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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普希金的咒语 普希金说: ...

  •   普希金说:
      “已不再有那样的月夜,
      以迷离的光线,
      穿过幽暗的树林,
      将静谧的光辉倾泻,
      淡淡地,
      隐约地照出我恋人的美丽。”
      ……

      我一直觉得这是他给世间所有恋人下的爱情魔咒,没有人能逃得过。失去的被世人做成标本高悬在记忆中,已经得到的则满目疮痍,缺点遍布。

      邵俊鹏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同杂志社的总编说我这期专栏的构想。

      总编沉浸在我所营造的凄美意境中,忽然一阵吵闹的手机铃声将他的美好幻想打破。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略显俗气的流行歌曲十分不和谐地回荡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办公室里,他身上的白色范思哲衬衫在上海清晨迷蒙的阳光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许是高贵,也许是清冷,总之很令人着迷。但是,这绝美的如梦似幻的清晨,被一声怒吼打碎。

      “雷安安,我说过你多少次了,身为我们ELLA杂志的先锋,怎么可以用这么土的音乐当铃声呢,这如何配得上我们的SIZE呢?”

      总编冷静的声音中埋藏着压抑良久的怒火。

      “是SENSE,不是SIZE……”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中不要透出笑意。

      这位总是用其烂无比的英文将女生的幻想打破的酷帅总编就是新近获得法国总部认可的中法混血儿顾梁东。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宛若杂志模特的完美侧脸可以令所有女生心动,但是现实总是残酷的,他的英文同他的中文一样烂。

      顾梁东说:“关机!现在、立刻、Now——!!!”

      3个小时之后,我从他的办公室逃也似地飞奔出来,精疲力尽。由于他每次都像周扒皮一般试图将我所有的才气都耗尽,所以每周一的专栏例会是我最害怕的时刻。

      本期专栏主题是久别重逢的爱情,我希望告诫读者,早日忘怀过去,不要空守着已经死去的爱情,枯等成灰。

      但是他却十分地不赞同,双手用力地撑在办公桌上,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几乎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冲我吼道:
      “雷安安!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知道挚爱的含义吗?你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吗?不抛弃,不放弃,手拉手一直向前走,等到牙齿都掉光的那一天,你才有资格称其为爱情!!!”

      我承认有被他说的话震撼到。有那么一刻,我想到了孟离。阳光像可乐的气泡一样浓烈,它成全了我的贪心和幻梦。我将顾梁东错看成孟离,仿佛他就站在我面前,对着我絮絮叨叨地闲话家常。

      瞥见我嘴角忽然绽放的微笑,他楞楞地出了一会儿神,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故作优雅地抬起他那高贵的双手,整了整了衣襟,丢给我一句自认为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爱情宣言:“多年以后我们终于重逢,你的眼睛依旧是我永生不遇的海。”

      停了1秒,他得意地瞥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雷安安,你就以此为中心句,向外略微展开一点就可以了。”

      ……

      “真是个自大无知又自恋的boss!”

      我一边暗暗吐槽,一边端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站在二十九楼的玻璃墙边上,静静地往下看。这几乎成了我缓解工作压力的惯例。我喜欢看着高楼底下穿梭的车流与人群,喜欢看着远方天空上飘忽的白云,喜欢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忘记了自己。

      正在这样心静如水的时刻,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然后一辆十分惹眼的银色兰博基尼以风一般地速度呼啸而来,最后停在了ELLA楼下的花坛旁边。一个男人缓缓地向车外迈出一只大长腿,贴身的裤线被熨烫地一丝不苟。彼时,正是盛夏,香樟树繁盛的枝叶遮不住浓烈的阳光,他的长腿上面落满了阳光跳跃炽热的碎影。

      围观的女生不禁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带着明星一般热烈的笑容,挥手向四周的人群致意。

      这样的做法与风格,不会是……

      我死死盯着车主慢慢转过来的侧脸,棱角分明的线条,高挺的鼻梁,俊朗的眉眼,无处不在的笑意,尤其是那低头潇洒摘镜的一瞬,简直秒杀一片少女心。

      我心里哀叹一声,果然是邵氏集团的公子————邵俊鹏无疑了。

      他是阳光一般的存在,与我记忆里的孟离正好是光和影的关系。

      戴着黑超,洒脱地倚在车门上,他似乎在和路人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走到车后,掏出钥匙打开后车厢,众人看了之后一阵欢呼雀跃。我紧握着咖啡杯,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后车厢完全打开,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蓝色玫瑰花,有些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在阳光下宛如泪滴般美得令人心碎。

      围观的群众纷纷冲他鼓掌微笑,似乎在预祝他早日凯旋归来。

      我想起昨晚收到的微信,他忽然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神秘莫测地说:“明天静待惊喜上门。”

      莫非这是要表白的节奏?!

      “Shit!又来了个自大无知又自恋的追求者!”

      趁着自己还没完全抓狂之前,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保持镇定。

      恰好身穿蓝色制服的阿姨握着一个拖把从我眼前走过。

      我灵机一动,将保洁阿姨悄悄拉到茶水间,问:“阿姨,可以把您身上的工作服卖给我吗?”

      阿姨微微一愣,然后伸出四个手指。

      我说:“四十?”

      阿姨恼了,连连摆手,用上海话道一声:“小姑娘老搞笑了,侬想想40块钱在上海够买什么,一
      杯星巴克吗?”

      我刚想讨价还价,忽听到Jessica叫我的名字,说楼下有人找我。

      我一边大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把可以买十杯星巴克的钱塞到了趁火打劫的保洁阿姨手中,最后终于成功地换上一套蓝色保洁制服。

      不过,做贼的,始终心虚。

      走上电梯,将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我紧张得攥着手袋,站在电梯的角落里。

      停在下一层,又上来一男一女,正好站我前面。

      女子不知何故,频频好奇地回头打量着我。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干什么?谁规定保洁人员不能乘坐电梯了,我赶时间而已。”

      女子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雷安安小姐,是我多事了。”

      晴天霹雳!

      我惊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随手指着我胸前的员工卡说,“下次假扮保洁人员的时候,别忘了摘掉它。”她顿了一下,目光像金属探测器一般对着我,自上而下扫了一遍,说:“香奈儿Chanel Boy的手袋,硬挺皮革,金属扣环,具有强烈的中性感,令人雌雄莫辨。法国迪奥Dior的高跟鞋,黑色皮革和花朵圆头,鞋跟10厘米,十分清新妩媚。”她再次停顿了一下,强调说:“总体来说,品味不错,没给ELLA丢人。”

      我尴尬地取下挂在脖子里的员工卡,塞进手袋里。

      女子伸出手,说:“你好,我叫Susan,是孟离的造型师。很高兴见到你。”

      “孟离?!”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似乎又听到浮城孤儿院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夏天,闻到了一阵栀子花淡淡的清香。孟离是个很孤僻的孩子,不管院长和工作人员对他多好,他总是习惯性地黑着一张脸,很少说话。孤儿院里的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像夏天疯长的野草一般传遍了各个角落,每个见到孟离的孩子都会退避三舍,像避瘟神似地躲着他,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个人就是我!

      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慢人一拍,人称“飞天小女侠”的雷安安!

      他们说孟离的妈妈伙同姘头将孟离的爸爸杀害,然后又双双自杀。

      这样惨烈的故事,年少的孩子们并不能体会,只是本能地害怕。

      孟离是杀人犯的孩子,谁知道他的基因是怎样的肮脏?

      何况他长得那样阴柔脆弱,美得令人发疯般地嫉妒,美得令人不禁想要去摧毁。

      我们初见的那晚,微风轻轻吹起他有些旧了的衣角。我想靠近他,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他。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花园里,脚步拖得很慢,却又显得很有力量。他在一朵蓝色的小野花边上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脸上微微荡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似乎很喜欢这朵花。月光下,我看不清那朵花的模样,但是想来世间的花朵都差不多,轻盈细碎,像是掌心里的一个梦想。隔了一会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忽然发起火来,用力地将它连根拔起,用指尖掐碎它的花瓣。

      漫天星光的夜晚,他颓丧地握着手中残损的花瓣,却舍不得丢弃。

      那一刻我的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忽然很想去保护他。

      虽然,当时我只有八岁。

      他最终还是不忍,将残花埋进土里,又静静地走到清水湖边。

      他抓起一颗小石子,丢到湖面上,不过九岁的孩童,打水漂却打得好极了。

      我忍不住欢饮鼓舞,激动地鼓起掌来。

      那个小男孩猛地回过头来,大叫一声:“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上天派来保护你的天使。

      我在心里这样回答。

      ……

      “雷小姐,我们到了,先走一步。”

      Susan文质彬彬的声音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等我缓过神来,哪还有什么Susan和孟离,只有红
      色的八层按钮在机械地闪亮着。

      我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很疼,看来不是在做梦。

      紧接着,我用手机开始百度孟离这个名字,网上连他的百度百科都没有。那么他很有可能还是个刚出道的籍籍无名的三流小明星。但是我们杂志社向来只会请国际巨星来拍大片,怎么会邀请孟离这样不上档次的小明星呢?

      那么孟离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等等……谁说叫孟离的就一定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孟离……

      首先,我并未看到他的脸,又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听到有人叫他孟离。

      其次,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就算都叫孟离也可能是不同的人。

      最后,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也许此孟非彼孟,此离非彼离,例如他可以叫孟梨、孟黎、孟哩,甚至是蒙理……

      我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心安,但是心情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去当初。

      所有久别重逢的爱情都早已不是当年的滋味。

      所以重逢不如怀念。

      我一边想,一边按下闭合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的心也随着不停下降的电梯缓缓地坠落着。从八楼到一楼,不停地有人上有人下,时光静静地流逝着,好漫长。

      莫名的烦躁。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然后“叮”地一声,电梯自动打开,捧着一大束蓝色妖姬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笔挺的西装,贵气十足。

      我压了压帽子,把手袋藏在身后,跟着人群混了出去。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而是满心欢喜地捧着花进了电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一丝动容。

      他今年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不久将赴英国读书。

      广阔的前程摆在他面前,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在那样鲜活充满希望的年纪,他却不幸地爱上了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未来没有我不会有什么不同。

      它会一样的光鲜,一样的亮丽,像春日柳树枝头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跟老板顾梁东请好假,我以光速搬进家对面的快捷酒店“如家”,决定静心写专栏。

      窗外下着倾盆大雨,上海的梅雨季节终于到了。大雨纷纷落下,发誓要将草木洗刷得更为青翠浓郁。整个世界仿佛一叶小舟,浅浅地漂浮在透明的雨水之中。

      那辆熟悉的银色的兰博基尼一直执着地停在我家门口,像个任性的小孩,无论怎么劝说都不愿意离去。我轻轻拨开窗帘,透过划满雨痕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的车辆。只见银色金属的车身上散落着白色玉兰花的残骸,它们被清冷的雨水淋湿,周身洁白中点缀着苍茫的暗黄,颓丧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

      我突然感觉害怕,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邵俊鹏的表现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样的执拗,那样的纯粹,当真是像极了孟离。

      ……

      还记得有一个夏日的傍晚,浮城岁月静好,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围在院长身边啃西瓜。硕大的西瓜摆在垂柳旁,河水里隐约可见随风摇曳的水草,玫红色的夕阳在远山之巅热烈地燃烧着,孩子们纯真可爱的笑脸衬着路边熹微的灯光,真是美好得恍然似梦。

      但是这美好的一切都在孟离出现之后戛然而止。

      他穿着有点不合身的旧衣,裤子明显缩水变短了,整个人似乎都局促在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装扮里。仔细地搜索记忆深处的画面,你能看见在孟离的眉骨那里横亘着一道浅浅的伤疤,据说是她妈妈不小心将他推倒,撞到沙发的边角上形成的。

      今日的他别样的冷。

      又矮又瘦的王小野扑闪着纯真无邪的大眼睛,拼命眨眼睛,好不容易挤出几滴金贵的金豆豆,然后边大哭边指着他控诉道:“院长,孟离趁我午睡的时候偷了我的手链。”

      院长手上拿着的西瓜被他愤怒地丢到地上,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慢慢地逼近孟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巨大,好像电影中可怕的怪兽格拉斯。

      “说!你为什么要偷小野的手链?!”

      院长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用拐杖敲打着灰色的水泥地面。

      孟离一言不发,只是斜眼望着天空的晚霞。

      问了三遍之后仍然得不到回应,院长龙颜大怒。

      他扬起手掌,狠狠地扇了孟离一个耳光。

      孟离始终岿然不动,始终高昂着头颅,却从嘴角处慢慢溢出一丝鲜血。

      院长见他仍然摆着一个死人脸,怒不可遏,盛怒之下,便忘了不允许体罚孩子的规定,抬起拐杖狠狠地往孟离身上打过去。他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我王宁手下的孩子虽然无父无母,但是绝不能没有教养。我让你偷东西!我让你偷!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彻骨的寒凉衬着冷酷的表情,令人想起地狱的魔鬼撒旦。

      孩子们从未见过如此震怒的院长,全都蜷缩在一块,浑身瑟瑟发抖。

      孟离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他默默地承受着这世间所给予给他的所有不公与冷酷。他嘴角那一抹鲜红是那样耀眼,仿佛在夕阳下闪着光,又像是对这世界无声的嘲弄。而他努力地藏住忧伤,不让眼泪流出。

      这样的隐忍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只有九岁的孩童身上。我终于忍受不了,极力克制住一个小孩对盛怒的大人的恐惧,勇敢地站出来,小声地说:“院长,我相信孟离。”

      院长没听见。

      我再次提高音量,说:“院长,我相信孟离!”

      院长仍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但是周围的小伙伴们已经开始对我侧目而视。

      逼不得已。

      我只得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院长,我相信孟离!”

      嘶哑的嗓音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的悠长,将浮城孤儿院,不,应该说将整个浮城都定格了。我难以忘记那时候孟离看我的眼光,黑曜石般深沉的眸底潜伏着一丝跃动的期待,后来我才明白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做:信任。其实对于孟离来说,要让他相信一个人比让他去死更困难,而一旦他付出了信任就容不得半点背叛。

      停下手,院长回过头来,淡淡的月光下,锥子般冷酷的目光轻扫过每一个孩子脸上。

      孩子们近乎是本能地往柳树的方向躲了一下,这个本无恶意的举动,只是出于自我保护,却无意间将我一个人暴露在前面。

      “是你?”院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这是他不耐烦的前兆。

      我横下一颗心,反正事已至此,就算错了也只好硬着头皮一错到底!其实我并不清楚孟离是否偷了王小野的手链,我只是不想看着他这样挨打受苦。于是我慢慢地抬起脚步,艰难地向孟离走过去。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随着我的脚步声开始浮起淡淡的喜悦与期待,我朝他微微一笑,然后紧紧握住院长的手杖,小声但坚定地说:“院长,不管孟离是否偷了小野的手链,无论如何,您都不应该动手打他。您曾经说过,我们不能以暴制暴。何况,我相信孟离。您想想,他是个男孩,为什么要偷一个女孩子才能戴的手链呢?”

      院长忽然怔住了,似乎突然发现事情有很多漏洞,而且自己并没有调查取证就开始惩罚孟离。带着一丝愧疚,他转头盯着王小野,严厉地追问她事情始末。王小野一口咬定是孟离偷的,孟离又不肯为自己辩解,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院长为了不让自己颜面扫地,最后认定是孟离偷了小野的手链,至于原因……不明……

      而我就这样莫名奇妙地成了孟离的同伙,被院长罚跪搓衣板,幸好是同孟离一起。

      那是在我关注他良久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瞧我。

      我心里竟然有些微微地喜悦。

      星夜之下,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偷王小野的手链。”

      我笑呵呵地说:“我相信你。”

      他看着我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淡淡地补充道:“那条手链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信物。”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王小野觊觎孟离的手链,将其偷走,被孟离发现后夺回。王小野害怕孟离向院长告发这件事,便恶人先告状,诬陷孟离偷她的手链。这样一来可以防范孟离向院长打小报告,二来可以重新夺回手链。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你愿意同我解释,却死活不跟院长解释?”

      他说:“因为,我只在乎你一个人对我的看法……”

      月色以迷离的光线,穿过幽暗的树林,将静谧的光辉倾泻,淡淡地,隐约地照在孟离身上。他长长的睫毛上有淡淡的光泽,黑玉般地头发温顺地垂在耳侧,脖子上的肌肤犹如白瓷般透明白皙。

      此时此刻,孟离出神地望着夜空上的星星,眼底有淡淡的忧伤。

      ……

      拉上窗帘,我慢慢走到书桌前。

      白纸,钢笔,清秀小楷。

      久别重逢的恋人。

      我在纸上写下这七个汉字后,不禁陷入沉思。我想起下午那个冷漠疏离的背影。白色的飘逸质感与牛仔的休闲不羁,清新却不失性感。如果他真的是孟离,他应该早就大红大紫了。但是百度却搜索不到孟离的任何信息,这不科学。如果他不是孟离,只是质素平平的三流明星,又凭什么出现在ELLA大楼里?

      思绪一片混乱。

      忽听“叮——”,手机的短信铃声响起。

      我看到发件人是邵俊鹏,便没有理睬。

      雨水哗啦啦地落到地上,我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就这样写了八个小时的专栏,一动不动,整个人麻木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这种感觉真的太糟糕了。而邵俊鹏更是每隔一个小时便会发一个短信息,像是定点报时的闹钟,但是,在感情方面怯弱如我,却始终不敢点开去看。终于,我的专栏也写到了一个瓶颈,不论我怎么苦思冥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后,我只好丢笔,哀叹道:“今晚江郎才尽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我拿了钱包,走出酒店大门。微风迎面抚来,只穿T恤和热裤的我,感觉微冷。我不禁抱起膀子,犹豫要不要回家拿个外套穿上。忽然感觉肩头多了一件衣服,转身回头的刹那间,那个人却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他的指尖微凉,却长得纤细秀美。

      我以为是邵俊鹏在同我开玩笑,便佯装生气,嗔怒撒娇道:“俊鹏,别闹了。这是大街上,很多人看着,你也不怕上明天的娱乐头条。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邵氏集团二公子深夜街头猎艳美女,哈哈哈……”

      听到我的这番话,那人的指尖微微有些僵,他迅速地放下手转身离开。他走得那样快,那样匆忙,简直像是害怕被我认出来一样。我在心里呵呵一笑,果然是刚满十八岁的孩子,竟然这样害羞,连我一个玩笑都禁不起。摸着肩头他遗留下来的卡其色休闲外套,一股熟悉的香水味蹿进了我的鼻中。可是邵俊鹏之前一直都在枫叶国际学校读书,一般不会使用香水,看来他为了这次表白,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夜晚的上海十分的宁静。高楼大厦像擦了金粉一般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味道,这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魔都。浮城却不同,那是个世俗、肮脏、灰蒙蒙的小镇。空气里弥漫着尘灰,大街上充斥着粗嗓门的骂街妇女。于我,浮城是一个黯淡的梦境,离开得太久,便会忘却细节,只记得某些时刻,某些感觉,甚至是某种味道。

      来到吴江路269号湟普汇三楼,我推开八色烤肉的大门。一进门就能听见“叮咚”声响,全店的店员都会向顾客说一声“啊拧哈塞哦”,这样的韩语问好让人感觉瞬间移位到了韩国一样。我点了一份烤肉套餐,套餐里含八种烤肉和海鲜大酱汤,足够三四个人吃。

      点餐结束后,店员立刻端来了盛着八味猪五花的长方形瓷盘。这八味猪五花是用不同种腌料腌制而成,并按味道由轻到重依次摆放为人参味、原味、红酒味、松叶味、香草味、咖喱味、大酱味以及韩式辣酱味。不同于一般的烤肉店,这里的店员会帮顾客把肉按顺序夹入铁板,等肉熟了再剪开。由于猪五花此时还没有烤熟,我打算先吃些小菜或喝杯韩国烧酒稍等片刻。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喝的酒水推荐吗?”我询问店员。

      “把烧酒而后啤酒混合在玻璃杯中旋转一下,混合酒就会形成一股类似龙卷风的漩涡,而这种酒除了被叫做\\\\\\\"旋风酒\\\\\\\"之外,也常被韩国当地人称为‘深水炸弹’。对韩国人来说,烧酒是吃烤肉时的必备饮品,尤其是烧酒和啤酒合二为一的喝法在韩国相当盛行,因为这样便能使烧酒变得不呛,啤酒变得不苦,混合后的酒中有股淡淡的蜂蜜味……”

      店员说得唾沫横飞,相当精彩。

      但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寂寥。

      我对店员说,“多上几瓶酒,我还有几个朋友在路上。”

      其实那是谎话。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我伪装成久候朋友不至的主人,一个人坐在窗口,一个人慢慢地品尝着八色烤肉和“深水炸弹”的味道,一边仍埋头苦思那香水的味道。

      “好熟悉的味道,到底是在哪里闻过呢?”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个味道是KENZO的海洋系列,我在巴黎的秀场闻过。”

      话音刚落,一双白色尖头高跟鞋映入眼帘,再缓缓抬起头,依次是浅灰色紧身牛仔长裤,搭配白色薄透上衣,干净素雅宛若仙子。最后是脸部特写,她戴着红边Ray-Ban墨镜,满头浓密的卷发,像是深海里不见天日的水草,肌肤是象牙色,在夏日的灯光下显得活力四射。这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先是优雅地在我对面坐下,然后放下手袋,接着翘起二郎腿,最后点了一支烟。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有气势却不矫揉造作盛气凌人,再加上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不经意间的性感和可爱,让人一头栽进她的美丽当中,难以自拔,连我都忍不住动了心。

      等等,为什么那么眼熟?

      我用手撑着迷醉的脑袋瓜子,但是奈何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于是只得嘴里含着半块烤肉,呆呆地看着她,弱弱地问:“你……是……哪位?”

      “江、玉、墨。”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自己的名字,莞尔一笑。

      江玉墨?!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一个激动,嘴里的烤肉不小心脱落,一路摸爬滚打,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同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当红炸子鸡”这五个字。在刚刚结束不久的台湾电影金马奖颁奖典礼上,江玉墨凭借在“孤星泪”中的出色表现打败华语电影圈顶级巨星芳艳梅,勇夺“最佳女主角”这一桂冠,从而一举成名。电影的成功使得她颇受时尚圈的青睐,无数时尚杂志想邀请她拍摄杂志封面,但是她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经纪人更是开出天价,即便这样也是千金难请。

      她似乎习惯了人们的瞩目,对我的失态不以为意,反而递过来一张纸巾,想要替我轻轻地擦拭嘴角。受宠若惊如我,连忙用双手接过,镇定了一下心神,谄媚地笑道:“不用了,我自己来,江小姐真是太细心了。”

      江玉墨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头发,转眼看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失落。

      她说,“我还以为你是多么美丽的女孩。”

      说完这句话,她便起身走了。

      “等等……”我拦下她,斟酌了半晌,说:“江小姐似是话中有话,有什么不妨直说。”

      江玉墨停住脚步,轻叹道:“小时候,你觉得苹果是酸的好吃,香蕉是生的好吃,面条是烂的好吃。长大后,你却发现周围人都不爱吃,你可以不张扬,可以选择不做‘异类’,但请坚持你的喜好。这样,当有一天,你遇到爱吃酸苹果、生香蕉、烂面条的人,你会一下子就知道‘我们是同类’。然后庆幸没有放弃。”

      “等等……”一把拉住再次说完就想走的江玉墨,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江小姐,我有点醉了,不是很懂你说的什么苹果、香蕉、面条,可不可以说得再直白点……”

      人生的困境,有时是自己编织出来的蜘蛛网。

      人生的绝境,往往也都是你内心创造出来的假象。

      比如说此刻,江玉墨看我的眼神,便令我有种身处悬崖峭壁的幻觉。

      一个恬淡优雅如斯的大明星,一个无数宅男心中大放异彩的女神,此刻却气愤到了抓狂的程度,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冷冷说:“雷安安,你究竟何德何能?!”

      我挡住她的出路,气势汹汹地问:“什么意思?”

      她深深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然后用磁性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说:“你变了。”

      我的心像忽然被人捅了一刀。

      临走时,她将我挂在椅背上的卡其色外套拿走。

      这个动作宛如当头棒喝,我瞬间从酒精的迷醉当中清醒过来。

      “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

      我大声朝着江玉墨离去的方向嘶喊道。

      上海的七月真是糟糕透了,雨一直下个不停,押的世界杯比赛一场不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普希金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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