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之华》左千晓

37、第三十七章

　　我静坐于屋中，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一个陌生的小太监敲门而入道：“万岁爷宣格格过去。”我一下愣住，他叫道：“格格！”我忙提起精神随他而出。
　　行到屋前，李德全匆匆迎出来，看到我面色，忙道：“万岁爷等着格格呢！”我点点头随他而入。进去跪倒请安。静跪了好一会后，才听见一把带着几分疲倦的声音道：“允琪格尔吗？起来吧！”我站起，“过来让朕看看你。”
　　我低着头，走过去立在炕头，靠软垫坐着的皇阿玛上下看了我一会问：“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吗？”我忙躬身行礼道：“儿臣一切都好。”
　　皇阿玛指了指炕下的脚踏道：“坐下吧！朕给你看样东西。”皇阿玛说完后，不住咳嗽。
　　在他的咳嗽声中，一个小太监举着样东西走上殿来。我恍惚的望向被太监拿在手里的画卷，半晌无言。
　　“你……把它打开。”
　　我依言接过画卷，轻轻地将它打开，触目所及，皆是如烟的往事，这幅画就是当年我偷偷翻看过的画，也因此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幅画所画的是艳丽无比的女子，而这女子就是我的亲额娘。皇阿玛是要告诉我的身世吗？
　　我闭上眼，喉咙仿佛被东西卡住，什么也说不出。
　　“她是朕今生的挚爱，也是你的生母。但你并非是朕的骨肉，你的阿玛是朕所杀，因嫉恨他夺走了朕的挚爱，朕不能放过他，但也在朕杀他的同时，你的额娘却在下一刻而自刎。你很像你的额娘，从一而忠。”皇阿玛的每句话都仿佛要用全身力气才能吐出，他看着我摇头：“朕宠你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而且你很像他。”他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他这么多年的宠爱，关怀是只是为了她。而重逢时所留的泪也并不是因我而留吧！
　　“儿臣明白了。”我低下头：“只要您心中还有一点儿位置是留给儿臣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儿臣也知足了。”对于一个帝王，我还能要求他什么？
　　“琪格尔。”他忽然提高声音叫出我的名字，我一楞的回望他。
　　“好好的活着。”
　　“好，我会活的很好的。”皇阿玛的眉头突然紧蹙在一起，半晌后方长叹了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在他的掌心静静的躺着一串红色手串。我心头狂震，一下就看出了那是我当年远嫁蒙古时，皇阿玛亲手赠于我的，可是那早就让我弄丢了，为什么它会回到皇阿玛手里？
　　皇阿玛抖着手郑重的把它交到我手中，一如当年我初嫁前的那次交付。我的眼睛忽然酸涩，耳边传来他同样郑重的声音：“这次不要再丢了，相信朕，它会许给你一个要求，必要时可以一用，但只能用一次。”
　　我紧紧的攥着那串手串，点头：“好。”
　　他满意的微笑道：“你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等到……”说着他又开始拼命咳嗽，等止住咳嗽，他挥手道：“朕累了，你跪安吧！”
　　我默然行礼退出，皇阿玛的未尽之语应是等他死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可以永远的离开。
　　正在挣扎痛苦，里面忽然传来叫声，霎时乱成一团。我掩嘴，忽地松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一瞬后，如梦初醒，忙跑过去。
　　皇阿玛躺于床上，脸色紫涨，呼吸急促，满头满额的汗。太医进来后，隆科多和李德全交换了个眼神，退出吩咐立即派重兵围起畅春园，任何人无他许可不得进出。又派随从持令牌通传，九门戒严，亲王和皇子没有许可严禁私自出入。
　　李德全听完后，似乎觉得隆科多所作不偏不倚，合乎情理，微点下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带人看着四周，不许任何人私自离开，任何人接近，若有违抗，当场杖毙！”小太监立即领命而去，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我替皇阿玛拭汗，心下凄然，这个伟大的帝王终于走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日戌刻，畅春园清溪书屋，皇阿玛驾崩。享年六十九岁。
　　满屋子人全部傻呆着跪倒，一向最有主意的李德全也是满脸茫然，隆科多大哭着对李德全道：“皇上刚对臣说完，已经拟好诏书传位于四皇子就突然昏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李德全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苍惶。
　　一地跪着的人只闻隆科多的哭泣声。未多久，四哥领着侍从进了屋子，李德全刹那间身子簌簌直抖。九门戒严，畅春园重重侍卫，消息根本不可能外传的情况下，四哥却轻易而至。李德全应该已经明白在手握重兵的隆科多支持下，四哥完全占得了先机。此时其余皇子也许还被士兵拦在门外徘徊，也许还在惊疑不定皇阿玛究竟怎样了，而四哥已将整个京城掌控。
　　我看着他从沉沉的夜色中缓慢而坚定的一步步走近，不知道是悲是喜：他隐忍十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而其他人的命运也必将沿着历史的轨迹缓缓滑入黑暗之中。他走到皇阿玛的床旁，缓缓跪倒，双手捧握着皇阿玛的手，头贴在皇阿玛掌上，静默无声，只有肩膀微微抖动。
　　隆科多抹了抹眼泪站起道：“皇上驾崩前，已面谕臣，‘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联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说完向四哥倒头便拜。
　　满屋子跪着的人看向李德全。李德全脸色青白，呆呆愣愣，我深吸口气，向四哥重重磕头，口道圣安，满屋子霎时此起彼落的磕头声，请安声。李德全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神色凄凉伤痛，猛然闭上眼睛，俯身磕头。
　　四哥转身立起，扫了一圈跪着的众人后，眼光在我脸上微微一顿，吩咐道：“把所有人各自拘禁，不许任何人私自接近通传消息。”
　　我坐于地上，身子缩成一团。这样也好，我不必目睹他登基前最后一幕的针锋相对。八哥和九哥肯定不服，但他们在京城并无兵权，一个隆科多对付他们已足够。最重要的是隆科多有皇阿玛口谕，再加上李德全证明，遗诏一颁，除非他们想造反，否则就是无力回天的局面。十四弟远在千里之外，等知道皇阿玛驾崩的消息已是十余天之后，京城局势已定，四哥以有心算无心，十四弟仓猝之间势难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