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独此

29、人间：离宫

　　离宫，离宫，宫满白雪天满云。别是忧愁听月泣，泣月，泣月，月倾银寒人倾杯。

　　离宫。
　　皇城之北，北山之上，有离宫。
　　那是国师所在。素来是黎国的圣地。
　　而今，离宫宫主，醒矣。

　　柳下殊提灯走在阴阳道上，他是送小鬼回人间。就要到出口了。也不知是哪里。估计还是皇宫。毕竟他是在哪里带走小鬼的。
　　他有些漫不经心。毕竟这黑暗的道路他已经走过千百次了。只不过这一次有一点小小的不同。小鬼的灵魂安静的躺在鬼见珠里，而鬼见珠安静躺在他怀里。

　　“来往于阴阳之间，不知掌灯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清清朗朗的声音在高山之涯响起。
　　柳下殊抬头看。那是一袭白袍。离宫的白袍人。那人黑发黑眼。一头长发没有像别的人一样梳起，而是垂落，他仿佛是不堪其重，斜倚在身畔的大树上。那树的枝叶繁盛，但在夜里，只有黑漆漆的影子。
　　唯有那人的白衣鲜明。
　　那人见他看来，微微颔首，道：“谢掌灯使送我主归来。”

　　柳下殊不说话。冥界的公务员们对于离宫的人那是久有耳闻。说他们还不足百人。但是每一个都是有大公德的。甚至有说法，离宫的都不能算是完全的人，有些人是神仙转世。
　　而最最重要的，让公务员们十分警惕的是——一般离宫是不会走下他们高高的宫殿的。当他们真的走向人间烟火，那一般意味着，出大事了。
　　离宫成立了这么久，每一次走向人间，都是冥府满负荷运转的时候。
　　更多的时候，冥府的家伙不想面对离宫的人是因为，冥府只能满负荷运转，不能超负荷。当他们面对需要超负荷运转的时候，比如乱世瘟疫，他们只能带走这么多灵魂，而那些剩下的，大部分则是离宫来超度。
　　离宫那群人，仿佛是冥府在人间的影子，看着生死离乱。
　　有时候冥府不知道是离宫走向人间才导致了他们工作繁忙，还是为了超度多余的灵魂离宫才走向人间。
　　不过，有一点是已知的。
　　离宫比渣渣的冥府看的更远。
　　冥府的公务员真的讨厌看见离宫的那身白袍。仿佛能看见那群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写着：“哦哦哦，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真菜。”
　　这对于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真是一种打击。

　　总之，虽然柳下殊也是很少有表情，但面对离宫的白袍人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萌萌的白色原产澳洲的神奇动物奔驰而过的感觉。

　　白袍人见他停在了原地，微微一笑。道：“请随我来。宫主的肉身并不在皇宫。”
　　柳下殊：“……”他知道，不然也不会来这里。

　　那人的步伐轻悄无声，几乎是飘行在树林间。夜里的寒风吹得他的长发飘飘摇摇，他身形不动。只是几步，便见一盏盏白莲悠悠开在水上，仿佛一盏盏小灯静静浮在水上。竟是一片池塘。
　　而池塘间，并没有路。对面，则是一座高阁。五层，每层都有飞扬的檐角，挂着大大的宫灯。宫灯很明亮，将这方池塘照的明亮无比。
　　那人没有停顿，踏上池塘的莲叶。
　　那莲叶是浮在水面上的，能装下一个三岁幼童，极肥厚。他站在上面，莲叶下沉一点，然后就缓缓铺开了一层涟漪。他还未站定，就踏上另一片叶子。
　　柳下殊跟上。
　　“掌灯使请踩在中间。不要停。”那人头也没回，说到。
　　“啵！”这是柳下殊踩上另一片叶子把原来那只脚从水里拔出来的声音。这莲叶根本没有那么结实。柳下殊踩上去它就沉，他踩得又不是正中心，直接就到水里了。所幸他平衡还算好，已经踩上了另一片叶子了。
　　柳下殊微微抿唇。等到上岸，或者说到了阁楼的第一层前，他的双脚已经全湿了。不是他不想用阴阳道，而是用不了了。
　　从那片树林开始，冥灯就被压制。而在池塘上的时候，冥火几乎瞬间从巴掌大变成星星之火。直到上岸，才变好一些。
　　那人站在楼前，仰望天空。说：“无星无月，阴云密布。天机不可泄露。真是个好天气。”
　　阁楼大门紧闭。
　　他回过头。
　　“若不是真正的冥火，早熄灭于莲池。若不是真问心无愧，掌灯使可不只是湿了一双脚。”
　　他笑了笑。比之前温和多了。
　　“不过，也只是到这里了。请掌灯使将我离宫宫主之魂送回来吧。”
　　柳下殊摇摇头，道：“我要看到他的身体。”
　　“何必。宫主命中有此一劫。但是拜掌灯使之福，此劫已过。如此，宫主不应再和掌灯使有过多牵扯。我等不会伤害宫主。”
　　柳下殊忍了一路，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他什么时候成了离宫宫主，他命格中本不应如此。”
　　明明是一个闲散王爷，富贵平安一生。可是按着小鬼灵魂的指引，却没有走回皇宫，而是来到了离宫。
　　那人偏头一笑，三千青丝鸦重。他说：“离宫宫主都是改过命的人。”
　　而后再次催促柳下殊。
　　“掌灯使也不该过多干预人间事务不是吗？”
　　柳下殊没走也没有掏出鬼见珠。而是摇摇头，说：“我要见到小鬼的肉身。”

　　那人定定看着他。柳下殊不为所动。他只好叹息：“好罢。也便让你看看。反正都是要出来的。”
　　他又走近了池塘，临水一挥袖。纯白的宽袖如鸿影掠过，水面震荡。莲花纷纷随波飘荡到两旁，而水面分开处，却是一尊冰棺渐渐出现。
　　正是柳下殊当日所见的那尊冰玉棺。
　　白袍踩上莲叶行至冰棺前。对柳下殊道：“正是宫主之躯。”
　　柳下殊微微蹙眉，正准备上前探视。可冥灯就是一闪。
　　“掌灯使还是莫要上前。这可不是在皇宫。”
　　冥火和冰玉本就相克。更何况，冰玉棺还在莲池中。
　　“还请掌灯使还我离宫宫主之魂。”
　　白袍人站在水上，遥遥向柳下殊伸出手。白玉般的手，在夜里特别明显。而他话音刚落，莲池的白莲便隐隐发着微光。淡淡的白色光芒，更加显得奇异。
　　柳下殊黑了脸。
　　他的冥火，又是只有星火了。

　　马丹，这就是为什么冥府公务员讨厌这群白袍了——在人间经常打不过他们啊！
　　他们累死累活，名声都特么是离宫的。

　　柳下殊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里是离宫的地盘。多少代的离宫白袍把这里弄得龙潭虎穴，多少代离宫气运汇聚于此，更下方就是皇宫，天下龙气就在那里盘桓。
　　他也感到怀里的鬼见珠微微发烫。
　　这是小鬼要回魂了。

　　白袍人缓声唱道：“魂兮归来。日既落兮月将出，胡不归来？”
　　他用的腔调很奇怪，这短短的十五字普通人一口气就能说完，他却是一字一气，故而他唱的很久。还没等他唱完，柳下殊已经没法忽略怀中滚烫的鬼见珠。
　　他把鬼见珠掏出就往冰玉棺一扔。
　　鬼见珠并没有砸在冰玉棺上，而是浮在冰玉棺上。而小鬼的身影就出现在鬼见珠下冰玉棺之上。
　　然后……

　　他们就看见小鬼往下压。影子渐渐变虚，而消失在棺中。
　　柳下殊知道他不是消失了，而是与□□结合。□□凝实了，灵魂便找到归宿，不再现于人前。
　　白袍脸上浮上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柳下殊沉默了半晌。
　　然后说：“鬼见珠呢？”
　　白袍：“？？？”
　　白袍：“……”
　　白袍：“！！！！”

　　最后，柳下殊不得不艰难的承认一件事——他这回真的把鬼见珠弄丢了。
　　虽然他兴起招魂的计划也确实是偶然。最初的因果真的也不是他刻意而为。但这个结果确实是有他的一份缘由。
　　柳下殊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鬼见珠真的会认主！！！！！

　　鬼见珠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古物，冥府初立的时候，它就存在。那时候还没有六道轮回，鬼见珠被用来收纳鬼魂。
　　那时候还没有地狱，也没有六道，更没有判官。人死了以后，鬼魂在大地上游荡而无所顾忌，唯有阴阳二道。那时候，鬼差们把鬼魂装入鬼见珠就再也没有理过。
　　而鬼见珠，也从没有罢工过。
　　直到六道确立，轮回开始，鬼见珠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但是……
　　曾经存放过万千鬼魂的鬼见珠也不是盖的。
　　它不是神物，但其中的鬼气从来没有少过。可以说鬼道脱胎于此。可谓集大气运之物。
　　阎王判官都不能使它认主，可现在，它真的认一个小娃娃为主了？

　　假如鬼见珠能说话，他肯定会起来喷柳下殊一脸。
　　麻了歌姬，你惊讶个屁啊。这不是你害的吗。小哥本来自由自在，特么忽然被某个傻大哈落在人间。哥哥也不想砸出别人一个好歹，所以你快点认领哥回去不就好了？！结果到了冥间你天天在哥身边晃悠——你特么还知不知道你身上带着冥火啊啊啊。它再怎么阴寒它特么都是火啊。哥哥不想被你炼化还能怎么样！！！不是只好往小孩身上躲么！！！躲着躲着不就出不来了吗！！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过柳下殊是听不到鬼见珠的心声的。毕竟也没人告诉他冥火会炼化鬼见珠嘛。
　　他只能苦逼地回去复命。顺便询问——鬼见珠不出来认主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求留言。
这是原来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