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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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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
这年的冬天冷的异乎寻常,滴水成冰。
顾惜朝在巷口打了酒,然后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他低着头,额前柔软的发丝垂落,随着脚步悠悠的飘荡。时不时碰上他光洁的面颊,触感却是刺骨的冰凉。
他抬头,凝眸,天是灰蒙蒙的,而地却是光灿灿的,这世界,轻而易举的被一场雪颠倒了个样。
呵呵,他张嘴想笑,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团团的雾气飘了出来,然后化为冰凉。
那年,好像也是这么冷吧……
戚少商走在大街上,没有什么刻意的地方要去,只是随便的走走。
风,呼啸着刮过耳边,仿若有人私语。但细听,却静寂。
紫禁之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一切似乎都回复了平静。东京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无论是多么激烈的战斗,还是异常华美的宴会,时间一过,就成了明日黄花,无人问津。好比投入深湖的石子,溅起再大的涟漪,依旧会归于平淡。
逼宫也好,谋朝篡位也好,狸猫换太子也好,这些在百姓眼里都只是戏文,茶余饭后的闲话而已。苦,苦惯了,还在乎那么多干嘛?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那就什么也不用怕,只在沉默中等待灭亡。
戚少商就这么走着,漫无目的的走着。他穿了一身镶蓝边的白袍,漆黑的头发随意的扎在脑后。少了边塞时的沧桑,却多了几分书生气,但依旧是一派英雄气概。
英雄气概!?对啊,那人是这么说的,只是……
戚少商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逆水寒。
这场赌局,你输得太惨,而我也赢得太惨。
他抬头,看天,这天冷的可怕,但却没有下雪……
“打他!!打他!!哈哈……”
孩童的嬉笑声引起了戚少商注意,他转过身子查看。哪里都少不了一群喜欢欺负小狗小猫或是乞丐的顽童啊。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将孩子们呵斥打散,然后用余光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却在下一刻瞪大了眼瞳
——顾惜朝。
不,是不像顾惜朝的顾惜朝。不,是顾惜朝,但却不像顾惜朝。
戚少商有点混乱,这不是他认识的九天雄鹰,不是他所熟识的冷傲枭雄。
角落里的人很脏,很瘦。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眼神,空无一物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毒,没有喜悦……静的好似一潭死水,起不了任何的波澜。
戚少商蹲下身子,和他对视,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沉默,长长的沉默。
戚少商叹了口气,顾惜朝,真的疯了……
……
……
戚少商把顾惜朝带了回来,不为什么,只是他不忍心。他不忍心看他一败涂地,一无所有,更不忍心看他疯癫。
顾惜朝是骄傲,如同戚少商是侠义的。
他不忍,因为他们是知音。
对顾惜朝的感情,戚少商理不清。他知道自己是恨他的,刻骨铭心的痛恨,恨不得噬其骨,吞其肉,饮其血。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就像那场千里追杀,遇见了,就是你死我活,但却频频放过,彼此想的只是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意愿,只不过,两个人都太过执拗罢了。
顾惜朝疯了,疯的很厉害。
他总是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眼神涣散无光。没有什么好追寻的,没有什么好怜惜的,更没有什么好憎恶的……他似乎是忘记了一切,呆滞的如同一棵死了很久早已石化的树,遗失了所有的叶子,丢掉了爱恨情仇。
但是他好像又还记得,只是把自己锁在虚构的世界里,不肯出来。
对啊,为什么要出来呢?戚少商望着顾惜朝轻轻的笑,他看他的眼睛,黑的愈黑,白的愈白,没有光,没有影,只是默默的吞噬了一切尘埃。
或许,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一样。没有阴谋和背叛,没有鲜血和杀戮,没有爱不能求不得,没有……没有戚少商……
用手盖住那双眼睛,笑容淡的有点发苦。
戚少商想救顾惜朝。
以前想救,现在更想救。
他想看他飞,想看他斯文风雅清朗俊逸的书生意气,想看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胆魄与劲力。他看不得这雄鹰折翅,他想要他翱翔九天,搏击长空。
所以,他想救他。
日子不是还很长,戚少商想,顾惜朝终有一天会醒的……
顾惜朝推开屋门走了进来。脚上的雪化成水浸湿了他的鞋袜,越发的冰寒刺骨。
他把酒放到灶台上的热水里烫热,然后斜倚在窗前看雪。
天,灰沉的发白,白的黯然,天地交接处却隐隐有一抹青,青的孤寂……
他倒了一杯滚烫的酒,仰头喝下。热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融入百骸,刺得他双眼迷离。
如此的烟霞烈火,但却不是炮打灯。
顾惜朝,你还记得旗亭酒肆吗?还记的炮打灯吗?
戚少商拿着酒碗如是说。
冬日的风很冷,吹得他白袍猎猎,吹得他青衫浮动。
我知道你记得……
他自顾自的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然后随手递了过去。
你尝尝……
……
手臂举了半天,却没人接。
戚少商苦笑了一声,摆摆手,然后一饮而尽。
这不是炮打灯,东京是买不来炮打灯。但这烧酒煮滚了一样的火辣有劲,烟霞满头。
顾惜朝,我们都回不去了……你也该醒了……
残枝落雪,寒风悲鸣。
又是一年冬。
“戚少商,你让开!否则休怪兄弟们不讲江湖侠义!”
侠义!?如果我让开那才是不讲江湖侠义。
“戚少商,你守着那恶人冥顽不灵,速速受死吧!”
恶人,这世上没有完全的恶人,也没有完全的好人。顾惜朝现在已经疯了,你们却要斩尽杀绝,此乃我所不容。我阻止你们报仇,坏了江湖的规矩,自当承担。你们要杀,便来吧。但此人,我是护定了!
顾惜朝眯着眼睛看雪,那雪白的扎眼,白的惨淡。
戚少商,你当时知道自己会输吗?
那么多的人,杀也杀不完啊……
他倚着窗台望院里的雪,手里的酒冷了,眼睛也累了,却不舍得眨一下。他觉得好像只要一松懈,一眨眼,这纯白就会不见,会染上泥泞,会溅上鲜红……
正如那夜。
雪夜很冷,却很亮。整个大地都闪闪发光,更衬得夜空黯沉。戚少商一人一剑,立在血泊中。他的发散了,衣服也污了,气势却依然凛冽。
他转过身,冲站在阴影里的顾惜朝笑了笑:没事了……
然后,倏地倒下。
戚少商是武功盖世的大侠,是神乎其神的九现神龙。但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只有一条命的——人。
每一次应战,他都只想着如何打倒对方,从来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靠着这份毅力,他创造了一个有一个的传说,立起了不败的大旗。
这次,他依旧赢了所有人,但是,却输了自己。
顾惜朝跛着脚,踉踉跄跄的走过来,看那个浑身鲜红的白衣人。
熟悉而又陌生。
他的眼睛依旧沉黑似海,波澜不惊,但对上了他的明亮却没有移开。
红,不断溢出的红,刺眼的红。顾惜朝蹲下身子,用袖子一遍一遍的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急了,像个任性又慌乱的孩子,苍白的手指胡乱地摸索,惊慌失措。
顾惜朝……你要好起来啊……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嘴唇张张合合,音调暗哑,仿若濒死的雁。
我以为能护的了你,却没想这么快……呵呵……
他笑,眼中的光却渐渐涣开。
你的病好了,就做一个好人,把你的才华都用到正地方,不要再……滥杀无辜……咳咳
答应我……
他握住他前襟的发,迫他压近,他要他答应他,他还信他。
不要死……不要不明不白的死……你……
猛然扼住的呼吸,话没完就断了。戚少商的指尖滑下,松开,掌中一缕发——缱绻绕指。但风一吹,就散了……
顾惜朝愣住了。他晃晃怀里的人,用手一遍一遍的描绘他的眼眸。
他干涩的心破了一个洞,然后缓缓的渗出血,润湿。
抽疼,整颗心都抽搐般的疼,明明早都死了,怎么还会疼!?
他把人抱紧,用力的嵌进胸膛,想要把他揉到心里堵住那个不断流血的缺口。
他把脸贴到他逐渐变冷的面颊上,淡色的唇翕张:
“戚……少商……”
心,疼。
顾惜朝瞪着那片惨白,眼中酸涩。
晚晴死时,我疯了;而你死时,我却醒了……
笑,缓缓的沿着唇角扩散,越演越烈,浸到心里,却是无边的痛。
眼前的雪是那么白,白的无瑕,白的虚幻,白的好似梦境。
恍然抬手,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握住,却不见了……
明明还握在手中,怎么却成了空。
明明,明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