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故事》馥香

1、胭脂如意

　　再想起胭脂，已是在二十年后了，二十年前他们最喜欢的《半生缘》，换了无数个版本，但只有那么一本，陪着他二十年风雨到现在。
　　胭脂提着刚出炉的糖糕，远远地喊他“如意哥”。
　　韩如意。被起了这么个名字，曾被他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只有胭脂，微笑着对他说，这名字很好听啊。
　　记得她白皙的脸上泛开糖丝般的笑容，被二十年的回忆冲淡，仍然甘甜入心。
　　如意如意，能有谁能一生万事如意的。

　　那糖糕是学校附近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铺子卖的，甜糯香滑，入口即化，引得当时的学生蜂拥而至。他们分手的时候，不是在风花雪月的湖边或草地，而是在那家小铺子前的水泥台阶上，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一串糖糕，如意心慌意乱地说出真相。
　　乡下的家里，早已给他定下亲事，如果他不回去，就和他断绝关系。如意向来是个容易动摇的人，这么一说，又顾及到久病的母亲，便答应了回去成婚，继承家里微薄的产业。
　　只记得当时胭脂一言不发，冷静镇定得让如意着了慌。
　　试探地伸出手去，穿越两人间单薄的空气，却被胭脂硬生生地挡了回来。
　　她说，你好自为之。
　　就这样，从此没有任何关系。
　　如意一个人，在蝉鸣的夏夜，一直怔到店铺打烊。
　　韩如意，还是和宋胭脂分了手。

　　那之后，十年浩劫就开始了，胭脂作为知青被放下乡，如意家中因为是“小产业者”，被压制得不能抬头，直到□□结束，才凭着他的头脑和运气，境况慢慢好了起来。可惜他的父母，都再看不到了。
　　一直再没有胭脂的消息。
　　妻子为他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安定地在家里打理一切。他真该感谢她。
　　没有爱情，可是有亲情，恩情。

　　大女儿要上大学，家里简直忙成了要出嫁的样子，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如意不想掺和到女人的事务中去，便自己一个人收拾书房，翻落出一本发黄的旧书来。
　　是《半生缘》。
　　这是他们当年一同翻看过的，胭脂说，她不要做曼桢那样的女人，最终向命运低了头。
　　他的喉头一时发梗，往事不堪回首。
　　后来多方打听，始终没有胭脂的消息。终于一个同样的夏夜里，接到他们老同学的电话，低沉地告诉他，胭脂早在十多年前，就跳湖自杀了。
　　干净的人啊，这个世界容不下她。
　　话筒顿时跌落在地。
　　妻子关切地询问，他只摆手。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胭脂温软的声音，在那些岁月里始终如春风拂面。
　　她轻轻读着最后曼桢的那句话，我们回不去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回不去了。