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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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烟雨朦胧。
秦淮河边，画舫悠悠，丝竹之声从中传出，一派旖旎之色。
“秦淮河水凉，石桥墨竹晃。画眉雨中飞，静落他窗框……”女子清澈寂寥的声音，在水面上划过，缭缭不绝。
一身着绿纱裙侍女模样的女子望了望帐内，随即向正在歌唱的女子点点头。歌女亦颔首示意，抱起琵琶便退了出去。侍女为榻上已然安睡的人盖了薄被，伸手探了探那人额头上的温度之后，也离开了。
“青鸾，公子他……”歌女拽住侍女青鸾，轻声询问。
“月韵，你也知道公子他身体不好。老爷一向不允许公子出门，此次若非夫人说情，公子恐怕亦出不了家门。”青鸾叹气道。
月韵心疼，目光湿润地望向舫内：“月韵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还这么小，怎么可以……”
青鸾心情亦是低落：“是啊，公子已经六岁了。若那命定之人还不出现，恐怕……慕容家家大业大，为了这么一个小公子已然想尽办法，无奈……”
金陵慕容，金陵城中一大家族，地位尊崇。现任家主慕容承有三子，其中几乎从未现于人前小儿子慕容紫英传说因为先天缺失一魂三魄，致使其极为体弱。慕容家主及夫人极其疼惜这个小儿子，因而用尽一切办法保护慕容紫英，想要延长这个儿子的寿命，
当年为慕容紫英批命的道士曾言，慕容紫英亲缘极淡，然在其六岁时有一转机，错过了，便难逃早夭之命。现在，这一期限就快来临。
就在青鸾和月韵二人伤感之时，远处楼阁传来琴声，幽幽寥寥，那种哀伤的气氛弥漫在这秦淮河上，令闻者伤悲，听者落泪。
舫内突然一阵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身着蓝衣，六岁的孩子却偏偏束了玉冠，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孩子脸上还有些肉，看起来像个面团儿，粉嫩可人。此刻那孩子正负手立在船头，仿佛在仔细聆听那琴音。如此严肃的模样由这样一个面人儿做出来，倒让人忍不住掩嘴而笑。
许久许久，琴音终于停下。慕容紫英微微叹气。
青鸾不解，问：“公子，您这是为什么叹气？”才这么点大的孩子，果然早早的被病痛逼着长大了么？
“青鸾——”慕容紫英拖长调子，却是软软糯糯，十分可爱：“都说了好多次叫我紫英就好了。”
“好好好，那紫英是为什么叹气？”
慕容紫英望了帘外烟雨，有些茫然：“不知道啊。就是这曲子虽然听起来很孤独哀伤，却总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就在身边，就算是看不到，但他就等在那儿，不离不弃。”
青鸾与月韵对望一眼，心中不解，但也无法回应。
“紫英，我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老爷夫人还有两位少爷该担心了。”青鸾摸了摸慕容紫英的头。
慕容紫英一下子垮了脸：“不要。紫英难得出来一次，才不要这么早就回去。月韵姐姐，你不是说有灯会么？”
“秦淮灯会啊……”月韵指尖点了点自己下巴，“今儿个是十五，按理说是有。这场雨快停了，应该会……”
“月韵！”青鸾娇声斥道。怎么可以引诱公子，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
月韵委屈一缩脖子。慕容紫英安慰道：“青鸾，就一会儿，爹娘那里我会顶着。”
看着慕容紫英含着秋水的眸子带着恳求的望着你，青鸾招架不住。她叹气：“不能太晚哦！”
秦淮河边，秋绫阁最高的阁楼。
一身着白色宽衫的男子坐在临水的琴案边，随手拨弄着琴弦，三十来岁模样，身姿俊雅如孤松临风；双眸微合，眉间一道天成朱纹，鲜红似血。
后边不远处有一青衫男子，随意倚在柱边，一手提着酒壶往嘴里倒酒，一手敲着手边剑身，发出铮铮的声响，清泠悦耳。
“师兄，你真的确定小紫英在金陵？”青衫男子一边喝酒，一边抽空问正在小憩的白衫男子，“虽然凭着我与阎王那老儿那么多年交情他铁定不会骗我，但是你确定慕容家的慕容紫英是小紫英？不会是同名同姓？”
“咻”的一声，青衫男子还没反应过来，鬓边一绺发丝便被一道剑气割下。
“云天青，你太吵了！”
云天青手指颤颤地指向玄霄——那个白衫男子，含泪控诉道：“师师师兄，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那如花似玉惊才绝艳忠心耿耿的师弟，你你你不能因为小紫英不在就无法无天的调戏你师弟我啊啊啊……”
“云天青你在说什么！”背后传来女声娇喝。
云天青脸一僵，转头望去，来人是秋绫阁的老板娘，亦是云天青的克星。
“夙玉啊你不能是非不分啊明明是师兄他先动的手……”
“云天青，你又偷喝这么多酒？！给老娘滚下去把账算好再上来！”夙玉理都不理云天青的胡搅蛮缠，直接拽着云天青就走，“玄公子啊让您见笑了，云天青呐我先带下去了，您继续您继续。”
玄霄最后入耳的只有云天青不停的哀嚎。
“真没想到夙玉转世后竟会是这样的性格，紫英你若是知道也会惊讶的吧，”玄霄喃喃自语，望向栏外。
远处一只画眉形单影只，斜飞穿过烟雨，落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上。不一会儿，又飞来一只，小小的，玲珑可人，落在那只画眉身边。
他右手一动，出现在手的剑泛着紫光，“已经三百年了，不知道你如今，又是何种模样……”
仿佛是为了回应玄霄一般，紫英剑光芒愈盛。
金陵秦淮灯会，本为一年三次。但因为盛名在外，如今的秦淮灯会几乎每月一次，恰为十五。是日，明月高悬，金陵城人山人海，男女老少皆执花灯，秦淮河边也点了各种彩灯，河面上漂浮着朵朵莲花样的河灯，十分美好。
玄霄执了一盏莲花河灯立在秦淮河边，望着河面。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同慕容紫英在东海一个叫即墨的村子看花灯，慕容紫英那日兴致很高，难得说了很多话，说了他与云天河等人的深情厚谊，说了他们许下的美好心愿……当时他真是嫉妒的不行，揽过慕容紫英就吻上去。
想到慕容紫英亮晶晶的眼眸，想到他的满面羞怯……玄霄忍不住微笑。
紫英，我们终于可以重逢了。
“青鸾，我要吃那个！”软软的童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紫英，不可以。外面的食物不干净，万一……”悦耳的女声响起，其中却带着一丝莫可奈何。
“青鸾……”孩童正在哀求。
玄霄转身，望向那处。
隔着人群，他似是看到的他三百年来魂牵梦萦的那人，身着蓝衣，立在那棵松树下，温润的向他微笑，眉间剑气凛然。
然而事实上，站在那里的孩子，身着蓝衣，正拉着侍女模样的女子苦苦哀求，只是想要一串冰糖葫芦。
袖中紫英剑一声鸣响，突然脱出来向那个孩子飞去，围着那孩子旋转，仿佛十分欢快。
见此，那个孩子先是睁大双眸不知所措，随即看着剑吃吃笑了起来，让玄霄内心泛起温柔和温暖。
这是他的紫英，这真的是他的紫英。
名叫青鸾的侍女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被紫英剑的剑气逼退，幸好他们所在之地比较偏僻，因而并无别人看到。
玄霄从河边走了过来，顺便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仅仅百十步的距离，却像是走过了沧海桑田，走过了宇宙洪荒。
紫英……
慕容紫英看着那把紫色的剑，觉得异常温暖，仿佛这把剑就是他的灵魂，仿佛这把剑承载着他的所有……
“霄……”慕容紫英喃喃道，秋水般的瞳仁里氤氲着莫名的泪光。
忽然，紫英剑欢悦一跳，向远处飞去。
青鸾终于可以上前，她心慌的不得了，想抱起慕容紫英，却被慕容紫英挣脱了。
慕容紫英走向来人。
来人一身白袍，手执莲花灯，身姿俊朗，潇洒天成。眉间朱纹似火，却添了一丝魅惑。暗红色的长发未束，随着晚风微微飘动。
紫英剑跟在那人身后，光芒更盛。
那人走到慕容紫英身边，蹲下身，将手中冰糖葫芦递出去：“给。”
慕容紫英疑惑的望着来人，却不加迟疑的将冰糖葫芦接过来。他不认识这人，但是他的心告诉自己，他面前这个带着温暖微笑的孤高男子，是最值得他信任的。
“你是……”
“我是玄霄，你呢？”玄霄摸了摸慕容紫英的脑袋，含笑问。
“我叫慕容紫英，你可以叫我紫英。我可以喊你霄霄么？”慕容紫英头一歪，问道。
玄霄被噎了一下。果然，转世的性格会有偏差么？不过，这样的慕容紫英，似乎更加可爱了。（捂脸：玄大，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慕容紫英小时候的样子~~）
“现在是可以的，紫英。”等你恢复记忆了，你还会如此么？
慕容紫英展颜一笑，将手伸给玄霄：“霄霄，带我去逛逛吧！”
青鸾大惊：“公子——”
慕容紫英回头，撒娇似的嘟着嘴说：“青鸾，你先回去吧。霄霄会带我回家的。”
青鸾还是很不安，刚欲说什么，却被早已不耐烦的玄霄打断：“紫英乃吾命定之人，吾定不会让其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命定之人……命定之人！！
青鸾惊讶的捂住嘴，随即喜极而泣，便福了一福：“那就拜托玄公子了，请玄公子务必于今夜戌时三刻前将公子送往慕容府，青鸾感激不尽。”
慕容紫英虽然疑惑青鸾的反应，但能跟着霄霄，他便很快乐了。
玄霄只是略一点头，牵着慕容紫英便离开了。
夫子庙一带真的是热闹非凡。慕容紫英这是第一次出家门来，目光自是应接不暇。慕容紫英向来嗜甜，就是转世了也不例外。深知此事玄霄便顺手买了很多甜点给慕容紫英，也不担心他会吃坏牙齿。
两人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玄霄护着慕容紫英，耐心地为第一次出门的慕容紫英解释外面的事物。有路人看到此景，都忍不住会心一笑：如此慈爱的父亲，如此乖巧的孩子。
“霄霄，我真开心。”慕容紫英一只手拽着玄霄宽大的手掌。
玄霄紧了紧手，并不回答，只在路过灯市时又买了一盏莲花灯，将它递给慕容紫英。慕容紫英奇怪的接过花灯：“霄霄，这是做什么？”
玄霄望着他，笑容清浅：“走，紫英，我们去放河灯。”
慕容紫英来到河边，捧着莲花灯不知所措。只是，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放过这样的河灯，不止一次。那时身边，曾有着三个少年少女，后来有一白衣青年……白衣青年拥着自己，很温暖，就像现在霄霄牵着他的手一样温暖。
不对啊，他从来没有出过家门，怎么会有这样零碎的记忆？
慕容紫英觉得自己脑袋隐隐作痛，有些承受不住。忽然，温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轻轻的揉着。
“紫英，不要逼自己，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有我陪你，多久都等得。”
“真的吗？霄霄会陪着我？”慕容紫英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水灵灵的，让人不忍否认。
但是玄霄还有好心情。他对上慕容紫英的眼睛，极为认真的问：“那紫英又是为什么想要我陪着？”
“因为紫英喜欢霄霄啊！”慕容紫英一把拽住玄霄的袖子，急急说道；随即小手搅着衣袖，不安而期盼的补充问：“不可以吗？”
“好啊！”
“诶？”慕容紫英突然愣了。大约是失望太多了，已经不记得希望是什么模样了，所以当希望真正出现的时候，便会如此的脆弱吧。
“自然。”玄霄点头，随即取过河边案桌上备来给行人在河灯上写字的笔墨，在莲花花瓣上写下一句：“笑归天地去，与君共长久。”又将笔递给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虽只六岁，却是聪慧绝伦，一手字也算有模有样。他驻笔想了一下，便在灯壁上写：“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放回笔，慕容紫英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捧着莲花灯，十分专注。
玄霄望着这八个字，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慕容紫英何等重诺，却是一生隐忍辛苦。就是最后不得不与自己失约，都情愿忍受魂魄分离之痛为自己铸了紫英剑……这样的慕容紫英，他玄霄何其有幸能与其相识、相知、相信？又何其有幸能得到他的一颗真心？
“霄霄，下面我们是不是要学他们将灯点了放进河里？”慕容紫英拉了拉玄霄的手，疑惑问道。
玄霄“嗯”了一声，随即伸手向慕容紫英的莲花灯轻轻一点，一小簇火花燃起，看得慕容紫英惊奇不已。
“霄霄，你是怎么做到的？”慕容紫英问。
“这是仙术，是最基本的火咒。紫英要学吗？”
“紫英要学。”
“那听好了，现在沉心静气，听我念诀并在心里跟着我念。”接着玄霄把口诀说了一遍。
慕容紫英努力理解，伸出小手向玄霄的灯中点去，不一会儿，又一簇火花燃起。
慕容紫英的眸子也被点亮：“霄霄，我成功了。”
玄霄微笑点头。前世的慕容紫英就是天资卓越，加上心性纯净，若非夙瑶忌才，飞升成仙也并非难事。而且前世，他本就受天界传召，若非他玄霄，慕容紫英早已在天界得享永寿。
“我们将灯放下吧。”玄霄一手托灯，另一手牵着慕容紫英，下了台阶，来到放灯处。
看着河灯顺水越飘越远，慕容紫英许久不言。
“紫英，这些并非遥不可及的祈愿。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仿佛是看出慕容紫英的忧虑，玄霄出声安慰。
“霄霄，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相信你。”慕容紫英望向玄霄，眸子里银光闪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很熟悉。仿佛寂寞了很多年，然后突然找到了归处一样。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呢，却仿佛是熟悉了千百年一样。”
玄霄心酸，转世失去记忆，却从来不曾忘记他，他玄霄在慕容紫英心中，竟是这样的存在。
他将慕容紫英小小的身子搂紧怀中，感动的无法言语。
寻找这么多年，终于心有所归，终于可以不再弹奏那曲……寂难永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画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