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御正

1、第 1 章

　　1.
　　深色的窗帘将硕大的落地窗遮得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潮湿阴冷的空间里，只剩下微弱而缓慢的呼吸声，仿佛下一秒，一切就静止了一样。
　　门被推开，年迈的老妇人伛偻着走进，拙劣的伪装妄图掩饰浑浊的双眼里散不开的哀伤。
　　"奶奶，带我出去好吗？"
　　"好。"

　　到了那个地方，本该在秋后荒芜的园子，此刻却在银装素裹下透着别样的美感。
　　园内的吊椅静止在角落，积雪从上方的枝桠掉下一小块，像是对他的到来而动容了表情。
　　“还能站起来吗？”
　　“可以的，奶奶，你先走吧。跟爸妈说，我，不回去了。”

　　很久，她点了点头，眼泪不可抑止的汹涌而出。
　　青室艰难的走到吊椅上，看着一片苍白，虚弱的笑了。
　　有没有好好等我呢。

　　2.
　　青室百般无聊的盯着重症病房的天花板，心里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同时也稍微有些怨恨家人不顾自己的拒绝一意在医院等待那渺小得几乎不存在的奇迹。
　　视线不经意的停留在墙上的挂钟上，1点15分，美好的午休时间。
　　他走下床，一个人在偌大的医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扑面而来的花香刺激了他的嗅觉神经才停下脚步。
　　被花藤缠绕的铁制围栏和拱形的门，给人一种久无人居的古堡外围的感觉。门内的景象却是大片大片知名或不知名花在阳光和风的轻拂下静静的绽放着，似乎连空气都被染色了一般，透着朦胧的斑斓。
　　角落里很大一簇绿叶下，青绿的花藤缠绕着的长吊椅在树枝摆动时轻微的荡着。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天堂？
　　仙境？
　　秘密花园？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然后，他便坐在吊椅上仰着头看着阳光在枝叶间时隐时现，感受着身上斑驳游移的温暖。
　　夏日的蝉鸣必不可少，单调尖锐的声音此刻并不像以往一样让他厌恶。他甚至感觉那是美好的。
　　“能死在这里，也不错呢。”
　　“那可不行哦，这里是不允许存在死亡的。”
　　循着轻细的声音看去，是站在阳光中将双手背在背后身穿碎花长裙的少女，白皙的肌肤像是要融化在空气中，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天使。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后，内心一阵自嘲。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刚刚的姿势。然后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习惯了刻意冷漠，假装对任何事物都不在乎、刻薄的他，对于同别人交谈这种事会感到不知所措。所以他没有朋友，也从未因此感到孤独。让自己看起来不可亲近。喜欢看朋友间的背叛和谎言，喜欢他们的争执和决裂。看见恋人相互承诺永远时会冷笑，他知道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
　　生命承担不起没有尽头的时间。
　　他会嘲笑向自己告白的女生，直到所有人将对他的喜欢变成厌恶。
　　他对外人刻薄，对家人极易动怒。
　　只怪命运对自己不公平。
　　于是，当他看见女生坐在她身边时。他极为明显的把自己的不快和厌恶表现出来，想用表情和气氛告诉她
　　最好马上离开。
　　女生不知是不理解还是厚脸皮，自顾自的荡了起来。
　　青室跳下吊椅，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
　　“走开。”
　　女生停下来，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
　　“这是你家的吗？为什么不是你走？”
　　青室本想告诉她什么叫先来后到的，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跟这种人说也会讲不明白的吧。
　　迈出花园后的下一秒，女生在吊椅上大声的喊着“这花园是我家的哦。”这样的话。让他一下子怒意全消，只剩下无尽的尴尬和脸红，快步离开。

　　2.
　　失眠3天，脑海中全是那个午后在花园绿叶中闪耀的阳光和缤纷的空气，而后女生挑衅似的向他宣告花园持有权的话语随之响起。
　　若是以往，定会果断决定今生不再踏进花园一步的他，现在却犹豫不决。
　　那个让自己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温暖的地方，怎么舍得离开。
　　最终，他选择了放下面子。

　　再次来到花园，依旧是午后——他喜欢这个时间外出。
　　第一眼便看见女生捏着长长的水管浇花的场景，溅出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晶莹的质感，色散出的彩虹也带着脱离现实的味道。
　　对上了她的视线。
　　“啊，你来了。”

　　这次两人如之前一样坐在吊椅上，只是女生没有荡起，而是看着前方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耀的花。
　　沉默很久，青室才很不自然的说
　　“上次，抱歉。”
　　女生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有听护士们说哦，那个脾气很坏的大少爷，整天臭着一张脸，刻薄的要死。”
　　他低下头，脸颊火辣辣的烧着，大脑一片空白。
　　“我叫安绽。本来妈妈是想让我像花一样安安静静的绽放的，结果呢？‘安葬’、‘安葬’，是不是很晦气？不过我本来也没什么时间了呢。”
　　“嗯？”
　　“跟你一样，得了很厉害的病呢。没几个月了。”
　　“哦。”
　　“其实也不会很差，妈妈死的时候也说，还好她这么快就走了，不然以后变成老太婆了才去见爸爸她会觉得不好意的。”
　　“是自我安慰？还是因为生活太痛苦而对死亡充满期待？那何必不干脆自我了结快点？”
　　不自觉的脱口而出，他讨厌别人把死亡说得这么轻松。但随后又害怕女生会因此生气然后禁止自己再踏入这里一步。
　　“但是我现在很好啊，不需要太快去见他们。妈妈说想看见我长大的样子，所以哪怕只剩下奇迹我也会坚持的。”
　　他沉默。
　　了解到女生在很小时父亲便车祸去世，亲戚走的一个不剩。懂事后母亲也因病离开人世。留下的房子和这片花园以及父亲的巨额保险，她大可不必为生活担忧。
　　对于得了绝症的她来说，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切了吧。
　　想到为了自己忙前顾后的父母和一直照顾自己的奶奶，时常前来探望的亲戚。他自嘲的笑了笑。
　　看着眼前的女生，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浮出水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幸福的。
　　同时也嘲笑这么多年来，毫无理由憎恨生活的自己。
　　“如果能成为朋友，似乎也不错呢。”
　　在死之前能体会到交朋友的感觉。
　　“啊？真的可以吗？”
　　“但是这里只能我们两个人来，我不喜欢太多人。”
　　“这里本来就很少人来。”

　　3.
　　于是，他每天都会到这里，一直呆到日落。
　　无论是尚且带着露珠迷蒙的沉睡在清晨薄雾里的花，还是午后阳光耀眼下泛着色彩的空气，以及夕阳下浓烈的染色花园的晚霞，都美的让他不舍离开、不舍沉睡。
　　两人渐渐的熟络起来，卸去伪装的青室也只不过是个玩心很重、喜欢恶作剧的少年。会做精致的花环送给安绽，然后看着她因为花环上的毛毛虫失声尖叫而捧腹大笑；会在安绽拿起水管对他发起攻击的时候奋力逃跑；会在玩累后带着一身水渍狼狈的坐在泥泞的地上面向阳光分享一块布满巧克力的蛋糕。
　　青室感觉自己是在重生而不是一个将死之人。
　　他开始尝试对家人、护士及病友友善，开始感受生活中的美好，学会微笑、道谢和赞美。
　　他说：“安绽，谢谢你。”
　　安绽埋头吃着蛋糕，无比自恋的说：
　　“哈哈，虽然我很好，但是你不可以爱上我哦。”
　　青室看着她被水打湿的刘海一撮一撮的粘在额头上，大大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笑容在阳光里有些失真。
　　他把蛋糕抹到她脸上，然后很夸张的笑起来：“谁要喜欢你这样的女生啊。”
　　安绽一跃而起抓起水管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对着他狠喷。
　　这次青室却没有跑开，只是一身狼狈的站在她面前，傻傻的笑了。

　　4.
　　然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青室不想向别人打听，他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消息。
　　他知道她会回来的，他只要好好的等她。
　　于是，某个夏末的夜晚，月光依旧明亮，在寂静里显得越发清晰和空旷的蝉声中。
　　安绽回来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手臂。
　　青室没有问她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搂着她，脆弱的身躯让他不敢太用力。
　　她说，
　　夏天快要消失了呢。
　　这片花园真的好美，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这里夜间有点凉。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你呢？
　　但是，我要走了。
　　晚安。

　　月光在他们身上支离破碎，苍白的像怀中少女的面容，明晃晃的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少年抚摸着她冰冷的脸，单薄的身躯被晚风吹得止不住颤抖。
　　嘴唇一张一合，喉咙哽咽着发出模糊的音调，浓浓的水汽漫散开来。
　　晚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