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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房东〔五〕 我冷冷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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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着卫宋在一碗米饭上插上三柱香,然后尝试着吸收那些袅袅上升的烟,结果一不小心被呛到。我正费力地咳嗽着,听到卫宋问我∶“玉宇先生,你一定要盘腿浮在半空进食吗?”
我冷冷地轻哼一声,继续尝试鬼魂的进食习惯。
等到差不多吸饱了,我打算飘出去消化消化,顺便晒一下月光浴。在藏鬼居曾经奢华现在杂草丛生的中央花园,我惬意地享受着月光,聆听着骨骼咯咯活动的声音。嗯?怎么有点奇怪?我慌忙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吸引过去,穿过如同原始森林的中央花园,渗透过坚实的钢铁水泥。我茫然地睁大眼睛,顺从地被那股力量吸引。
渐渐地我的表情变成了不耐烦,冷冷地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三个女生和两个男生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放着一个有着缺口的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破碟子,看样子他们是在玩碟仙。居然把我给招过来了!听到我的声音,他们吓得一哆嗦,惊慌失措地到处看。看到我之后,他们才放松下来,那两个男生甚至对我开起玩笑∶“真是的,随便这样吓人可不好啊。看你的脸色还真像是鬼啊。”
我仍然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你们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还敢到这里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你看起来也大不了我们多少,你也出现在这啊。”一个戴着啤酒瓶盖大小的眼镜的女生开口说话。
“那是因为我是这片小区的主人。”我隐藏在刘海里的双眼透出饶有趣味的目光。
果不其然,他们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冷气,接着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把我包围住,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
怎么回事?是我这一年来太少与人交流,所以低估了现在孩子的承受能力了吗?我的心再次茫然。
“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为鬼界啊?”一个清秀的女生兴奋地问。
“这里真的死了很多人吗?”男孩鼻尖上冒着热气,密密的水珠布在鼻梁上,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活着,真好啊。我默默地想着。
“玉宇先生!”卫宋见我出去这么久也没回来,便想着出去找我回来。找了好久,正打算放弃寻找,忽听见中央花园隐隐有人声,就提心吊胆地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我回头一看,终于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温和的微笑,正打算飘过去,想到这里还有五个孩子,只好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啊,你来啦。”
“这是……”卫宋皱眉环顾四周环境,目光定格到地上的破碟子上,恍然大悟,“玩!碟!仙!”接着他的表情又迷茫起来,问我∶“玉宇先生,你能玩吗?”
我故作轻松地吹一声口哨,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是被招来的。”
卫宋了解地点点头,对着那五个高中生说教∶“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么危险的游戏是不能到这么危险的地方玩。咳,我是说这些灵异游戏还是不要玩比较好。”
“咦~无聊,无聊。”一个很健壮的男生看起来很扫兴地说着,“回去,回去吧。”
于是他们一哄而散,不过总有一两个人动不动就回头,留恋地看着这片未梭工的废墟。我们转身之际,那个清秀的女生又跑了回来,我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结果她只是捡起那个破碟子藏在怀里,加快脚步跟上同伴。
“真是不听话。”我无奈地摇头。
“为什么这么说?”卫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探究的样子。
我不答话,盘着腿浮在半空中,跟着卫宋回去。
姐姐昏迷的这几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浮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会突然消失,总觉得她会突然醒过来温柔地微笑着揉我的脑袋,说∶“阿宇真像个小孩子。”
在姐姐心里阿宇永远是个小孩子。
我侧着头,目光放到遥远的苍穹,静静地出神。
卫宋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说∶“玉宇先生,出来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什么事?”我一边应着,一边穿过墙壁。看到申斌和卫宋两个很是严肃地坐在餐桌边上,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
“我们能知道你去世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卫宋打开文件夹,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申斌抱臂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守墓人?什么啊?我连它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怎么当啊?那个律师只告诉我我是藏鬼居的守墓人,其余什么都没告诉我,还害我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记得我死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大阴天,对,就是每个月停电的那一天。我是为了什么才出的门呢?我是怕打雷的啊。那我怎么出门的?姐姐也不会让我离开家的吧。对了!就是因为姐姐!那天深夜十一点姐姐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她。对,那天我们学校放假,我呆在家里。所以我拿了一把伞就出去了,天阴沉沉的,很快的,雨点滴滴答答落下,打在雨伞的伞面上,我第一次发现雨的声音这么好听。嗯……因为我在下雨的时候几乎不出门。
雨势逐渐大了起来,我打着手电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又一个泥坑。你也知道藏鬼居因为开工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这个小区是没有完工的,只有三分之二梭工了,而且路上很多坑坑洼洼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小区的门口离我们这不算远,可我那天偏偏走了十分钟也走不到门口,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放假前寝室哥们说的那些鬼故事,背后一阵发寒。缩了一下肩,我自嘲地笑笑,什么啊!那也只是故事而已。我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走。
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身,向后奔跑起来,雨伞掉在身后,我顾不上捡,向着手电照着的地方跑。雨水打在身上,噼里啪啦地疼。眼前的景物还是一样,好像跑不到头……
说到这里,我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眼神空洞着,嘴巴张着说不出话了。
卫宋正奇怪我怎么不说了,放下笔抬头,被我的表情吓得都慌了,连忙起身问道∶“玉宇先生,你怎么了?”
申斌也缓缓站起来,犀利的眼神直逼我的眼睛,声音却是柔和的∶“你想到什么了?和几天前你和你姐姐所发生的事有关对吗?”
我浑身战栗着,脸上抽搐着,感觉肌肉都在痉挛,肤色又变成了那种死人般的惨白。我似乎从那天的雨夜逃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眼睛骇人地瞪大,瞳孔缩成针眼大小,这是……我死的样子。
我无措地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几次中断。
“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对待我的弟弟。”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却不容人拒绝,我的姐姐玉帧用她最大的力气一步步地走向我们,脚步虚浮的,几近摔倒的时候卫宋和申斌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扶住她,她用游若细丝的声音道了谢,被他们扶到离我最近的位子。
我仍然惊恐地看着她,这样的眼神一定让她很心痛,因为她温柔如水的眼里已然泛起水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姐姐一定是在昏迷的时候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恐惧与哀伤,所以才强迫自己醒来。
原来那么恐怖的事情我和姐姐一同经历了两次。
“姐……姐……”气喘一样的声音从呆滞的我口中传出,明明是那么微弱的声音,连站在我身边的卫宋都听不到,可是姐姐却是泪如泉涌,抽泣着哽咽着∶“姐姐在这,阿宇别怕,姐姐在这,姐姐在这……”最后声音只剩下哽咽。
我逐渐回过神,看着低低抽泣的姐姐,对那股未知力量更加憎恶,心底更加冰凉,连眼里淌出的泪也是凉的。
我们,明明都是普通人啊。
因为姐姐本就是硬撑着醒来的,很快她又失去了力气,任凭卫宋他们将她扶回床上。待他们回来后,我略略沉吟,抬起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我入伙了,把资料拿来。”我强调了一下,“全部的。”
申斌呵呵笑着,吩咐卫宋∶“待会儿把那些资料打印一份,然后烧掉。”
卫宋无奈摊手∶“家里打印机坏掉了。”
申斌冷冰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吃惊的表情,他双目微瞪,“打印机坏了?!你的脑子都没坏,它居然也能坏?!”
“喂,臭小子,有你这么说你哥的吗?!”卫宋一巴掌拍上申斌的脑门,结果换来申斌恶狠狠的一瞪。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终于插了一句∶“我可以自己看的。”
两人同时扭头看我,齐声说∶“不早说!”
“……”我默默地飘走,飘回自己的房间。
事实上我还没有从刚刚的噩梦里走出来,一回到房间我就成了一滩烂泥,冷汗和鸡皮疙瘩全部都冒了出来。黑暗不容拒绝地向我袭来,而我也学会了逆来顺受,安祥地闭上眼。
这是我第一次以灵体入眠,当然我也知道灵体是不用睡觉的,但是我还是习惯于把自己当人看待,所以难免有点小兴奋,以至于我很快就爬了起来。
清凉的月光投射进窗户,细碎地洒在红木的地板上。照进这间想来常常有人打扫的房间。
我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遥远的星空,柔和的月华抚上我苍白的脸,我的表情平和地阖上双眸,享受着难得不阴霾的天色以及皎洁的月光,即使这已经无法照亮我那枯败的心。
月光下,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反复翻看。最后嗤笑一声,果然呐,不是人了,连肤色都是半透明的。
眼眸迷离地望着那一弯弧月,我心血来潮地想要离它更近些,于是,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门。然后我又笑了,我现在在搞什么啊?明明可以直接飘出去的。
可是我还是用走的登上了顶楼,虽然觉得月亮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但是却有一种意外的满足感。
我一直望着月亮,整个人都陷入了那美好的光芒。
“玉宇先生?”身后生了锈的铁门发出生涩的声响,有人在背后试探地问。
我没有回头。
那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我冷不防地开口了∶“什么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
那人吓了一跳,直拍着胸口,惊魂不定地说∶“玉宇先生,你这样会吓到人的。”
我依然望着钩子一般的弧月。
他倒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了,搔着脑袋说∶“方才我正要把资料送到玉宇先生那去,刚一出门就见你上了楼,一时好奇就跟了上来。”
我不答话,自言自语起来∶“生者向往着死亡,而亡者又向往着生,这是什么道理?”
卫宋低着头,看样子也在思考些什么。
天台上,月光满满,一人站立,一人坐着托着下巴,却只拉扯出一条黑色的长影。
我的眼前恍惚了一瞬,复而打起精神来,回身时脸上挂了一副温润的假面,轻盈地跳下,走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拍拍若有所思的卫宋的肩。他丝毫未动,隐约听见有轻微的鼾声作响,不禁失笑。仔细想想我还没试过如何使用灵体的力量,不如趁此机会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