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五行乱》璎珞雪影

4、第三章 与君同寿

　　三月·谷雨
　　春雨绵绵，连下了三日。东院那株老梅的枝叶被洗得碧绿透亮，雨珠从叶尖滚落，在青苔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书房里，玟奕正在临《灵飞经》。璃月倚在窗边看雨，忽然轻声说：“谷雨的雨里有种味道，是我最喜欢的。”
　　玟奕搁笔细嗅。雨气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意，再深处……似乎真有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像新茶初采时的清气。”璃月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又像竹笋破土那瞬散发的生机。这样的雨水落在我枝叶上，能洗净积尘，助长灵性。”
　　她推开窗，伸手接住檐下落下的雨滴。雨水在她掌心聚成小小一汪，竟泛着淡淡的青光，如翡翠化成的露珠。“你尝尝，”将手掌递到玟奕唇边。
　　玟奕低头抿了一小口。清甜温润，带着紫藤花特有的芬芳，入喉后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如何？”璃月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的孩子。
　　“像……”玟奕想了想，“像饮下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
　　璃月便笑，笑得眉眼弯弯。她忽然抬手，窗外梅枝上滚落的雨滴齐齐悬空，在她指尖汇聚成一颗晶莹水珠。水珠里流转着青绿光华，中心隐约可见一抹淡紫——那是她本体的气息。
　　“这滴送你。”她将水珠点在玟奕眉心，“往后整个夏天，蚊虫都不会近你的身。我的气息护着你呢。”
　　水珠触及肌肤便融了进去，只留一点清凉。玟奕抚着眉心，看着璃月温柔的眼眸，忽然觉得这沉闷的雨季也变得可爱起来。

　　五月·芒种
　　紫藤花开到极盛，淡紫色的花穗垂成长长的流苏，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细碎花瓣，在青石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芒种这日，冬咸阳带着玟奕去城外观农祭。回来时已是黄昏，玟奕怀里抱着农人送的一束新麦，麦穗金黄饱满，散发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璃月站在廊下等她。暮色里，紫衣女子倚着朱红廊柱，身后是她盛放的本体，花穗几乎垂到她肩头，美得像幅古画。
　　“给你。”玟奕将麦束递过去，“他们说芒种的新麦最有生气，放在屋里能保一年平安。”
　　璃月接过麦束，指尖轻抚麦穗，麦芒在她指间泛起微弱的金光。“确实有生气。”她抬眼看玟奕，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奕儿，”璃月忽然轻声开口，“今日看你随父亲出门，我坐在廊下等，这些花穗一直无风自动——是我的灵识在不安。”
　　玟奕呼吸一窒。
　　“我是草木精怪，寿数绵长。你是凡间女子，不过百年光阴。”璃月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按常理，我只能陪你走完这一世，便要看着你归于尘土，然后独自度过剩下的漫长岁月。到那时，这些花开花落，再无你赏；叶绿叶黄，再无你顾。”
　　她转过头，紫眸在暮色里温柔如深潭，却带着清晰的痛楚：“但我不想。奕儿，我不想百年后又独自守这空荡荡的院落，不想花开无人赏，叶落无人听。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石，砸进玟奕心里。她握住璃月的手，发现那手在微微颤抖——是她本体的藤蔓也在轻轻震颤，花穗簌簌落下更多花瓣。
　　原来这满架繁花的摇曳，都是她心绪的映照。
　　“璃月……”玟奕声音哽咽。
　　“所以我在想，”璃月深深望进她眼里，“若有一种方法，能让我们永远相伴，让我的寿数与你相连，让你也能看着春去秋来，岁岁年年……你，可愿意？”

　　七月七，乞巧
　　黄昏时分，冬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已布置妥当。紫藤架下，长案之上，供着瓜果、香烛，女眷们陆续到来，个个衣饰鲜亮，笑语盈盈。
　　魏氏特意为璃月备了一身淡紫襦裙：“夏姑娘，一同来乞巧吧。女儿家的事，多个人也热闹。”
　　璃月看向玟奕，见玟奕眼中满是期待，便含笑应下。她随玟奕入席时，园中几株晚开的紫薇无风自动，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一场浅紫色的雨。
　　“呀，真美！”几个年轻女眷掩口轻呼。
　　只有玟奕知道，那是璃月本体感应到她的愉悦，在远处的东院里同步摇曳，引得的紫薇也开起了花儿。
　　乞巧仪式开始。魏氏领着众人焚香祝祷，祈求织女赐予巧手慧心。
　　第一次以这种奇异的视角接受供奉，璃月有些新奇，同时在心中默默回应这些好姑娘的祷告，将祝福送给她们。
　　祝祷结束，接着便是穿针乞巧——在月光下将彩线穿过七孔针，穿得越快，乞得的巧便越多。
　　“夏姑娘也试试？”玟奕的一个堂姐递来针线。
　　璃月接过，有些无措。她百年修行，能以灵力催花开花落，却从未碰过这小小的绣花针。
　　“我教你。”玟奕靠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玟奕引着针线，轻轻穿过第一个孔、第二个孔……月光洒在她们交叠的手上，针尖泛起细碎银光。
　　璃月低头看着玟奕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何人间女子要乞巧——原来与心爱之人共做一件事，哪怕只是穿针引线，也是这般令人心动的滋味。
　　穿到第七针时，线头忽地打了个结。玟奕正要解开，璃月指尖微动，一缕紫光不着痕迹地没入丝线。那结竟自行松开，线头顺畅地穿过最后一孔。
　　“成了！”玟奕惊喜抬头，正对上璃月含笑的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以及某种无需言说的温柔默契。
　　仪式结束后，女眷们聚在亭中分食巧果、说笑家常。璃月静静坐在玟奕身侧，听她们谈论婚嫁之事、家宅之务，那些话语里透出的，是凡人女子既定的、逃不脱的人生轨迹。

　　亥时初刻，众人散去。玟奕拉着璃月回到东院，一进院门便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这里清静。”璃月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走到紫藤架下。夜风拂过，满架花穗轻轻摇曳，落下几瓣深紫。
　　“奕儿，”璃月轻声开口，“方才在席间，我看见你听她们谈论婚嫁时，眼中的光暗了。”
　　玟奕怔了怔，垂眸不语。
　　“你不愿嫁人，对不对？”璃月握住她的手，“不愿离开冬府，不愿离开……我。”
　　这话直白而温柔，击穿了玟奕所有伪装。她点了点头：“嗯。每次听她们说这些，我便害怕。怕父亲哪日真将我许了人家，怕花轿抬出这个门，怕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你。”
　　“那便不嫁。”
　　“怎么可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会有那一日的。”月光下，她的泪水如星子坠落。
　　璃月伸手为她拭泪，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我有法子，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玟奕抬起泪眼：“什么法子？”
　　“共生魂契。”璃月一字一句道，“以我半生修为为契，与你魂魄相连。结下魂契，从此你生我便生，你在这世间多久，我便陪你多久。你若不愿嫁人，我便陪你在这东院里，看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玟奕震惊地睁大眼：“这……不行，这对你……”
　　“嘘。”璃月指尖轻点她的唇，将后面将要出口的话截断，紫眸在月光下流转着坚定光华，“奕儿，百年修行，千年道行，都比不上与你相守的朝朝暮暮。为你，我愿。”
　　她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口中轻诵古老咒言。那语言非人间所有，音节优美如歌谣，又带着草木初生时的纯粹生机。
　　随着咒文流淌，璃月周身泛起柔和紫光。身后整株紫藤同时亮起，光华自根系涌上枝梢，最终在她指尖汇聚。内里似有万千星河流转，璀璨夺目。
　　最终在咒文落下的一刻，那紫色的光华迅速没入玟奕眉心，玟奕感觉自己瞬间被什么温暖的事物给包裹，仿佛有什么根系般的东西在魂魄深处扎下，与另一端的温暖灵蕴紧紧相连。安心感自心底蔓延。两人心口同时浮现淡淡的紫色藤纹印记。
　　“成了。”璃月握住玟奕的手，“从此以后，你生，我生；你痛，我痛。岁月漫长，我陪你一起走。”
　　玟奕抚着胸口的印记，泪水再次涌出。这次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满溢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动。
　　璃月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木簪。那簪看似普通，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紫光——是她以本体枝条所化，簪头的五瓣藤花中嵌着一颗极小的、与她灵核同源的紫晶。
　　“这支簪，你收好。”璃月将簪仔细簪在玟奕发间，“若我不你身侧，不论你身在何处，它会替我护你。”
　　玟奕抬手轻触簪身，望向璃月温柔的眼眸，忽然倾身紧紧抱住她：“璃月，我会永远对你好。比这世间任何人对你都要好。”
　　璃月轻轻回抱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