淡地笑，笑容深处隐隐带着悲凉。
　　“……她是？”
　　“我的妻子，至少□□上是。”
　　“……”银发的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

　　几曾何时，他也曾是帝国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年仅20便取得了大法师的资格，几次出入战场获得了无数的战功，战场上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个，水一样温柔的女孩，是他的恋人。
　　他的人生，完美地无从挑剔。
　　月满则缺。
　　他和所爱的女孩结了婚，但是女孩死了，婚后的不久，女孩死了。
　　当年的他太过执着也太过自负，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魔法来解决。他开始研究禁术，不惜用人体做实验，帝国追杀他然后将他放逐。
　　但是无所谓，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很多年后，水晶棺中绝美的女子睁开双眼，仿佛她未曾死去，只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他望着她说不出话，最终还是淡淡地说：“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冷冽：“你是谁？”
　　心中一痛，巫师失神了片刻，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是我的妻子。”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她活过来了啊。我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记起过去。
　　然而熟悉的女孩冷冷地看着他，神情出奇地陌生。
　　很快，巫师就发现女孩变了。
　　不管是爱吃的东西，习惯，还有性格，一切都变了。
　　最重要的是，女孩身上那一股熟悉的味道不见了，那是记忆中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千丝万缕与往事关联。
　　现在它不见了。
　　他伸出的手被女孩打落，冷漠的双瞳不带感情：“我不是她。”
　　“亲爱的……”
　　“我不是她，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是她。”女孩一字一句地述说，字字诛心。
　　巫师愣了片刻，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不是她，早就该知道的，灵魂的波动，完全不一样。
　　他为她逆了天，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雨夜中黑发的少女来访，紧紧地抱着银发的女孩，明知她早已死去却固执地不肯放手。
　　固执的就像多年前的自己。
　　她祈求他用禁术复活自己的同伴，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接受，但是你知不知道禁术的代价不是你所能承受地起的，禁术复活的只是□□，已经散去的灵魂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复活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同伴啊！
　　但是少女站在雨中不肯动，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最终还是答应，只是再不忍告诉她真相。
　　就让这个孩子做一个美好的梦吧。他想。
　　但是，若是虚幻的梦境破碎，面对残酷现实的她，又会怎样？

　　“那么……我到底，是谁？”
　　“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无意间进入了复活的躯体。”
　　“你不过是个……陌生的灵魂。”

　　“星空星空你看这个任务怎么样？”
　　“星空星空我们一起去冒险吧！”
　　“星空星空你看这个人好搞笑！”
　　“星空星空……”
　　“影傀……”
　　“嗯，怎么了，星空？”黑发的少女笑着回头，“等你恢复记忆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冒险哦！很久以前就约定好了的啊！”
　　“嗯……”但是我不是星空啊……
　　“星空你今天怎么了？为记忆而发愁吗？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不会想起来了。”
　　“哈？”
　　“再也不会想起来了，我……我……我不是星空！”
　　“咦，你怎么会不是星空呢？”影傀一愣，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不是星空你是谁啊？”
　　“醒醒，醒醒吧！”银发的女孩抓住影傀的肩膀，“早就该发现的，我和她一点都不像，我不是她，我不是星空，星空早就死了！”
　　影傀听见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早该发现的。
　　星空才没有那么乖那么安静。
　　因为不是星空，所以再也不会吵吵嚷嚷，再也不会出一些坑死爹的主意，再也不会迷路迷到死去活来为了一个铜币从悬崖上跳下去。
　　因为不是星空。
　　她不是星空。
　　星空已经……死了。
　　“影傀……”
　　“滚开！”她一把推开女孩，跑了出去，身形娇小的女孩狼狈地摔在地上，银发散落一地。
　　“影傀……”

　　小时候，看过热血的小说，冒险者和同伴一起打败了大魔王，但是同伴死掉了，冒险者带着同伴跋山涉水找到了会禁术的巫师复活了同伴。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然后就是冒险者和同伴一起欢欢乐乐地去冒险，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啊！
　　但是如果，冒险者复活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同伴呢？

　　巨大的月轮悬挂天际，墨黑天幕，隐去星空。
　　龙之追随者的余党么？她看着眼前的人影倒下，甩出一根长刺。
　　哼，一模一样的招式，已经没有时间闪了，也好，就这么死掉也好，死掉的话，就能见到星空了吧？
　　然而身上传来异样的触感，熟悉的气息笼罩，一个柔软的身体扑倒了她，银发的女孩，铜黄的双眸无神，眼神出奇的熟悉。
　　血色蔓延，渲染成红。
　　仿佛神倒回了时间。
　　影傀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
　　你是星空，还是星空？

　　呐，影傀。
　　你说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