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之华》左千晓

9、第九章

　　滚滚车伦，带我离开了草原，渐渐回到我不愿再回去的皇宫。人前的欢笑声，人后悲伤的哭泣，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

　　人最痛苦的是不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活着，从表面上看，我似乎活得很好，有皇阿玛的宠爱，有惊人的美丽，锦衣玉食，让很多人羡慕，嫉妒，但是只有我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我经常在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我沉默，也逃避，关于爱情的一切，我只是一只被自己囚禁在笼子里的蝴蝶，没有飞的自由。

　　回到宫中已经有些时日，但一直没有再见到尔峥，也没有一点消息，呆的闷的慌。我静坐听风，夜眠听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

　　房外传来脚步声，屋外的丫鬟赶忙恭敬道：“皇上驾到！”

　　“皇阿玛吉祥！”我“扑通”一声扑进他怀中，脑袋在他的胸前用力蹭来蹭去，鼻子蹭得通红，眼泪哗啦流下来，哽咽道：“皇阿玛……”

　　宫女们静静的退下。

　　皇阿玛怀抱撒娇哭泣的我，爬满皱纹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流露出怜爱的神情，浓密银色的须发无风狂舞。

　　良久，他拍拍我颤抖的后背，沉声道：“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丫头，哭得像个小孩子，丢人！”

　　我不舍地离开他，用力耸着小鼻子故意又抽泣了两下，撒娇道：“怎么了，又没有外人，在自己阿玛面前哭有什么丢人的！再说了，在阿玛跟前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永远都是让皇阿玛疼我的小孩子！”

　　皇阿玛笑了。

　　他宠爱地又抱了抱我，方才放开，道：“跟阿玛说说，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我想了想，应不应该告诉皇阿玛呢？

　　心想，无论结果如何，总要式一式才行。我娇笑道：“皇阿玛，还记得当日您许给儿臣的承诺吗？您答应过儿臣许给儿臣一个要求……”说完双膝跪地。

　　我把我和尔峥的两情相悦全都告诉了皇阿玛，他听到后，皱了皱眉，微笑道：“原来你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是因为他。”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咬住嘴唇，轻声道：“是。”

　　皇阿玛凝视着我问道：“你很喜欢他？”

　　“是。”我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自己。

　　皇阿玛看到伤神的我，双目间骤然暴出一抹决然的光芒，半晌没有声音：“一个月内，我定会把你许给他！”

　　我一惊，试探的问道：“皇阿玛，你……同意了？”皇阿玛不答，只是点头微笑。

　　转眼中秋佳节，乾清宫一返往日平静，宫门大开，人来人往络绎不断，个个穿红着绿，一身簇新的衣服。不用说龙子龙孙王公贝勒，福晋侧福晋，就是最下级的宫女太监也都焕然一新，那宫中的设置装饰就不用说了，除了代表皇家威严的正黄色以外，就是大红大绿。

　　皇阿玛在乾清宫设了晚宴，这次还有各级官员参加，京外的地方官，下自七品知县、五品知府，上到巡抚、总督，都来参加了这次中秋晚宴。当然还有个特别的人，至少对我来说他是特别的。

　　皇阿玛坐在正上方，随着众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晚宴正式开始。这里有欢笑声，有敬酒的，皇阿玛的酒量是很好的。晚宴进行了一半，皇阿玛歪着头看向我，想想后沉吟道：“今晚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我看着皇阿玛，突然间——感觉到他要讲的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不对！这个时机不对！我冲口而出：“皇阿玛！”

　　我的喊声在安静的乾清宫显得分外突兀！皇阿玛侧目看我，等我继续。我的心好像被几十双手撕扯着，我想阻止皇阿玛，但是——我又不想阻止。

　　我往侧下方看去，尔峥仿佛无动于衷，他在喝酒。我吸一口气，，与其拖得时间更长，不如就这样好了。我的手握起来，指甲抵住掌心。“没事，皇阿玛，您接着说吧。”

　　皇阿玛朗声大笑：“将朕的掌上明珠九格格——琪格尔，下嫁给山西巡抚年遐龄的义子色穆奇理.尔峥。”

　　尔峥从座位上站起，三两步的走到皇阿玛面前跪下道：“皇上，草民无才无能，还没有资格娶格格，这大婚之事还是晚两年再说吧！”

　　我听到了，是我的错觉吗？他为什么会拒绝？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我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我僵冷的身躯居然连痛苦也不再能感觉到。

　　皇阿玛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一时间，整个乾清宫静得落针可闻，大部分人都惊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尔峥，但也有有几个妃子明显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而德妃一向温和的脸上此时满是不可置信和焦急的神色。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总是满口胡话。这大婚之事岂是儿戏，皇上亲自为你指婚是咱们年家的福气，也是你色穆奇理家的福气，你倒拿起娇来，还不快向皇上认错。”一向话不多的年遐龄此时也不得不出面替他义子找台阶，期望他赶紧给皇阿玛认错，免受责罚，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却静静的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根绷紧的琴弦，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毁。

　　“好一个色穆奇理.尔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你这是抗旨。”皇阿玛猛的站了起来。
　　我仿佛不认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距离他十分遥远的角落。我不认识这个尔峥。皇阿玛强压下怒火，瞪视孑然的尔峥：“好，给朕一个理由？”

　　我直直凝视他，眼睛眨也不眨，我要听！我要一个理由！是亘古的悠长，还是呼吸的急促……

　　尔峥道：“因为我不喜……”

　　心，灰飞烟灭……

　　这五个字……

　　多么轻易的五个字……

　　我强忍住突如其来的颤抖。不可以！不可以脆弱！不可以在伤害我的人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我的自尊不允许，如果我胆敢哭出来，我宁可去死！！

　　我的笑容一开始有些颤抖，但慢慢的，笑容越来越大。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我看了一眼他，这是看他的最后一眼，我好像再也不会看他了。尔峥眼中的深蓝，直欲将暗黑吞噬。

　　我起身跑出了乾清宫。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敲进了我的心。

　　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是觉得脑袋晕晕的，进屋后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