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独此

32、人间：离开

　　很快，夕笙就知道了他是在哪里。
　　离宫人跪拜了他们的新宫主了之后，纷纷退下，至始至终夕笙都没看到他们的脸。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他是留下照顾新的年幼的宫主。他说他叫九华。
　　夕笙觉得很茫然。
　　他很奇怪。
　　他原本是黎国皇宫的一个小皇子。头上有七个兄长、三个姐姐，他是和他的母妃德嫔住在一起。他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排行第四。德嫔生下四皇子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宫女，所以，四皇子并没有给她养大，她只得了一个位份。而夕笙诞生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按理说夕笙也不该是她养，有的是高位无子的妃子想要一个皇子。但是夕笙，既然能有这么一个名字，生来被厌弃。故而没有妃子想要这个孩子养在膝下，最后，常在升为德嫔，便养着夕笙。
　　夕笙每日听得最多的，便是他的皇兄。
　　德嫔总是絮絮叨叨着说，他的四皇兄又怎么怎么。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她的面容并没有被梦抹去，依旧温婉美丽。但她看向夕笙的时候，只有漠然和无望。那样的黝黑漂亮的眼睛，会为他的皇兄流下那么多眼泪，溢出那么多温柔，但面对他，只有古井般平静无波。
　　后来，等到他要入学的年纪。德嫔很开心，做了很多衣服。德嫔说等到他去上学，便可以把这些衣服捎给四皇子。
　　可很快德嫔就失望了。因为始终都没有人过来说他应该进学了。德嫔本来就被禁足了。唯一希望便是他能进学。可没有想到，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们。
　　直到被鬼见珠砸，夕笙没有见过一个生人。
　　他就在那个小小的皇宫深院，长大，直到被鬼见珠砸。
　　他只知道，如果能到外面，就能看到他的皇兄。如果想到外面，只有他的皇兄帮忙。这是他的母亲告诉他的。

　　而现在，他见到的唯一一个外人，说了另一番事。
　　九华说，他不再是黎国的皇子，而是离宫的宫主了。
　　他要承担起离宫宫主的责任。
　　夕笙很认真地问他承担完宫主的责任之后他能不能当回他的皇子。“我想见皇兄了。”
　　九华说：“到那时候你便会知道。”
　　“离宫宫主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便会知道。”
　　“……”
　　夕笙最后问：“那你知道什么？”
　　九华说：“我本也什么都不知道。是天意告诉我如此做。你也一样。时间到了，你自然便会知道。”

　　九端是来告诉他现状的。
　　但说完后，他就消失了。
　　他说，这栋阁楼是属于宫主的，他不该久留。所以他走了。
　　这栋楼的门，自他走后，便关起来了。
　　夕笙就被锁在了门后。

　　离宫的阁楼里都有什么？
　　第一层是许许多多的典籍。很多，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完。这是实话。因为这本来也不是给普通人看的。夕笙是被皇宫里的嬷嬷教会读书识字的，好吧，读书算不上，估计只能算是识字。毕竟他的那个宫女母妃比他还不如。而这冷宫之中，谁会来给他送书？
　　但离宫的中的书大部分不是字。而是一幅幅图画。最多的是星象。而第三层，便是观星台。
　　也不知道这阁楼是什么构造，第三层登上，便可见星星无数。月明如许，星光灿烂。按理说，月明则星稀，星明则无月，可这里完全不一样。可观月可观星。
　　夕笙很喜欢这里。
　　他可以安静地看一晚上的星星。直到东方既白。观星台逐渐合上。白日观星台是不开的。
　　他好像能从这广袤的的星空中听到世界的呼吸。天上，人间，地下，全都倒映在的无际的星空。
　　后来他就能看懂第一层那一堆一堆的星象图了。
　　他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就去找他的命星。星空很慷慨，允许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它的轨道里运转。每个人都有他的命星，或暗淡或明亮。
　　他的命星很亮。往北而去。

　　就在他能看懂星象不久，他就知道，他能出去了。
　　他看到，一如既往浩瀚的星空渐生波澜。一颗颗星子亮起，一颗颗星子黯淡。北方的星空变暗了。
　　北方战乱将起。
　　是和他有关的战乱。

　　果然，第二天，九华便来了。
　　他看了看夕笙，叹息着说：“您将出发。”
　　夕笙点头。他说：“不需要你们的相随，只有我一个人。这战乱因我而起，终将因我而终结。谢谢你们的收留与帮助。”
　　九华：“您本是我离宫宫主。”
　　夕笙笑了笑，“可离宫不需要宫主。”
　　九华苦笑，“离宫出一个宫主，多不容易啊。可就是没有一个宫主能在人间呆上十年。您的归宿，也不是离宫。”
　　或魂飞魄散或死亡，或白日升仙或兵解，没有一个离宫宫主是能在人间常驻。离宫本身不需要宫主。
　　有没有夕笙，这离宫都能运转下去。但夕笙确实是感谢离宫的。

　　柳下殊寻回鬼见珠是大功一件，但他毕竟还年轻，许多鬼差都还年轻，还是不懂鬼见珠落入人间意味着什么。毕竟使用鬼见珠的年代太久远了。
　　就被藏在小鬼体内的鬼见珠在冥间，阴气汇集的冥间，都能让众鬼聚集在小鬼身边。更何况是阳间？
　　这就好像一块坚冰落入沸水，固然坚冰会有所融化，但水温必然也会降下来。而鬼见珠之前失落人间，哪怕离宫反应很快，迅速取出冰玉棺，但人间的“温度”也因鬼见珠临世而迅速下降。
　　这作为冥间公务员的柳下殊和各位鬼差们还没有意识到，因为变化似乎是不大的。但身为原住民而且本身就是处理这些事的离宫就感受得很明显的。
　　这就无怪乎离宫对鬼差们态度如此恶劣——你们惹出的祸还没收拾呢！关键是，这群鬼差们居然这么迟钝，这两年离宫的白袍人频频现世，大妖大魔大鬼怪纷纷诞生出世，结果这群鬼差还跟没事一样。虽然他们确实只负责收魂，但是对比忙忙碌碌的白袍，白袍们果断不爽了。他们不爽，就让鬼差们也不爽。
　　假如九华能开诚布公地和柳下殊谈谈话，他就知道了——冥间和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鬼差们很难感觉得到这两年人间和原来的有什么不同。对鬼差而言，走一趟死一千个人和死一百个人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底，鬼差终究只是引路人。愿不愿意上路，那是鬼魂自己的事！
　　但对离宫而言，这些滞留人间的鬼魂必须跟着鬼差走。平常的时候他们还能平和点，但是鬼见珠的现世带来的巨大阴气鬼气让他们不敢让这些鬼魂留在人间，说不定留着留着就送不走了，那可就麻烦了。
　　这就导致了离宫觉得乱象频出，但鬼差们还是不痛不痒。唯一的感觉就是——遇上的离宫白袍们还是这么讨厌了。
　　好了，其实这些乱帐本来和夕笙没有一分钱的关系。他本来就是受害者，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也是苦主好吗？
　　关键是，鬼见珠认主了。
　　所以，当初鬼见珠惹出的事也一并算在了夕笙的头上。

　　而现在，更麻烦的来了。
　　北方要有大战。大战，就要死很多人。这个关头再死这么多人，人间的阴阳可就真要失衡了。
　　离宫算出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收回当初鬼见珠的鬼气阴气就好了。
　　而从哪里收？
　　从因为鬼见珠而生的大妖大魔大鬼怪收，从天下山河收，从黎民百姓收。
　　于是，离宫算得：
　　镇大邪，安山河。离宫宫主祭天。

　　因他而起，因他终结。
　　离宫宫主短命就是因为这个。

　　夕笙将出发。
　　九华看着他。他还只是十五六的少年。才到他的肩膀处。可这少年，就将离开，并且不再回来。
　　他说：“不要太紧张。很多妖魔已经有离宫人收了。你便去找他们即可。”
　　夕笙笑笑。
　　九华迟疑了一会，揉了揉少年的一头长发。
　　“小心行事，一路顺风。”
　　夕笙笑得更欢，“谢谢。”

　　他一步步走远。穿过树影重重，即便回头，也不见来路。
　　星辰为他指路。
　　即使是一个人，也不会迷茫。

　　他总觉得，曾经有光照亮黑暗，曾经有人持灯走在前面，点亮他的来路。
　　现在，他早已没有后路，却不知道来路在哪里。
　　他曾经那么仓惶的过去，现在却一无所踪。他曾那么惧怕一个人独行，他曾那么讨厌黑暗，可现在，为什么不怕了呢？
　　在他遗失的时光里，他真的就在沉睡吗？

　　这些夕笙都没有向九华发问。因为他明白，九华不会给他答案。离宫人所需要的答案都是要靠自己去找。或者观星，或者占卜，总之，都是自己找。
　　如果别人还有寿元的担心，夕笙是没有的。他没有什么顾忌。但即使如此，他却算不出过去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已经，他找不回当初的心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呆在离宫的时间越长，他的感情就越少。明明记忆中那么仓惶，那么渴望，现在却觉得隔了一层雾，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了，只知道当时自己的感受。但现在就是感觉不到了。连最初到离宫的迷茫都没有了。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他也不在乎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做好他所要做的就可以了。

　　而现在，他要做的……

　　夕笙已经走到了山崖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京都，可以望到京都正中心的皇宫。

　　了结因果。
　　不只是鬼见珠的因果。还有他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求留言……
发现离宫和皇宫这一段没有什么要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