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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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四》
前世，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生死；
今生，他们跨不过的，却是时间……
于佑和起身倒了杯水，却不急着喝，他倚在落地窗前看夜景，却也是全不在意。
下着雨的夜空永远是沉黑的，凝重而冰冷。就算隔着厚厚的玻璃那种寒气也仿佛能破窗而入，刺的人心惊。
而在这样的夜里会站在窗前忍着寒冷看风景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失眠；另一种是惊梦。而于佑和却是两者都占。
他又做了那个梦。
很长，很冷的梦。
每次做这个梦时，他都会惊醒，而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睡。不是不能睡，也不是不想睡，而是不忍睡。怕睡着了又见到，更怕睡着了见不到。
于佑和斜依着窗台看雨。雨丝纷纷扰扰，一只下到了心底。
梦里的那个地方，似乎，也是一直都在下雨。
他闭上眼睛回味，耳边，有琴声，也有剑声。他看不见那个弹琴的人，但却可以清晰的望见那个舞剑的人。
很英挺，很俊美的男人。他的袍子白的像月，头发黑的如夜，而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蕴含深情，就这样直直的看过来，穿透白纱，穿透岁月，穿透时空。
于佑和有时也想，能被那样的眼神凝望的人，一定是被这个男人所深爱的。但是，他总是有种莫名的感觉，感觉那个男人是望着他的，理所应当是望着他的。
理所应当！？
他心中微微一惊，又皱皱眉笑了，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瘪了瘪嘴，然后一口气喝干手中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进身体，蔓延到心头，像极了浅浅的哀愁。
……
……
“于总，您来了！”一进公司的门，秘书就手脚麻利的跟了上来，一边介绍今天的行程，一边递过手头的文件。
“今天早上要和广运公司签约，对方的代理人周小姐已经提前到了，现在在5号会议室等着您。”
广运公司？于佑和微微皱了一下眉，脚步不停，说：“我这就去。”
电梯一层一层的往上移，于佑和就呆呆的望着跳动的数字发呆。这冰凉的建筑就好像一个华美的水晶棺，桎梏住生命，然后再一点一点的侵蚀岁月。
自己人生中有限的温情，似乎只存在于梦中。
这是否有点悲哀？
于佑和不禁轻笑：
其实爱和被爱，都是幸福。
只是……可望，不可即；可遇，不可求……
“叮！”的一声，冰冷的电梯门打开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周小姐，让您久等了！”秘书推开会议室的木门，利落的相互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于佑和，于总。”
“于总，这是广运的负责人周槿，周小姐！”
“你好！”被介绍的两人礼貌的握手，然后，在对视的一瞬间，周槿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像万花筒一般变化着好几种表情：惊讶，震撼，欣喜，迷茫，怀疑……
“这个…周小姐…”秘书有点赧意，她知道于总很帅，但是周小姐这样目瞪口呆的盯着看也不太好吧！
于佑和倒是不介意，轻轻一笑，身子一侧就准备绕过去。但是，就在这时，周槿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话，不，准确的说是三个字，就把于佑和钉在了原处。
“顾……惜朝！”
“什么！？”
“额！……对不起！”周槿连忙道歉，但眼神依旧没有移开。事实上，一直到签约结束，她的眼神都没有移开。于佑和觉得有些异样，但不是因为周槿的眼神，而是因为那个名字——顾惜朝。熟悉，像尘封的一角，突然被掀起……
和谈很顺利，但和谈的双方却各怀心事。
“于先生！”会议刚一结束，周槿就叫住了于佑和， “您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明天下午您有时间吗？我有些东西想让您看看！”
“好啊，”带着自己一贯的温和，于佑和答应道，“下午三点，再见。”
周槿点点头，静静的望着于佑和转身离开，她大大的眼睛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二天下午三点
于佑和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就在他想要不要重看一遍时，周槿到了。
“于先生，”这个漂亮干练的女人在他的面前坐下，二话没说，直切正题，“我今天是带的我曾祖父的遗愿来的，无论您信不信，都希望您能看一下，听我说一下。”
“好的。”
于佑和的随和让周槿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于佑和。
“这就是顾惜朝，我曾祖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顿了顿，然后定定的望着于佑和，有些紧张地笑笑，“和您一模一样……”
的确，画中人是和自己眉目相同，分毫不差。但却又不是自己，那人卷发披肩，古装长衣。最是那回眸一笑，倾人城。。。
这……会是自己吗！？
周槿紧接着递过来一张黑白照片，“这个人，就是我曾祖父……他一直，在找画中的人……”
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不可思议，于佑和宁可相信眼前才是最离奇的一出。他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许多模糊不知名的往事，纷纷向他推挤过来，涌到了他的胸口，涨的他喘不过气。
照片里的人圆脸，尖下巴，脸颊上有一深一浅的两个酒窝，还有那双眼睛，明亮的如同璀璨的星星……
他，见过！
他，几千几百次的见过！
他为了这双眼睛夜夜惊梦，辗转成伤！
他，怎会不记得！？
他，怎会忘了！？
他，记起来了……
不是今生，而是前世。
我记得，你叫戚少商……
“我曾祖父叫周天赐。”
我记得，你有一个连云寨……有一班兄弟，你是大当家……
“他是民国末期的广州首富，他的广运行就是今天广运公司的前身……于先生，你怎么了？”
于佑和不答话，也没有办法答话，他的脑子很乱，胸口很疼。
他记得，他记得！！
他怎么会忘！？
他是大侠，除暴安良，忠国爱民。江湖义字有千斤，他单人独剑挑八百。他为人正直，豪气。他为了一个诺，拿了一把剑，然后……在酒肆里遇到了一个书生……
于佑和笑得疼，那千年的伤，怎能不疼！？
书生？对，一个怀才不遇的书生，他将其视为知音的书生……只是，那书生不但背叛了他，还毁掉了他一生的基业，逼得他千里逃亡……
后来……后来呢……
心疼的快要裂炸开了，于佑和连退了几步，狠狠的撞上冰冷的办公桌，文件撒了一地。
后来……后来……
他的身子慢慢的下滑，眼前变得模糊。
后来，他赢了书生，却没杀书生。
他不愿，不忍，更不舍。
他说书生是鹰，应该翱翔九天，睥睨天下。于是他抛下血仇，带着书生南征北战，保家卫国。
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莫过于此，虽说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但知己并肩，宏图得展，怎会怕？
死战的前一夜，他吻了书生，还握着书生的手，说：相约三生。
书生笑了，回吻了他，道：一言为定。
他的眼睛亮的遮住了满天的星光，清澈的如同琉璃，他用自己的唇抵住书生的唇，他一字一句地说：顾……惜……朝！
顾惜朝……
于佑和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惨白。他觉得疼，浑身上下都疼，从里到外的疼，疼的他想发疯，疼的他想哭。于是他用手指压住双眼，随后冰凉的液体就从指缝间一颗一颗的浸落。
少商，我……竟然就忘了你……
我……竟然才刚刚记起你……
你夜夜入我梦，可是在怨我？
恸哭是悲，泣哭是哀，而无声的泪却是伤，嵌刻于心，不可触及。
……
……
当秘书走进病房时于佑和已经收拾好了，背影依旧峭拔如松，却带着说不出的孤寂。他没有回头，只是问：“周槿呢？”
“周小姐走了，她说如果您醒了，就把这个给您。”
于佑和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个古色古香的木匣，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开。
——信。全部都是信。一封一封码的整整齐齐。并且每一封上面的收件人都是同一个——顾惜朝。
周槿的话留在最上面的便条上：
“于先生，我对于自己的唐突深感歉意。但是如此一来我就更加的确定您就是我曾祖父一直找的人，所以我才能放心的把这些东西给你看。
这些是我曾祖父在世时写给顾惜朝的信，每日一封，从不间断。只是后来由于战乱烧毁了大部分，也就只剩下这些了。曾祖父他老人家穷其一生的寻找，最后却含恨而终，这是他未了的心愿，望您珍视。”
泛黄的信件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匣子里，尘封了数十载，如今一打开，浓浓的满是苦思。
“惜朝：
今天从公司回来的路上，我见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
于是我追着他的汽车跑了三条街……最后竟然真的被我追上了，呵呵。
但是那个人却不是你……
只是在一瞬间，我觉得心就冻住了。即使在炎热的广州街头跑了三条街浑身大汗气喘吁吁，我依旧冷的可怕。我真的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找到你……
惜朝，我想见你。
赐官上…… ”
“惜朝：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但这次不是你我琴剑和鸣，而是你战死沙场。
我醒过来就再也不敢睡了。那样的场面，见过一次就足够我痛彻骨髓。
我发过誓要一辈子保护你的，但是却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眼前！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会这样痛恨我自己！
明明战前就约好了要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明明想的那么透彻想的那么释然！为何……为何看见你倒下，我依旧觉得撕心裂肺！？
顾惜朝，你太狠心！你让我疼，让我疼了千年！
……
也好，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你死，我陪你死，反正我们约好了，下辈子接着纠缠。可是，我来了，顾惜朝你这卑鄙小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你欠了我这么多，你竟然不还！？我……”
“……这画画得不好，没有你真人俊秀……恩，谁都没有你好看。顾公子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人们说时间可以医治悲伤，悲伤再深，也会有一天变得麻木，变得习惯……我真的很想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能等到这一天，也许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惜朝，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惜朝：
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不过这不能怪我，我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
现在战争一触即发，广运行也是摇摇欲坠。但是我一定要撑住，小妈，天恩，双喜……还有全广州都在看着。如果周家垮了，那么广州也就垮了。
头疼的厉害，眼皮很重却睡不着。我想，要是有你在该多好，可以帮帮我。但是，你到底在哪里啊……
赐官上 ”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眼前一片昏暗。我不敢告诉小妈，怕他们担心。其实我觉得就算不说，她也是什么都知道的，她可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呵呵。
这样恍恍惚惚的感觉很不好，我意识到死亡真的离我很近。突然想起你曾在鱼池子里问过我，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最想做的是什么。当时我说的是见息红泪，而现在我想说顾惜朝……我只想再见你一面，惜朝……惜朝”
……
……
断断续续的文字，残破不堪的信纸，飘零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思念。
于佑和觉得他读得懂赐官的心，读得懂戚少商的心。每一页信纸的每一行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沿着血脉一点一点的流进心脏，然后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那么地想见他，想了一生，却错过了。
赐官的疼，佑和感受得到。
他紧紧的扣着匣子，摩挲着匣子上古朴的花纹，恍惚间，泪满眼睫。
他，找了他一辈子。
他，一百年后才出生。
于佑和去了广州，毫不犹豫。
他想看看那穷尽一生等待追寻却抱恨而终的恋人，他想在他走过的街道里呼吸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就算是隔了几十年的时间，空间，他依旧感受得到。广州湿漉漉的空气凝在指尖，凉凉的，却是温在心底的——这是赐官的温度。
于佑和轻轻敲着节奏踏过青石板路，脚步声在浓浓雨夜里回响，恍若两人。他在想那个苦苦寻觅一生的男人，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那人也是这样缓缓的走过，睫毛上挂着雨滴，晶莹的仿若泪珠。
他想，那时的夜空应该是墨蓝色的，晴朗的时候缀满了很多漂亮的星星。街角应该有很多叫卖的小吃摊、凉茶摊，还有坐着等客的车夫……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他用手指一点点的感受穿梭其间的风——不是风，是时间。恍然如梦，却依然清晰。那个人就在这里，未曾远离，也未曾逝去……
他觉得就这样携风走着，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年代。赐官走在他的身边，轻轻的握着他的指尖，柔柔的望着他的侧脸。
于佑和笑了，他加快脚步小跑了起来，顿时巷子里的声音碎的零乱，风也驰的急速。
我想和你就这样跑着，一生一世也不停下，好吗！？
“好！”于佑和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身。
刹那间，风停了。
路灯微黄的光晕落下，拉着他颀长的影子，却，只有他自己……
他蓦然回头，才发现，路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尽了。
在广州的日子里，于佑和每天也会写一封信给周天赐。当初，周天赐写给他的信寄不出去；现在，他写给周天赐的信也寄不出去。但他还是会写，就像毒瘾般欲罢不能。
他写，少商，我来了，但是你却不在了。
他写，少商，这次我们又错过了。
他写，少商，为什么我没有及时的出生，邂逅你，看守你，一起老死。就算互不相识也能相处在同年代中，和你……同生……共死。
他写，少商……
他写，少商……
……
在广州的最后一天，于佑和去看了周天赐的墓。
他站在墓前，慢慢的想着那些过往，然后把今生的自己，一点一点的说给他听。
他笑着，一如初次见面，只是此时的笑已没有半分嘲讽，掺进去的都是道不完的想念。
于佑和就这样轻轻的说着，用尽了他一生的温柔。他想让他听到，可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听不到。
赐官，你把一辈子的悲哀都给了我，那么，这一世，换我来等你……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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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觉得人生，最悲惨的莫过于失去希望。
不是有句话说，只要有爱，就有希望。
爱还在，一直都在，可是这希望却遥遥无期……
我们明明知道这希望遥遥无期
却还是要选择等待，继续等待，一直等待……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